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长离从一阵剧痛中醒来。

　　她费力地试图睁开酸涩肿胀的双眼，只觉全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般，她张开嘴，喉咙又干又痛，只勉强挤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她记得自己死了。

　　一把长剑贯穿了她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浸染了大半衣衫。

　　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伸到她面前，朦胧中，她似乎看到那双手的主人哭了，她想抱住对方，为他擦去眼泪，却怎么抬不起手，最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那人蹲下来抱住她的身体，泪水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挣扎着抬起眼皮，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想要大喊，却只能徒劳地发出粗重的喘息。

　　直到一只满是厚茧的手抚上长离的额头，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热气，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慢慢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次醒来时，长离发现自己躺在车里，身下的木板随着颠簸的道路来回晃动。

　　身体的热度稍稍退了些，喉咙依然干涩疼痛，长离强忍着头痛挣扎坐起来，挑开车帘向外看去。

　　车外的阳光刺得她头晕目眩，一个男人正在外面驾车，听到声响回过头来，见是长离，立刻拉住缰绳将车停下，回身探过来将她搂进怀中，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皱眉道：“怎么还是烧得这般厉害？”

　　长离看着男人的脸，和记忆中有些出入，可她热得头脑发昏，只觉得这怀抱一如记忆中宽广，便模模糊糊地喊了声“爹”。

　　莫西锋抱着怀里瘦弱滚烫的身躯，心疼不已地问道：“还好吗？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快要到家了。”

　　长离点了点头，就着莫西锋的手喝了几口水后，趴在他怀中再次睡去。

　　鼻尖全是熟悉又遥远的气息，半梦半醒间，长离听到耳边一阵嘈杂声，有人抱着她下了车，一阵腾云驾雾般的落空感后，她躺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被陌生的气息笼罩住，她皱着眉头想甩开，可身上使不出半点力气。隐约间，长离听到有人在她床边交谈，却又听不分明，只大致听到“魔教”、“火毒”的字眼。

　　接着她被扶起来，一只手抵在她背上，一股阴凉的寒气顺着背上那只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体内，燥热感顿时减轻许多，很快便出了一身汗水，长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次陷入了沉睡。

　　长离第三次醒来，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说不出的通泰。

　　身处的房间是一间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厢房，里面摆设十分简单，除了床便只剩一张木桌，上面放置着一盆水。

　　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双脚踩在地上后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周遭事物都显得大上了一圈，正沉思间，一名十五六岁的丫鬟推门进来，见长离已经醒了，便又一边高兴地喊着“小姐醒了”一边跑了出去。

　　长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离开，然后走到木桌边，想就着盆中清水洗一下脸，却被里面倒映出的脸震得呆在原地。

　　水面上映着一张苍白的脸，满脸病容，两颊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尖地突出来，样子十分憔悴。

　　长离瞪着眼睛，看着镜中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她颤抖着抬起手，这双手又细又小，分明属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脑中一道惊雷炸起，长离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

　　她依稀记得，十二岁那年，一直随父亲居住在朔北城的她，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回到了玄云剑宗。

　　可她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回到十二岁时的模样？

　　被剑刺穿胸口的记忆一闪而过，待要细想时，脑袋里突然一阵剧烈的钻痛，长离双手抱头，忍不住喊出声来。

　　“离儿！”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长离抬起头，只见莫西锋快步走过来，将她抱进怀中紧张地问道：“头又痛了吗？”

　　回忆被打断，长离便觉得头痛感快速减轻了，当即乖巧地摇摇头，目光越过父亲肩膀，落到另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跟着莫西锋一同进来，此时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对莫西锋道：“让我看看吧。”

　　莫西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将长离放下，让到一边。

　　长离这才看清楚另一个男人的脸，容貌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莫西锋常年风吹日晒，早已双鬓泛白，满面风霜，这人却年轻俊秀，气质出尘，眉宇间满含英气，一双眼睛温润明亮，此刻正温和地注视着长离，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

　　长离想起来，这人正是在昏睡中为她治病的那个人。

　　男子摸了会儿脉，便收回手含笑说道：“火毒已祛得七七八八，暂时不会再发作了。”

　　一旁的莫西锋听了，面上一喜，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问道：“这毒，就真的没法子根治吗？”

　　男子摇头，叹息一声道：“魔教妖法实在诡异难解，这几日我想尽一切办法，终究不能将余毒完全逼出。”

　　莫西锋眼中闪过无奈，道：“我不能修行内功，若她今后发作，我该如何是好？”

　　男子听后陷入了沉思。

　　长离渐渐弄明白了一切。

　　十二岁那年，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一开始只当感染了风寒，可几副药吃下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莫西锋眼见着女儿烧得整日昏睡，别无办法，只能带着她长途跋涉回到玄云剑宗，这个他三十年前出走后便未曾回过的家。

　　长离惴惴不安地拉着莫西锋的衣袖：“爹……”

　　莫西锋安抚她道：“离儿别怕，这是玄云剑宗的宗主，是他治好了你的病，快起来磕头谢恩。”

　　男子闻言苦笑道：“大哥，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离儿是你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救治她是我分内的事，何须言谢。”

　　莫西锋沉默不语。

　　男子俊秀的脸上露出些微苦涩的神情：“大哥还在怪罪我吗？”

　　长离听着二人对话，明白这人就是他父亲曾说过的胞弟，玄云剑宗的宗主，莫南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长离隐约觉得这个人上一世是她亲近之人，便安下心来。

　　莫南辰道：“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如果大哥放心的话，便将离儿留在剑宗修行，由我定期为她祛毒，直到她能自行压制毒发为止。”

　　莫西锋怔住：“这……”他本打算治好病就带长离回去朔北，攀云峰他实在不想多呆，更何况之前向将军告假，也只得了一个月的假期。

　　莫南辰含笑说道：“这几天我也注意到了，离儿根骨奇佳，是块修行的好材料，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有教过她习武吗？”

　　莫西锋应道：“只教过一些浅显的入门剑招，未得宗主允许，不敢擅自传授内功心法。”

　　莫南辰点头道：“虽然晚了些，但离儿冰雪聪明，一定能很快就能靠自己压制住余毒，大哥且放心将她交给我吧。”

　　见莫西锋还有些犹豫，莫南辰继续说道：“离儿渐渐长大，继续和你在军中待着多有不便，何况这毒中的不明不白，若有歹人暗害于她，没有地方比攀云峰更安全了。”

　　莫西锋叹气，便是同意了。

　　长离记忆丢了大半，只还记得一些十二岁之前的事，而莫西锋则是他记忆中最亲近的人，听了此话不禁慌乱起来，躲进莫西锋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莫南辰看出她的想法，便笑道：“别怕，我是你二叔，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你只要用功修行，等将来治好了病，我便带你下山去找你父亲。”

　　莫西锋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能叹息一声，道：“那便辛苦宗主了。”又低头安慰长离：“离儿乖，父亲每年都会回来看你，你一定要听宗主的话，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明白吗？”

　　莫南辰也在一边劝慰：“山上同龄的孩子很多，修行虽然清苦，但也不怕寂寞。”

　　长离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只得乖乖点头。

　　又卧床休息了三天，长离才算是彻底恢复，期间因军务告急，莫西锋不得不提前回了朔北，临行前，长离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央求他一定要尽快回来看自己，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第四日醒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平日里伺候的丫鬟还没来，长离便自行起床，踱步来到了房间外。

　　因卧床好多天，长离走了几步便觉得头晕目眩，便依靠在门口闭着眼睛歇了片刻，等眩晕感好些后，突然听到有人“扑哧”笑了一声。

　　长离睁开眼睛，就看到不远处，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正微笑望着自己。

　　那少年五官端正俊秀，生得高大挺拔，见长离好奇地望着自己，笑道：“你就是大伯的女儿长离对吗？怎么不换衣服便出来了？”

　　长离不知他说的大伯是谁，只胡乱地点点头。

　　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是宗主的长子莫少卿，是你的堂兄。”

　　长离“哦”了一声，乖巧喊道：“少卿哥哥。”

　　莫少卿惊喜地应了一声，笑道：“我有一个弟弟，却从来不肯叫人，想不到突然之间，多出个你这般可爱的妹妹。”

　　两人说话间，丫鬟已端着清水和衣服过来，长离回屋梳洗了一番，换上新衣服，便随莫少卿一同出门了。

　　莫少卿领着她在山上四处走动，介绍道：“这里是攀云峰，约一千年前，祖师爷玄云真人途经此地，见这山高耸入云，灵气充沛，觉得是块修炼的好去处，便一剑斩去大半山脚，又设下重重禁制，从此想要上山只可御剑飞行。”

　　他指着上方说道：“我们现在所处是最接近山脚的一片空地，用来接待不会御剑的外来客人，现在我带你上去拜见宗主。”

　　长离听着御剑之类的字眼，仿若天方夜谭，她过往只听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吹嘘，说曾见过神仙御剑从天上飞过，朔北乃极北苦寒之地，人烟稀少，除了驻扎在此的大楚国军队，别说修行之人，就是普通人也难得一见。

　　正愣神时，莫少卿手捏剑诀，一柄蓝色长剑凭空出现，稳稳地漂浮在半空中，剑身散发出幽幽蓝光。莫少卿对目瞪口呆的长离嘱咐道：“小离，待会儿可得抓紧我。”

　　两人御剑而起，长离双手紧紧环在莫少卿腰间，这张脸都埋在他背上，耳中灌满咧咧风声，吓得她不敢睁眼。

　　等适应了这种脚不着地的腾空感，长离才慢慢睁开双眼，却见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原来他们已经钻进了云层之中。

　　“不要怕，等将来你也学会了御剑，便可以自己下山了。”莫少卿的话语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入了长离耳中。

　　长离紧张地点头，心里不免有些雀跃。

　　眨眼间，他们便冲出了云层，耀眼的阳光猛地闯入视线，刺得长离忍不住眯起眼睛，朦胧间，只见一座雄伟山峰傲然立于云层之上，白雾缥缈间，宛如绝美仙境。

　　白云深处似有晨钟之声响起，莫少卿调整方向，御剑向山顶飞去。离得越近，越觉得山峰威严壮阔，长离目不转睛地看着，隐约间，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

　　莫少卿带着长离稳稳落在一处空台上，长离双脚踩在地上，心里才感到一阵踏实。

　　“宗主已经在等你了，随我来吧。”

　　两人沿着白色石梯拾级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四周摆着一些兵器架，看上去像是一处习武场。

　　莫南辰已经等在那里，他面前站着一名黑衣少年，反手握住一柄赤黑短剑，似乎正低头说着什么，莫少卿领着长离过去拜见：“宗主，莫长离带到了。”

　　那黑衣少年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目光在莫少卿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了长离身上。

　　长离看着他的脸，脑中“轰隆”一声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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