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阴阳相隔
其实我知道。南平老太妃不愧是百里逊的青梅竹马,一样的精明可怕。她早就发现我右腕处脉象有恙,却一直等到“沉梦香酣”被抖落出来后,才悠闲地将真相慢慢说与我听。“起死回生”其实不过是寄生在血液中的蛊虫。这些小小的虫子安静而贪婪地在身体中栖息着,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努力去挽救寄主的生命,这才有了“起死回生”之名。说起来,这并非中原人所擅长的医理,蛊虫也很难在四季变换的内陆存活。百里逊的才智不在于他巧妙地创造出“起死回生”的神话,而在于他找到了一种方法,让蛊虫能在中土繁衍。所以,怀错才能通过引血的方式得到“起死回生”,进而除去自己体内的毒素。
其实这蛊虫已是最温和、柔顺的种类,它们对宿主几乎没有任何要求,只想要一处小小的安身之所。但是,当寄主抛弃它们的时候,不论是被迫的、或是主动的,这些小虫子便被激怒。它们大肆蚕食寄主的灵魂,最后留下一个痴痴傻傻的人。这便是百里逊留下的绝世奇药的全名,“起死回生,移血断魂”。
这就是为何北霜想借三皇子之手杀我,因为那个时候,我体内的蛊虫几乎已全部转移到怀错身上。然而本该痴傻的我仍活得好好,还有时间耍些小心思,没人能解释,除了我自己。
谁能想到我不过是半路投进这皮囊里的孤魂呢?一群房客开始造反,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还不至于被当做主人而被摧毁。但终究不能全身而退。夜半惊起,却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俯视着没有了丝毫气息的身体,即便是在白日,渐渐也觉力不从心。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体验。当年困在婴儿状态时,我便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去支配这具皮囊,如今又有了这番景象,只能说明我作为百里木奴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尽头。
作为孤魂野鬼飘荡的那段时间的记忆,是一片混沌。我勉强记得喧嚣的城市、车水马龙,还有青山旷野、苍穹明星。后来,仿佛是被召唤了一般,我开始恍恍惚惚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那段没有时间的旅途的终点,便是一个女婴惨白而虚弱的小脸,从此我开始了新的人生。
也许没有怀错最后的那碗药,我还是能夺回对这身体的掌控,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但这场势均力敌的争夺战被怀错加了一把火,我彻底输了。
而输了的结果,便是再次成了孤魂野鬼,而且是被牢牢困住的孤魂野鬼。怀错曾经送过我一支青玉燕钗,那时我们还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因为不满怀错接受了皇后的指婚,便随手将钗敲断扔到芦苇荡里。那钗从截断出流出丝丝血泪,记忆深刻,故而我第一眼便认出了它。
怀错认为所谓“移血断魂”之说是世人讹传,然而他是真的打算断了我的魂,让我从此成为听话的人偶。只是那药将我驱赶出身体之后,百里木奴便成了死人。这,他大概没料到吧。
我纵身一跃,跳到怀错肩上,与他一起凝视棺中的女子。不得不说,在保存尸体上,古人很是有一套,大概是他们总是相信人死是能够复生的吧,而我们现代人经过了化学、物理、生物种种呼啸而来的理论的熏陶,绝了这般童话心思,只奢望长寿而已。
白雪公主的水晶棺材在童年时觉得浪漫,长大后只觉得恐怖,那王子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去打扰死者、亲吻尸体呢?怀错没那么扭曲,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棺材旁边,慢慢地翻看我生前留下的日记。
“生前……”我叹了一口气,现在真是诡异的场景,和害死自己的人一起观看自己的死相,完全超出了我最狂野的想象。
我和怀错之间的纠葛很简单,只是他太贪婪了,既想得到解药,又想得到我,还想得到天下。于是乎,被顺延到第三位的我伤心了,加上发现了自己魂魄不稳的危机,伤心之余,又有了一丝愤恨和诀别的惆怅。即便我决定原谅他,装作无知继续缠着他,也是不能了。
怀错如今还带着一点少年的妩媚,却已经有了青年的意气风发,待他睁开双眼,看向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时,还能够记得我吗?回首想想自己与怀错的一路纠缠,他的模样深深刻在我心头,而我的模样,他却没有见过。如今,他为我伤怀;但当我走后,他的生命不知有多少女子来来去去,他能够记得一个只有声音的我吗?在他筹备与杨锦翅的婚礼时,我开始没日没夜的思考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千千万万的古人、今人的经验告诉我们,恨总是走得比爱更远,若是爱恨交织,便是最好不过的了。那时,我有了怀错冷静克制的爱,所缺的便是他的恨了。所以,我才要联合祝妃,将楚明河引诱到三皇子处;所以,我才要与颜十一来一场露水情缘。
一来,我相信怀错心思缜密,手段高强,兼之耳目众多,我的一点儿小把戏怎么也瞒不了多长时间。二来,楚明河与颜十一都是有着赤子之心的人,换言之就是脑子里面缺根缺弦儿。简直可以想象颜十一听闻我的死讯后,从姚国蹦回来,指着怀错的鼻子将我们的风流□□哗啦啦抖出来。那时,即便怀错决心忘掉我,大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以他的魅力指数,只有他负女子的份儿,哪有女子负他的份儿?我便能成为他心中一朵乌云、一口恶气,而不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怀孕的事情,很快被证实是有人搞鬼。不过,那时的我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复仇的快意。不错,虽然千方百计想让自己的存在不成为怀错的过去,但我终究不能原谅他的选择,爱与恨截然分开,也算是自己唯一的长处吧。
“身后事”颇有些可笑。怀错灌了几碗药,便紧紧抱着我,等待一个最完美情人的出现,却只等来了渐渐冰冷的尸体。南池雪白的面孔上不知是惊还是喜,怀错想杀她,却被洛皇后拦下;年氏斟酌着语句,将郎中的死讯传上来,那个声称我有孕的郎中悬梁自尽了。怀错的反应很平静,他摘下了锦带,睁开眼睛,一点一点抚摸百里木奴的脸颊。随后便将“她”塞进冰棺,送进了缘起胡下的水牢中。
其实我一直都站在他身边,看自己的“身后事”。鬼的情感远远不如人类发达,我只能捕捉到细微的悲怒,转瞬便化为虚无。陪着他走了最后一段路,也算仁至义尽,正转身想飞出去,一股红光突然将我团团网住。那支青玉燕钗再次登场,截断处被一条小巧的金龙缠住,怀错只是拿着它,我便不能动弹,待他将钗送进百里木奴的发髻,我便只能拱肩缩背来躲避那红网。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我没日没夜听着水牢里若有若无的呜咽,满怀着喜悦等怀错的到来,好给无聊的生活一点儿调剂。百里木奴的身体完好地保存在冰棺中,我和那青玉燕钗较量了几个回合,终于得到了一点儿活动自由,仅限于“木奴”的头顶和脚底之间。这水牢里平时一丝光亮也没有,唯一怀错到来时,才能点起一支蜡烛。
开始时,他只是呆呆地借着烛光看向冰棺,后来便专注于钻研我生前留下的日记,时不时会叹一口气,转头柔声问道:“这些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不知为何,他总算轻声的说话,仿佛怕把百里木奴吵醒一般。我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每当他皱眉时,我就小跑一阵以示喜悦之情,顺便赞叹一下当初自己的聪明才智。
怀错敏感的觉察到这几页貌似是鬼画符的纸张很可能是我最后的言语,只是无论他再怎样强悍,也不能够破解来自大洋彼岸的另一个语种。这便是我和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所有一切不能够言说的情意、恨意都在那里,甚至我连自己最深埋的秘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也告诉了他,,只是他无从理解,我亦无从说起,只有默默看着他而已。
怀错的眼睛没有想象的漂亮,微微的灰色,冰冰冷冷,很有点儿无情无义的样子。也许是许久不见光,即使是昏黄的烛光都能让他不自觉眯起眼,我立在一旁有些心酸,便轻轻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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