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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雪”夜


  光和七年的上元节才过了一旬,节日的余氛仍未尽褪,好些灯笼、花灯什么还挂在洛阳的街道上,大汉朝的心脏就迎来的初雪。无论世道如何艰难,炎黄的后代总会像杂草一样烂生求存。闯过一年的年关,喜迎新春,再待情窦初开年轻男女相伴踏青过后,汉人们又会满怀希望勤恳劳作,以待今年的丰收,是谓一年之计在于春。

  有言: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此时此刻,洛阳的高大城墙上居然有人冒着风雪攀爬下来。

  细看一看,这伙人原来是马.元义。

  唐周星夜潜回洛阳,向何进出首出卖黄巾道和马.元义。经过交易和算计得失,唐周向何进和盘托出马.元义部署于洛阳的计划。何进几经周折找到汉帝刘宏报告此事。刘宏此时本应在北宫的内朝上班,更不会跑去南宫“学习进修”。何进多方打听才知道刘宏跑到濯龙园跟宫女嬉玩了。何进就马不停蹄地直奔濯龙园,由得知刘宏往城外禁苑了,北出上西门,直趋禁苑。

  这一手拖字诀,其实是张让弄出来的。何周密谋时,张让的卧底已经将此事告知了张让。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张让,一边派心腹通知马.元义,监视“劝走”马.元义;一边让宫掖门司马有一搭没一搭地拖延何进入宫;自己则亲自忽悠刘宏去“郊游”踏“春”。

  马.元义知悉唐周出卖太平道,立刻作出应对,信使四出向张角和各大方渠帅报信,自己则组织洛阳太平道要员离城。当他让张让的心腹放下心,确信不会牵连到张让后,马.元义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杀意。双方虽未破脸,也就隔着一层纸。

  于是,马.元义带着心腹弟子通过收买的城卫,冒雪星夜离开洛阳城,逃向城外圉乡的秘密据点换马,然后一路向东飞驰,欲出关离开河南北上渡河与张角汇合。

  马.元义脱身,朝堂之上,刘宏暴跳如雷。无论是常侍一党还是士人集团均在训斥之列。刘宏就算再荒淫无道,也知道被反贼在洛阳抄底有何严重后果。刘宏紧急召集十常侍等黄门中官及三公等等大臣到德阳殿内朝。

  士人集团乘机发难,指责十常侍纵容姑息太平道,收受太平道的贿赂。十常侍反过来攻讦士人集团与黄巾道牵扯不清,甚至公开上书为张角说项。

  “陛下,奴婢以为当务之急应当先把洛阳内外供奉张角的蛾贼抓捕起来。”张让道。

  “陛下传召关闭城门抓捕马.元义,而马.元义居然还能走脱。此中必有内应,十二门司马俱有嫌疑。内奸不除,陛下安危有虞,奴婢如坐针尖。请陛下令钩盾令立刻搜捕城内城外蛾贼奸细,审查宫禁掖门守卫及十二门城卫,但有事张角者,格杀勿论!”赵忠补刀。

  刘宏转忧为喜,正色道:“事急矣!唯家奴堪用!着钩盾令周斌领三府掾属严查宫省值卫,凡有事角者,下诏狱,民有敢事角者,皆抓捕,胆敢顽抗者杀。”

  杨赐、袁隗、张温等等士人集团更加忧心忡忡。钩盾令周斌是阉人,此事交由周斌处理,十常侍绝对能掀起大狱。哪怕目下刘宏金口已开,众人也顾不得刘宏的面子,拼死劝谏,阻止十常侍兴大狱。

  “朕意已决,众卿家勿要再劝。飞檄冀州捉拿张角进京!”

  周斌拿着鸡毛当令箭,火速带着属下接管宫禁和城卫,将替换被缉拿的宫禁侍卫和城守官兵,指使爪牙捕掠城内外的百姓。

  洛阳城内除南北二宫、东南角旄门以北的三公属署、东北角上西门以东的太仓和武库外,尽为坊市。时洛阳城内平时常住人口包括皇宫人口在内大约有二十万人(确实比人口比不过同期的罗马,这是用较科学的方法计算出来的,所以别喷),人口构成除却皇宫人口外,还有贵族、官员、京师军队及他们的亲属,余下的基本是中小地主和少量的富农,至于手工业劳动者、农民甚至太学生及家人、一般的商人都不会住在寸金寸土的洛阳城内,而是依据洛阳城外的城市附属建筑群居住,如太学就是现代的大学城,除了研究经义治学的学生和教师外,还有大量伴读的家属和奴仆居住在那片区域。

  手中掌握了如此一把尖刀,十常侍如何不会使用。捞钱是所有太监的本能,这本能支配这太监这个特殊的历史群体从诞生至灭亡。

  贵族们一般都居住在上东门内步广里和永和里,就算落泊如蔡邕家也在这里。十常侍自然不会傻到朝这里下手,可城内还有大量的中低级官吏、洛阳军队的家庭和富户,尤其金市就在北宫西南啊!十常侍对这些人当然不会客气。该抓捕的抓捕,不该抓捕的也找由头找茬,但凡家中侍奉太一神的人家都被扣上通角的罪名。可怜太一神不是张角一家在拜,那可是东汉宗教的主神。一连数天大索,周斌在城内城外,锁拿了千余无力行贿的百姓候斩。两宫禁卫及城防官兵,只要家中侍奉太一神,烧黄纸,白泥涂门有甲子二字,立杀无赦,行贿也没用——死人还能保有财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于某些家庭来说,缴纳大量的卖命钱也与死无异,仅仅是早几天和晚几天的事情。与其忍饥挨冻慢慢被老天爷折磨死,还不如现在跟酷吏拼了。洛阳城中三街四巷,本已被白雪铺满的地上,渐渐染成红色。

  郑氏的城内城外店铺也屡受滋扰,郑氏以财物打发完一波又一波的差吏,终于忍无可忍。

  陈大侠遂亲自拜访张让。张让对陈大侠很上道的表现,大度地表示郑氏由他罩着。

  “陈郎中哟!说你妇人之仁好呢,还是说你不懂咱大汉规矩呢?朝廷出了这么一档子大事,不杀几个蛾贼,如何彰显朝廷的法度?”张让拒绝了陈大侠“赎买”死刑犯的建议。

  老陈见张让不松口,也不好坚持。只好另辟巧径,尝试走夫人外交路线。最近,林夫人与洪夫人将天九桥牌传播到后宫中去,时不时都要去后宫去给董太后和何皇后“送”些礼物。

  走私人口,这是郑氏既定的方略。除了十恶不赦的坏出水的败类,郑氏来者不拒。

  只是,株连斩杀千余人,这也仅仅是汉末乱世之始。汉军的残暴,很快就会陆续上演。

  夜色中,马.元义亲信弟子二人一路背对着月光策马狂奔。本应渡河北上的马.元义众人,根本无法通过任何一处渡口。每一处渡口均有大队汉军搜。

  马.元义纳闷,张让阻扰何进觐见汉帝,自己抢先逃离洛阳,连过函谷关都不曾受阻,怎么一到山东就处处碰壁,只能一路向东,现在已经进入了山阳郡的地界。

  “师傅,再往前数里就是昌邑了。天就要亮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待天黑再绕过昌邑还是直接穿过去?”徒弟问。无路可逃的马.元义,一直由这个兖州所收的徒弟带着往山阳郡跑。

  一连数日,马.元义昼伏夜行,为保养马力,不得不走走停停,朝廷缉拿自己的榜文估计都贴满各州各郡了。

  “好,先找个地方藏身。”

  良久,在背风处,躺在风袍上假寐的马.元义快要睡着了,寒冷以及深层的疲劳让铁一般的男人天人交战,若非多年养成的警惕性,马.元义早已经睡着了。

  “师傅……师傅!”就快要睡着的马.元义听到徒弟的呼唤,再次睁开眼睛。

  “师傅,先喝水,再吃点干粮。”一路向东,马.元义将跟随的亲信弟子分别南北走向投靠张角、张曼成等人。现在,就剩下这个细心的弟子在身边伺候自己,马.元义对这个弟子的表现非常满意。喝下水之后,水囊怪异的味道让马.元义没咽下干粮就闭上眼睛昏睡下去了。

  ……

  也不知道过了,马.元义在睡梦中感觉有大队人马接近。

  眼皮好重,马.元义想睁开双眼,但好艰难。上眼皮与下眼皮挣扎了好久,马.元义看清了眼前景象。

  天色已经渐亮,大队的人马正向自己围拢。官兵!

  剑呢?还好,剑还在怀抱中。马.元义想爬起身,想来凭自己的剑术要杀出重围,也不是难事。只是,弟子呢?孤身一人脱身容易,带一个剑术尚未学精的弟子就难说了。

  自己的弟子呢?还在睡吗?

  可是,为啥站不起来。猛地用力想站起来的马.元义,发现很困难,并非四肢无力,而是特别睏。一个踉跄,马.元义几乎要倒地,仗剑杵在地上,才稳住身体。他只好跪地警戒。

  难道被下药了?谁下的?

  来人越来越接近,为首的军官傍边不正是自己那细心的弟子么?

  来人已经走近,数十杆长矛对着自己,马.元义问:“为何出卖我?”

  弟子恭谨地说:“师傅,弟子本就是张公的家奴。弟子是打从心里尊重师傅的,可弟子就是一只虫豸,家人都拽在张公手中,张公随手一捏,弟子一家人就得去死。所以,师傅莫怪弟子。”

  “原来如此。难怪……我一路上就奇怪,就像有人推着我向东逃。”马.元义苦笑道,“张让要杀我,在洛阳就可以下手,为何此时才动手?”

  弟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近马.元义轻声说:“张公有话要弟子带给师傅。”

  “哦?大声点。”

  “张公说,他要借师傅人头一用。”那弟子又走近一点,更轻声说,“师傅莫怪,张公说只要师傅愿意,原来的协议还有效。只要张角,不,大贤良师能兵临洛阳,他就将迎候张氏天子。”

  “打的好算盘。我倒是小看了这条阉狗。先让我逃出洛阳跟他撇清关系,再要我的头颅邀功。好算计!来者是张让的人吧?你一路引我到山阳,无非是要将我交到张让手中。”

  “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傅。领将是山阳太守,正是张公的从子。”

  “我说呀,你知道大贤良师和我为什么要谋大事么?”

  “师傅与大贤良师都是天纵之才,非是我这等小人所能知的。”

  “你可曾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贤良师是为了尔等草民才挺身而出的,我也一样是为了改变这世道。也罢,我知道你伺候我是出自真心的,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我不怪你。”

  “师傅,身边的人,没有谁不是出自真心的。”弟子几乎要哭出来,只是难辨真假。

  马.元义咬牙道:“我答应张让。只是希望张让信守诺言!”

  弟子闻言大喜过望:“师傅,是弟子对不起你。”

  马.元义竭力说:“何必惺惺作态呢?过来扶我一把,你下的药太重了,我站不起来。”

  正当那弟子要扶起马.元义时,马.元义暴发用挥剑重重地敲在他左手腕,将其剑打落。只见马.元义快如鬼魅般用剑柄托起那弟子的右手,“锵”的一声,剑拔出的时,一截手臂应声落地,半拔的剑刃一百八十度向前旋转,再将那弟子另一条手臂的手掌切落。

  那弟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雪地上打滚,鲜红的动脉血染红了积雪。

  “我可以原谅你为家人背叛我,所以我不杀你。但,我不容许本门的剑术再被你使出来。”

  马.元义无视山阳太守的咆哮,任由长矛刺入自己的双腿。他现在不会死,张让需要他活着回到洛阳。——活着的马.元义是他的护身符,献媚固宠的资本。

  任由山阳郡兵拖入槛车的马.元义,只是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朝阳没法吹散寒冷,只是让马.元义籍由伤腿拖划出来的深痕闪着染血的红光,那混合的颜色异常妖艳刺目。假如没有那弟子的惨叫,这又该是多凄美的一幅英雄末路图。

  山阳太守乜了一眼那在雪地上哀嚎打滚的弟子,阻止手下人施救,冷冷地说:“让他自生自灭吧,废人一个于主何用?”

  十日后,马.元义将被锁送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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