22.022
022
第二天一大早，郁玲就到华东区办公室，会议前接到何青电话，说她中午就到上海，要郁玲暂缓，等她一起来开会。郁玲诧异她那么快，原来前天与昨天她发了狠，中午不午休，早八点到晚九点都在约谈京津两地的管理人员，一日三餐都在会议室解决，就差没睡在会议室里。
华北区总裁说何必呢？何青解释说这也是人事管理的一种手段，以高压约谈的态势，让职员充分的注重这次年中考核。
这效率太让人吃惊了。看来何青不想放权，让郁玲独当一面的处理华东区的绩效事宜。年初她不想招副总监，连资深一点的高级经理也不肯招，郁玲他们几个小组要人，她尽给没经验的小助理和实习生，无非也是这个原因。
她是空降兵，空降兵最怕内部人士的排挤，她不熟悉企业，即便了解了也未必融入得好。而郁玲在世方八年，别说无婚无子，就连男朋友的影子都没一个，跟她关系也不对路。说实在，女人不谈感情生活就有些可怕，是以她一直忌惮。四五月的年度晋级调薪，人事部理应有郁玲的一份，她也压住不放。
何青处处针对郁玲，她也不是感受不到。既然管事的来了，她在这里不是给她做助理，就是得打道回府，白出一趟差。当然何青的大权在手，也不是没有破解之道。华东区总裁的办公室借给了吴博文，她只要敲一下，笑容可掬的走进去，以吴博文希望的方式语气聊上几句，立马就能取得和何青分庭抗礼的权力。
这样的方案，三十岁的职场女人也许都知道，但是选不选也是看人的。
郁玲听从何青的安排，向所有参会者都发了信息，会议改在下午两点。中午何青从机场直奔办公室，午饭都来不及吃就开会。会议开完，她对郁玲说：“这边有我就行了，你坐今晚的飞机回去。”
郁玲点头说好：“我找行政部订机票。”
可行政部程序多，机票还要选便宜的，说不定今日就走不成了。何青巴不得郁玲快点走：“不用了，我给你特批，直接去机场买。”
郁玲收拾东西，何青已拨了一个号码，脸上厌弃的神色立马下去，柔光照耀她整个脸庞和大波浪卷发，她的声音也富有雌性：“吴总，你下午不在公司啊。我今天过来上海了。北京那边啊都约谈了，哎，没事，不辛苦。我怕这边郁玲搞不定，先过来。那边后续的，我让小蔡帮忙整理。哎，吴总，晚上有空不？我们一起吃饭。当然聊工作了，我们人事部的事情，吴总也要管管啦。”
郁玲不动声色退了出来。她三十岁，何青三十九岁，她说话，话里尽是沙子，膈得人满嘴难受，咽不下吐不出。何青说话，话里尽是水尽是蜜。电话里，吴总答应了，何青扭着一步裙出了会议室。
帮着郁玲收拾的小女孩两眼的星星：“何青太厉害了，我听说她连加三天的班，还这么精神抖擞，又有女人味，哎。”她话音落了，郁玲在心里帮她加一句：“简直就是人生偶像。”
郁玲被人当一件事物一样拎去上海，又被人毫不留情的赶回来。以往她不当面发牢骚，心里也是要抱怨两句。这次她倒心甘情愿接受何青的鄙弃。
吴博文和何青，她都不喜欢，所以不用夹在他俩中间，多一天多一个钟头都是件好事。
下飞机后已是傍晚，摆渡车里热风袭人。深圳的七月其实还好，靠海的城市有海风，空气流动，不比内地的四大火炉炎热。焦躁不耐的是人心。
在虹桥机场时，郁玲还没想明白，她为何归心似箭，在深圳宝安机场簇新的航站楼里，人来人往中站立，忽然就懵了。
已经七月了，初见钟乐那会好像还在昨日，没想一下子就半年了。
深圳机场新启用的航站楼，外观似飞鱼，里面穹顶有无数的蜂巢孔。它比原来的A楼B楼合起来还要大，从最北端走到最南段，步子快也需要十几分钟。这段长长的必走的旅程，没有人等待迎接的旅程，让她觉得孤单。那份归心似箭没有意义。
公事永远在等着她，私事，钟乐的私事不是她的私事。
坐上机场快线大巴，郁玲还是迫不及待打电话给钟乐，说她回深圳了。钟乐很意外她提前回来，问她吃饭了没？她说没有。飞机上提供餐点，但她没有胃口。
“那快来我家。我今天学做白切鸡，淋了葱油，味道不错，还有客家酿豆腐，煎老了一点，不过也还可以。”
郁玲开怀一笑，笑出了眼泪：“你一个人也做菜？”
“本来有部门同事要过来，临时加班去了。”
郁玲是第一次到钟乐新租的公寓。进来一看，房间很小，客厅和卧室挨在一起，一个书架立在当中做隔断。客厅里摆一张两人小沙发，一个小茶几，再也没有多少回旋空间。也没有餐厅了，厨房是开放式，不然更局促。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装修也还可以。
钟乐把菜热过，端去小茶几上，问郁玲喝不喝酒，啤酒红酒都行，他下楼去便利店里买。
郁玲说不用，白开水就行。钟乐愁眉苦脸转过来：“我家一直没买热水壶。”他从沙发角拎出一大瓶矿泉水 ，“这个行吗？我在家都喝这个。”
哪有什么不行？两个玻璃杯里都倒满矿泉水，索性再把茶几往前推半米，让出空间来，两人盘腿坐在地上开吃，没办法，茶几太矮。
“白切鸡好吃吗？”钟乐问她。
郁玲嚼了嚼：“肉挺嫩的，就是葱油汁淡了点，因为肉是寡的，汁再浓一点就好。”没培养出美食家的味蕾，她也只能说到咸淡这个层次。
钟乐也蘸了汁来尝：“广东菜本来就味淡，第一次做，我不敢放太多盐了。”他又问郁玲，“怎么提前回来了？那边事情都处理完了。”
郁玲实话实说：“何青赶过去了。”
钟乐不明白：“不是说上海那边的考核你负责吗？她赶过去，你也可以做，工作忙，还可以分担。”
郁玲苦笑：“不是每个领导，都像你们技术部原来的高总，现在的王总一样，愿意培养人。”
钟乐恍然大悟：“她嫉妒你。”
“嫉妒什么？”
“嫉妒你比她有才华，嫉妒你比她有能力，嫉妒你比她体恤下属，嫉妒你比她年轻，”钟乐知道郁玲一心扑在工作上，上司这样对她，她又高傲，难免苦闷。他想安慰她，想说点好听的逗她开心，连说了几个嫉妒，又加了句，“还嫉妒你比她漂亮。”
他说嫉妒时郁玲在笑，开心又不敢当的笑，这会收了笑，问他：“我漂亮？”
“你本来长得就很好。不，你比高中那会更漂亮。那时也好看，可老驼着背。你记不记得我总是敲你背，希望你直起来。”他侧过身子看她的背，郁玲感觉有上万根针刺在脊椎上，背挺得更直。“你现在好了，不驼了。”
“那也不是漂亮。”
钟乐不同意，他说：“那只是一方面。你看过自己眼睛没？”
“每天洗脸梳头都要照镜子，怎么没看过。”
“那你怎么没发现，你的眼睛特别有神。”
“我眼睛不大。”
“那跟大有什么关系？苏慧眼睛就大，大了就乱转，心思不知道有多泛，根本应付不过来。可你的眼睛不一样，高中时我就观察过，你看一样东西时就定在那里，看得很专注，不是呆木，就是看进去了想进去了。等你再抬起头，我就想弄明白，你究竟发现了什么，真的是好奇啊。那会念书时大家的眼睛都是混沌游离的，书想念好，可是念不进去，未来也想要梦想啊，可是一个个都懒得连今天都不想过。真的，小孩子的眼睛很漂亮，念大学后人也会变朝气些，就中学那会，男生女生都一脸的蔫气。你就不一样，只有你，眼睛是清亮的坚定的，你反正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郁玲不知如何接话，低了头。钟乐加了句：“上次回去我妈都讲了，让我还是凡事向你看齐。”郁玲笑了，钟乐也笑：“很熟悉吧，以前她经常讲这句话，后来有十来年没讲了。她还问我，你怎么突然就没联系了？”
郁玲叹气：“是不是都要拿这个来问罪我？”她心说，我弥补好不好？我陪你选房，陪你买房，陪你结婚，陪你度过每一个艰难的坎坷，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都用来弥补，好不好？
“郁玲，我想知道原因。”这叫郁玲如何编个事由出来。
钟乐再道：“因为我吗？”
郁玲摇头：“因为你什么，你做错事了？干嘛说这个。”
“上次你走后，我去看郁明。他就在市一院，我去接我妈，顺便看他。我问他，你大二那年发生什么事，怎么跟老同学都断联系了。”
郁玲抬头，嘴唇颤抖，她害怕真相在此刻揭露，她无所遁形：“他怎么说？”
“他说大二那年，你跟你妈吵了很大的一架。你妈偷看你高中时写的日记，说你喜欢上谁了，她不允许。”
“就这些？”
钟乐实诚，点头。郁玲知道自己日记的内容：“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跟你也没关系。我妈她不认识你吗？这次回去，她也没对你怎样啊？”
日记里提到的人果然不是他，钟乐松了口气，进而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失落。
他想了好多天了，终于决定问出来。或许问出来，他和郁玲就没法做好朋友了，可他还是要问。因为郁玲有喜欢一个人，喜欢许多年，喜欢到为了他跟妈妈吵架，喜欢到这么多年都不找男朋友，喜欢到为了他，甘愿放弃和自己的联系。
他很纳闷，有这么一个人吗？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发现。他拉了高中的微信群，一个人一个人的排除，这会他才想，会不会是自己？郁明说郁玲喜欢谁时，闪电般划过脑海的那个受宠若惊的念头。
真要是这样不就坏了吗？不，郁玲亲口说跟他没关系，喜欢的另有其人。这是件好事，他和郁玲还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他又有那么丝宁愿，宁愿郁玲说喜欢他，再让他去辜负这份感情。是的，假若郁玲说喜欢他，他能怎么办？他不能抛弃苏慧，他只能逃避，也许像十年前的郁玲一样，再也不联系。
到底是哪个，更难承受些？钟乐傻乎乎的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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