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009
得到钟乐的赞美，郁玲心情不错，正想向他介绍墙上那些有趣的饰物是哪次旅行哪个小店里买的，钟乐已穿过客厅，走到窗帘跟前：“你怎么不拉窗帘？大白天也开着灯，不浪费电？”
“哦，对面有个灯，我受不了，索性就不开了。”
“什么灯？”钟乐去拉窗帘，心道还挺沉的，拉开一点点的缝往外望，“就那个灯，财神爷，也不是很亮啊。”他很疑惑。
“白天没那么亮，要到晚上才刺眼，那个人装的是空中射灯。”郁玲走过来解释。
“射灯？这人有病吧，他当自己是地王大厦。你去找过他没有。”
“找过，没用。”
钟乐再往外看两眼：“玲子，这只是个小型灯，你睡觉时带上眼罩就好了。”他又扯了扯窗帘，“干嘛要挂这么厚的窗帘？我一进来就看见它，这里什么都很好，就这帘子很诡异，还天鹅绒，欧洲那种阴森森有吸血鬼的古堡才配这个。”
郁玲白了他一眼，心道还没重逢几天你就原形毕露，有说人住的房子是吸血鬼古堡吗？“我就装这个，不把那光给彻底阻断，我根本睡不着。”
钟乐眼睛都睁大了，但也没看见郁玲的白眼：“你肯定是神经衰弱。”
郁玲没好气的指使他去厨房：“十二点，做菜去吧。”
钟乐进厨房做菜，她站旁边观摩。
草鱼在超市生鲜档已经去鳞去腮去内脏，只需冲洗干净。钟乐拿起菜刀要断鱼的头尾时，回头问了一句：“你吃鱼皮吗？”
郁玲摇头：“不太喜欢。”
钟乐把骨头刀放下，换过一把更轻薄的刀，在鱼尾处轻轻割了一刀，只鱼皮破了，他用食指和中指，钳着这一点点皮，往上一撕拉，整边鱼皮都被扯下来。再以这方法把另一边鱼皮剥了。然后刀锋沿着鱼骨从尾而上，动作轻而流畅，半边的鱼肉都给片出来了，再切成薄片，第一刀下去不断，第二刀才断。
郁玲拿起切好的鱼肉一看，切得很薄，鱼肉晶莹剔透，两片相连着，打开后有那么点像蝴蝶。她问，这什么刀法？钟乐说，蝴蝶片。
郁玲说：“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你去餐厅学过吧。”
“我有现成的师傅教。苏慧她爸以前就是个川菜师傅，手把手教的。”
“苏慧？”
“哦，我女朋友。”
郁玲突然就不想聊了。她想走出去，但是客人在厨房做饭，主人不帮忙也不陪着聊会，没礼貌。等钟乐把鱼都切好，找她要个碗，她这才找到一句话：“她会不？”
“谁？”
“你女朋友，会做菜吗？”
“做菜？懒得跟猪一样，早餐中午都在学校里吃，晚餐要等我回家做。要是我加班了，就叫外卖，连走几百米路，回她家里去吃都不愿意。”
他一旦损人，就说明关系其实很不错，郁玲闷闷的把碗递过去。
鱼片放进碗里，再往里依次放盐、料酒，蛋清和淀粉搅拌。记得真清楚，一样也没落。这边腌着鱼肉，那边他又不停歇的做香油。这架势，郁玲想，这家人好厉害，培养一个会做菜的女婿，从此以后一家人都不用再做菜了。
“你跟她们家相处很好？”
“当然了。四川人都乐天知命，跟我蛮合得来。就是有一个不乐意，我没买房子。”
“成都房价大概多少钱一平？”
“比深圳便宜多了。好地段的要一万多，两万一平的也有，但是偏一点的，一万出头搞得定。二手房那就更划算些。”
郁玲算了算，一万一平米，七十平米的小两居七十万，首付两到三成，以钟乐的薪水，存几年应该拿得出来。虽然她跟自己说，不要在意钟乐的走留，但她还是去内部系统看了他的档案。钟乐在成都分公司工作三年，调过来前年薪也快二十万，以当地的消费水平来论，挺不错了。再退一步，就算他钱全花光了，可他家境不差，又是独生子，父母补贴个二十万，甚至更多，也没问题。
“慧她家想买个大房子，起码要一百二十平，三房两厅，四房更好，这样她爸妈就能跟我们住一起。”
“她爸妈没房子？”
“有，不过是以前的单位宿舍楼，太破了。两间房一个客厅，四十几个平方，阳台都封起来做厨房。慧的房间比厕所大不了多少，摆一张小床，就剩条二三十公分的过道。我第一次去她家看，都被吓到。”
“你不想买？”
“有那么点想法。我要买了，我就得跟她爸妈住一辈子。虽说现在合得来，但跟丈母娘住一辈子，天啊，我总有一天会想爬到楼顶跳下来。再说以我的能力，也就能买一套房子，我还想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最好是哥哥和妹妹，这样得给两个宝贝一人一间房。她爸妈还要住进去，那我爸妈呢？都是独生子女，做事就得公平点，讲究良心。既然都住一起会天下大乱，不现实，那就最好都不要住一起。”他摇头，“苏慧总是听不进去。”
“他们的房子破，也不是没办法。把那房子卖了，再自个贴补点，能买个偏一点的新房子。这么大年纪了，总有点存款吧。干嘛总想着要沾未来女婿的光，不还有女儿吗？正好没结婚，给他们买的也不吃亏，算婚前财产。”
钟乐怔住一会儿，不知一向说话在情在理的郁玲何以说得这么刻薄。他回头笑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苏慧她一个幼师，每个月工资才两千来块，管她自己吃喝玩乐都不够。”
他这细微的动静郁玲也看见了，是啊，他还没买到手的房子，究竟该谁来住，轮不到她来管。可她就是忍不住：“你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你买的房子是你的，你若是不想让他们住，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能拒绝人？”她又想到一件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钟乐，我跟你说，房子一定要婚前买，写你的名字。”
钟乐眼睑垂下，郁玲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扑闪两下。他烧了锅，锅里留了底油，干辣椒放进去，香味呛满整个厨房。郁玲打了好几个喷嚏。
等她停歇了，钟乐才说：“我和苏慧谈了五年，若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早结婚了。玲子，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妈也这样说，你们都关心我。可我是个男人，我不能那么小肚鸡肠。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外号吗，马大哈，对啊，我就是个马大哈。可难道到头来，第一个算计的是自己女人？”
郁玲鼻子堵住，转头望着窗外，片刻才回过头来，锅里黄豆芽已经炒熟，钟乐把它盛出来。他开始汆鱼头鱼尾，然后是鱼片。郁玲问：“那你怎么……来深圳了？”
“多挣点钱。之前分公司有同事调过来，我跟他聊过，总部这边发展还是好很多，他过来才一年，薪水涨了有十万。之前你们人事部也跟我谈过薪酬，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
当年那个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我不在乎，我就是我”的傻小子，竟也有被钱拽住的时候。
“也好，多挣点钱回去买房，买个大房子，和你女朋友一家住一起。”郁玲越说越酸。
鱼片汆好了，钟乐开始码菜，最下面是豆芽，然后是鱼头鱼尾、鱼片，再是放油爆过的干辣椒。
“大房子不买了，买两个小房子。我和苏慧住一套，她爸妈住一套。那套老房子不卖，老城区教育配套好，以后有孩子方便上学。没准过两年会拆迁，还能赚上一笔。话说回来，我们都是独生子女，房子最后其实还是我们的。”
郁玲还能说什么呢。“你自己想好了，就好。”
钟乐这才意识到关于他的话题告一段落。“听我说了一堆的牢骚。你呢？”
“我？我怎么啦？”
“在深圳过得怎样？爱去哪些地方，有什么兴趣爱好，还有，交到哪些朋友，都可以讲，我们是朋友。”
“哦，”郁玲假装恍然大悟，“我比较不合群。”
“谁这样说？”
“他们都这样说，公司同事，我也觉得是这样，不太喜欢聚会，交友这类活动。”
钟乐盯着她看：“你该不会是独身主义者。”
郁玲笑笑：“也许还真是。”
“我才不信。”水煮鱼淋上热油，滋滋的响，钟乐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再回厨房，洗锅烧热，下汆过水的五花肉煸炒，一气呵成。“公司那些男的都瞎眼了，放着条件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追。”
“我哪有条件好。”
钟乐侧头看她：“郁玲，你这一点一直都没变，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是说没有，不是。你对自己要有自信。也许深圳的女孩子素质是比较高，但你根本也不差啊。还是你要求高，要求太高。”
“我没有要求高，只是没碰到。总不能心都没动，就急着和人去结婚。”
钟乐嗯了一声，过会才说：“玲子，你还记得李泽帆吗？”
“李泽帆？那个高高瘦瘦，老和你在一起的男孩，他父母离异了，他跟妈妈。”
“太好了，你还记得。他下周二过来深圳。”
“过来干嘛？”
“看你啊，玲子。他也一直在找你，我见到你后，打电话告诉他。他现在在浦发银行总部。大学毕业后他去了美国留学，然后在新加坡和香港工作，去年才回上海。”钟乐越说越高兴，“他之前在香港有个女朋友，因为异地，去年也分了。虽然他在上海还没有房子，但是，他年薪很高，有六十万。”
郁玲看他不住的说，恨不得把他刚做的那锅水煮鱼从他头上淋下去。这个白痴，她这十年，第一躲你钟乐，第二就是这位李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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