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府试之后是三年两次的院试，两次分别是一年一考岁试和三年一考的科试。
有些读书人要多次尝试才能通过最基本的县、府试成为童生。亦有人得到童生的身份后，院试多次落第，到了白发苍苍仍称童生者大不乏人。
秦夫子当年也是屡试不第，最后四十来岁才考中的秀才，却也没有精力参加科举了，索性回了家乡当个教书的秀才。
秦夫子想着沈念年纪还小，先把基本功打扎实，再去院试。
沈念却不同意：“先生，院试三年一轮，正是学生年龄小，才应该放开胆子去试试水，若是中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中，这次就当是试水了，为下一个三年做准备，这三年也不浪费。”
秦夫子想了想，这话也在理，便同意了。
于是，府试之后，沈念连歇都没歇口气，就继续埋头苦读。
他想，他能等得了三年，母亲却等不了了，苍洱只为母亲续了一两年的命，如今已过去一年了。
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见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如今，他不能让母亲活得更长久，他只能努力达成母亲的心愿。
可是事与愿违，六月初的时候沈娘子又病倒了。
最开始沈念还抱着侥幸心理去请了梁老大夫来诊脉，期望只是一些不碍事的小病。
梁老大夫诊完脉后，一句话粉碎了沈念的侥幸心理：“沈念，你娘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比一年前还要坏一些。老朽是无能为力了，不过……”梁老大夫话音一转，目光灼灼的盯向沈念：“老朽是没有办法，可是沈念你就不一定了。”
他意有所指的说：“也许沈念你有其他办法可以像一年前治好你娘那样再治好她一次，对吗？”
沈念被梁老大夫一提点，这才恍然大悟。
沈念是很信任苍洱的，苍洱说了一两年，那么一两年一定就是极限了，他从未想过再去找苍洱帮忙。
可是梁老大夫这么一说，他又忍不住期望:既然能有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应该也可以啊，也许苍洱可以呢？
于是，有求于人的沈念果断放下脸面，又上山找苍洱了。
*
盛夏了，去年这个时候还有沈念陪着呢，苍洱感叹。
此时，她正在湖边帮望月洗澡。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最近望月掉毛掉得老厉害了，苍洱和望月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都要吃一嘴狼毛。(望月：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狼毛，就是为了在夏天为你下一场狼毛大雪。┑(￣Д￣)┍)
这一天早晨，苍洱心情舒畅的醒来，准备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
她迎着徐徐的晨风，深吸一口气。
……
前方，望月在晨风中，伸了个懒腰，顺势抖了抖身上厚重的毛发。
苍洱：“……”望月，你该洗澡啦！摔！
苍洱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望月一脸委屈的被苍洱按进湖里，明明他每天都有好好洗，可是掉毛这种事情真不是他能控制住的啊喂！
一大早就洗冰水浴，伤身呐，求放过！T^T
看出了望月的不情愿，苍洱两指做出剪刀状，露齿一笑，阴森森地磨着牙：“不想洗？那就把毛都剪光吧，正好夏天凉快，还从根源上解决了掉毛问题！一举两得！”
洗洗洗！
于是——
“苍洱，你就随便洗一洗，别乱摸啊。”望月有些尴尬。
“……洗澡不搓一搓能洗干净嘛！看看你这一身毛！”
一会儿后——
“苍洱，男女授受不亲，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公的就公的，还男女授受不亲！你先争气点化出人形再说。”苍洱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的讽刺吐槽。
“……”望月默。
大概是望月的反应戳中了苍洱的萌点，苍洱越发变本加厉的逗弄望月。
“……嗷呜～够了！够了！”
苍洱正在搓望月腹部的毛，也不知道碰到了他那儿，望月嗷呜一声就钻水里逃跑了。
沈念慌慌忙忙上山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扎心了，果然苍洱有他没他都无所谓。
苍洱回过头看见面色苍白神色匆匆的沈念，心里既开心又诧异。
“沈念，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苍洱一向没心没肺，那次的争吵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面对沈念依旧神色如常，就像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争吵一样。
“苍洱，我母亲又病了，你能不能再用灵力给她续命啊苍洱。”沈念眼眶通红，却谨记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强忍着不肯落泪。
“苍洱，我就母亲一个亲人了，失去了她，我就真的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了。”他可怜兮兮的央求道：“求你了苍洱……”
“沈念，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上次只不过是用灵力延缓你娘身体衰败的速度。然而再延缓，最后身体也迟早要衰败的。”苍洱叹了口气：“如今你娘估计也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沈念你节哀吧。”
苍洱说的是实话，她也很心疼沈念，可是她并不能起死回生逆天改命。
一是，现在她的肉身被囚，肉身是作为仙术的承载体的。她现在只是灵魂状态，只有一点点普通的仙术，根本没那个能力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二是，苍洱是个很自私的人，虽说她没能力，可若是非救不可，却也是有办法的。
救了沈念他娘，虽说要挨天罚，然而仗着龙族皮糙肉厚，苍洱却是不怕的。可是，望月快化形了，苍洱却不得不考虑他。
望月化形之日在即，万一她遭天罚，因此牵连到望月，影响了望月渡劫就不好了。
沈念和望月比起来，不得不说还是望月比较重要，毕竟望月陪伴了她最漫长孤寂的五百年，孰轻孰重，苍洱自然掂量得清楚。
所以，这一点点的风险都不能赌。
沈念脸色煞白，平日里灵动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沈念喃喃自语。
“嗯，真的，没有了。”虽然有些歉疚和心虚，可苍洱还是一字一句，无比肯定的回答他。
苍洱的话无疑是压倒沈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跌跌撞撞的下了山，没有回头。
沈娘子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苍洱抱着对沈念的担心和愧疚下山了。
苍洱还没到沈念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了沈念家一片素白，院子门上挂着的白灯笼。
沈念家人来人往的，平日里沈娘子母子俩为人和善，和邻里关系不错，周围相熟的邻居都前来悼念，丧葬费也是各家一起凑的。
苍洱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也不进去。灵棚已经在乡亲邻里的帮助下搭好了，就搭在正屋。
灵棚用木杆搭架，上面覆盖苫布，三面堵严，正面开口，沈娘子的棺材在里面正中停放，棺前放一张桌子，桌上摆供品、白面大馍、香炉、蜡台和长明灯，桌下放了一个小瓦盆，就是点纸盆。
灵堂旁边挂着素白的引魂幡，沈念正披麻戴孝跪在瓦盆前为沈娘子烧纸钱。
每来一个悼念的人，他就磕个头，神情麻木呆滞。
院子里摆了几桌饭，是由几个熟识的大婶借着隔壁邻居的厨房准备的，沈念家的厨房太小了。
院子也小小的，桌子摆上，大家忙完一坐满，就更显拥挤了。
各位叔婶招呼沈念过来吃午饭，一动不动跪着像个雕塑的沈念才站起身，缓缓挪着步子过来。
饭桌上，沈念对各位来帮忙的叔婶道了谢之后，便不再多发言。
沈念从小乖巧懂事，嘴也甜，人又聪明读书也厉害，平日里最讨各位叔婶欢心了。现在大家同情沈念的遭遇，也理解他失去唯一亲人的心情，也不计较沈念的冷淡，反而对他更加心疼和关心。
“念哥儿，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隔壁的王婶子十分担忧沈念的未来生活。
卖豆腐的林家婶子道：“实在无法，官府会安排你去慈幼局，供无子女的人家来领养，不过，你年龄大了些，怕是不会有人家愿意领养。”
“念哥儿，你那么聪明，总有乡亲会收养你的，不过读书就……唉，真可惜。”镇上陶家阿婶叹了口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沈念的将来，沈念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最后鲁木匠下结论：“沈念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再养一个孩子叔婶们的家境可能养不了，不过大家一起接济你还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你家中没有大人，我们始终不放心。”
“不用劳烦各位叔婶，沈念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慈幼局呢，谢谢各位叔婶的美意了。”
“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梁老大夫首先不同意。
然而沈念态度坚决，大家也就没办法了。
饭后，大家把东西收拾好，就离开了，走之前还叮嘱沈念再仔细想想。
大家都还有农务要忙，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久待，乡下人的丧礼一向简陋，沈念家更是特殊，只办第一日和下葬那一日。
沈念又回到了灵堂，静静的跪下。
苍洱这才悄无声息的进了沈念家。
她知道沈念不好受，也没有发出声音打扰他，就站在离沈念不远的正屋门外静静陪着他。
直到暮色四合，她才走进去叫醒他。
“沈念，该吃晚饭了。”
沈念似是知道苍洱一直都在，见到她没有惊讶，也不理会她。
“沈念，你这样是想让你母亲走的不安心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照顾好自己，然后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完成你娘的心愿！而不是在这里毫无意义的糟蹋自己！”
苍洱噼里啪啦的一大堆责骂，才让沈念有了反应。
他顿了顿，终于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由于跪得太久了，他起来时身子打晃，正要跌倒时，苍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沈念静静靠在苍洱怀里，也不推开她。
苍洱静静抱着沈念，也没有放开。
良久，才开口：“生老病死，这是正常的轮回。况且，人的死亡并不是真的死亡，只不过是去过下一段人生罢了。沈念你不要太难过。”
怀中的身子颤抖了起来，慢慢的，传出小声的啜泣声。
“苍洱，我没有亲人了，他们都丢下我一个人了。苍洱我要怎么办啊……”声音带着委屈和害怕，沈念紧紧抱着苍洱，像是抱住唯一的救赎。
“沈念，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啊，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会陪着你长大。”
“真的吗？苍洱你不回山上了吗？”
“真的！说到做到！”
那一天，沈念不幸地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的，却又幸运地得到一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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