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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分道扬镳


  冀州魏郡,郡治邺县城外,无数的流民背靠着城西的树林修建木棚茅屋。这些流民操着各个地方的口音,显然并不全是河北人。这些流民大多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但男人的双目仍炯炯有神,是一双双仍怀有希望的眼睛,吆喝连连不断,干活勤。男人们在头戴黄巾的小头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作业,或伐木、或立木柱房梁。女人或照料老幼病弱,或缝补纺纱,或綄布烧煮,各司其职。漳水畔的沙地滩涂和山林的边缘处,还有流民在开垦土地,准备开春后播种。与这些不良耕地相比,远处那些有水利灌溉的良田,一望无际,早已收割完毕的良田仿佛正在冬眠等待来年的苏醒,只有寥寥无几的佃户在替那些富裕的豪强地主翻土。在天灾连连的年间,也只有这些良田仍未欠收。巡视的豪强护丁,像防贼一样防着流民践踏良田,哪怕是田里掉下的烂颗粒也不愿被人捡走。

  大路上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看着眼前这幅“繁荣”的景象,却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轻叹一口气,继续往邺城走。

  城东的一座质朴的道观精舍之中,三个穿着朴素但又新净道服的人端坐正堂,为中者年约五十好几,头扎明黄头巾,一脸刚毅,双目流光涣散,尖削的下巴留着短须,长发披肩,身披土黄的道服,似为病态。此人正是黄巾道大贤良师张角,其左右下首分别是他的两个胞弟张宝和张梁。

  “三弟,你为何还不去组织荆扬两州的道徒北上?”

  张梁低下头小声说:“大哥,我昨天已经派了马、元义南下去发动荆扬道徒北上。”

  张宝愕然抬头,看着张梁说:“三弟,大哥不是让你亲自前往河南吗?”

  张梁的头更加低,不敢与张角和张宝对视,支支吾吾说:“本来小弟是要亲自前往河南的,可马、元义自告奋勇说他熟悉河南的状况,所以……”

  张宝怒道:“三弟,你怎么不听大哥安排?”张角和张宝哪有不知道自己这个三弟打的什么算盘,无非就是舍不得冀州的华衣美食。张角叹了一口气,抬手制止张宝继续责备张梁。张角原来计划让勇猛善战的张梁前往荆扬带领壮丁道徒北上,熟悉河南的情况后统帅河南的各方渠帅在黄河以南起事,让足智多谋的马、元义留在冀州辅助自己谋划大局。马、元义虽然是自己的大弟子,威信颇高,但河南的各方渠帅大多也是自己的亲传弟子,不一定服从马、元义这个师兄的统帅,但如果是张梁好歹是亲兄弟,至少压服其他渠帅是没问题的。要避免河南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只能让自己兄弟一人坐镇,可惜自己少算了自家三弟那个小算盘。

  张宝也叹了一口气,说:“大哥,不如我去把马、元义替回来吧?”

  张角摇了摇头,说:“事已至此,算了。”又叹了一口气,让二弟张宝此时去调换马、元义,张宝也不可能短时间将河南的势力掌控,反而会削弱河南作为棋子的效能,还不如留在身边辅助自己。——人算果然不如天算。

  张梁低着头低声自言自语:“大哥的身体越来越差,谁会在这紧要关头离开邺城……”

  张宝见张梁喃喃自语就问:“三弟,你自个儿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

  这时正好有门子进来报告,打断了张梁的幻想。“大贤良师!外面有一位云游的道长求见,说是大贤良师的故人。”

  “连姓名都不肯透露,就想求见大哥?赶走!”张梁面露不悦说。

  张角摆手说:“请进来吧!”

  不久,门子就领着以为仙风道骨、童颜白发的道人走进来,那身道服居然比张角三兄弟身上的更加华丽。那是理所当然的,这个道人正是随海归郑氏北上在中途下船的道士于吉,于老道那身超华丽的道服就是用海归郑氏赠送的丝绸缝制的新货。

  “角,为兄来看望你了!”于吉见张角杵在大堂上说不出话,便率先开口。

  “何方妖道!敢直呼大贤良师的名讳!”张梁怒而大喝,“来人,将此妖道拿下!”张角布道数十年,光是专心为造反做准备就花了近二十年,一呼万应,就连官府中人也呼为大贤良师,今日这老道居然敢直呼其名,令习惯了众人追捧多年的张梁十分不忿。

  “三弟闭嘴!师兄!……”张角颤声喊于吉,快步上前捧着于吉的手说,“一别三十年,角还以为这辈子也无缘再见师兄你了。师兄为何避而不见角?”

  于吉丝毫不理会张梁的呼喝,人有张角捧着自己的双手,眯着眼打量张角,轻声说:“角,三十年不见,你怎么就衰老到这种程度?以你的修为何至于此?”

  “都是我修为不足,无法与师兄一样超脱尘世,俗务缠身,心力交瘁。”

  “你本有八十年阳寿,却因行此逆天之事大大折寿。罢了,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道理你岂会不知,归根到底还是你的善心害了你。说来还是我害了你。若非当年我见你心善,带你去面见师尊,你岂有今日之祸。”

  “师兄千万别这样说。师兄代师授业之恩,角绝不敢忘。何况当年若非师兄收留我,我早已经死在山野之中。这条路是我选择的,我不敢也不会怨天尤人。”

  张宝听到两人对话,已知来人的身份,除了“老神仙”于吉,没有人能让自己的大哥称为师兄,听得于吉说大哥有大祸,心中大惊,忙上前拱手行礼问:“于神仙,我大哥有何大祸?还请明言。”

  张梁显然不怎么买于吉的帐,面有愠色,沉声道:“我大哥日行百善,道长为何说我大哥行逆天之事?”

  张角厉声道:“三弟,休得无礼!师兄与我虽名为师兄弟,却有师徒之实,为兄的道术全部都是师兄代师传授。你二人还不向师兄行大礼?”

  张宝率先下跪向于吉行稽首礼,张梁也只好跟着行礼。于吉数十载修为当然不会与张梁计较。待礼毕,张角招呼于吉上座,顺便屏退左右,只留下三人聚首。

  刚落座,张角便问:“师兄,三十年前,你说要找寻真龙,便离开角到南方云游,一直音讯全无,我曾数次派人送信到琅邪神宫给你送信,也不曾能与你联系。何故今日突然前来与我会面?莫非师兄已经……”

  于吉见张角果然最关心“真龙”一事,便知张角已经“入魔”,已经深受尘世的权力诱惑,虽心中暗叹但仍忍不住劝阻,“老道我在徐州和江东云游数十年,甚至远在交趾,也能听到你的名声。你闹出的动静这么大,朝廷能不注意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朝廷能人异士无数,如何能不知道汝之所图?汉室虽然已经式微,却气数未尽,你贸然举事,怕只会为他人作嫁衣裳。角能否听师兄一言?”

  张宝和张梁突然听到大哥说及“真龙”一事,意兴大增,以前也曾见大哥作法时有时会提起“真龙”,而张角却对这件事总是闭口不提。张宝、张梁对这个教中机密事项一直很上心。这时两兄弟忽然见张角主动提起,当然要竖起耳朵认真听,连于吉提及汉室气数未尽什么的禁忌也忽略了。

  “大师兄,自我创建太平道以来,就没打算瞒着官府,行正道方能成大事,何至于鬼鬼祟祟。至于师兄说汉室气数未尽,汉室无道,民不聊生,民怨鼎沸,我建太平道顺势而起,当可以推枯拉朽。即使天不遂人意,我亦当行陈胜吴广之事,振臂一呼,让天下豪杰群雄并起重建太平人间。”

  “陈胜吴广可曾成事?帝星虽暗,仍未失光泽,四方凶星闪烁不明,你难道不知是何星相?”

  张角的眼角留下一行浊泪,说:“师兄,我何尝不知道大事一起,会苦了天下百姓,然不破不立,治沉疴须下重药。我也只好为百姓图个先苦后甜。”

  “也罢,果真是天意,能医者不自医。你看不穿自己的星相也属常理。我原以为只有三师弟张修热衷于凡世的功名利禄,却没想到最后你也步上自立之路。”

  “大师兄,我已经与三师弟约定了共同举事。”张角渴望于吉的支持,又说:“大师兄,你找到真龙没有?”

  “角,五月初十那天,难道你没发现天象异常?”

  “大师兄,那天南天隐约泛红,我可以算到紫气东来,但何其微弱,与刘邦兴起兵之时漫天紫气相比,不值一提。我道行比不得师兄,确实拿捏不准。还请师兄赐教。”

  看着张角那波澜不变的面容,于吉暗自摇头——不是你算不准,而是你不想算得准。“角,只因你不曾身处江东。”

  “也就是说大师兄已经找到有缘人了?”

  于吉低头喝酒不语,良久才道:“莫想那些荒谬绝伦之事,就算杀了真龙,你也难成大事?”

  张角叹了一口气,说:“祖师爷范增逆天而为,坚信人定胜天,辅助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项羽,若非项羽目空一切,不听人言,岂会功败垂成。”

  于吉道:“是以你要自立不再借助人力?范增祖师爷正是逆天而行才至最后败亡。角回头是岸。难道你忘了鼻祖鬼谷子所言,顺天而为,因势利导?”

  “我虽然比不得祖师爷才智过人,但我准备了二十年,可不是祖师爷能比的。”张角淡然道:“为天下苍生计,我何惜自己的阳寿!大师兄,请你实话实说,我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张宝、张梁听到,大吃一惊,齐齐望向于吉。

  于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低声说:“若你就此罢休还好,否则断断过不了来年九月。”

  张角听罢,苦笑不已,沉吟说:“一年,足够让我给这大汉朝最后一击了。”

  张宝爬到于吉面前,磕头后慌慌张张地说:“于神仙,可有法子为我大哥消灾,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张梁双目精光一闪,也迅速爬到于吉面前磕头说:“于神仙,我也愿意为大哥付出一切。”

  张角苦笑说:“二弟、三弟,我逆天而行,上天仍肯给我九个月的寿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如果有方法可以为我续命,大师兄是不会吝啬救我的。为天下苍生、为太平道的大业计,纵使粉身碎骨,我也是不会回头的。”

  “大哥!”张宝噎呜道,“请爱惜身体。”今年张角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兄弟间都很清楚。

  “大师兄,决意要辅助真龙么?”

  于吉又摇了摇头说:“如何谈得上辅助。我天生资质有限,学不得祖师爷的纵横捭搁之术,也不精于权谋之术,唯有那天象术数和医人之术尚算入流。留在真龙身边,也就是为本门留个念想。众师兄弟之中,张修善于阴谋,唯有你与四师弟天分最高,所学最杂,面面俱到。世人皆以为你只通《太平经》,可你俩都将先师留下的典籍无师自通。可惜四师弟不愿出世,你又意欲自立。否则,以你的修为,若得辅真龙,又将是一段文王与姜伯的佳话。可惜你……”

  “大师兄,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惋惜,但我若不揭竿而起,破而后立,世道将沧桑到何时?”

  于吉再次摇头,暗自想:你只看到后五十年,若你肯专心修炼,岂会看不到百年后的人间惨剧?随即,于吉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后回头又对张角说:“我将在冀州云游数月,希望你能深思熟虑。挑选几个族中的孩子待在我身边学医吧!这也是为你积善积福。”

  张角点头不语,目送于吉离开。沉思了一会儿后,张角便对张宝说:“你安排族中子弟随身伺候大师兄,让他们随大师兄身边习医学道。”张宝红着眼睛答应。

  张梁已经迫不及待的说:“大哥,这个妖道妖言惑众,居然敢说我们太平道不成事。莫不如让我将他抓起来逼问谁是伪龙,然后我们把那伪龙宰了。这世上有大哥一条龙就够了。”张宝愕然,自己三弟居然这么心狠手辣!

  张角暴怒:“竖子敢尔!大师兄实为你师祖,你敢欺师灭祖?你现在滚去邯郸,催赶打铁造车的进度。你敢再对大师兄无礼,我先用道中教规治你!”

  张梁噤若寒蝉,丝毫没想到自己拍大哥的马屁拍到马蹄上。

  “大哥,三弟也是一片忠心,是不是责备得太重了。”

  “二弟,你真以为大哥我看不懂那天的星相?大师兄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就是大师兄不说,我们也很快会跟真龙相遇。就算我们注定会成为他人的踏脚石,但如果我们不迈出第一步,这个世道仍然不会改变。何况,你我兄弟足足准备了二十多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坚信人定胜天!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合力,教中上下一心,大事可成。所谓真龙之说,虚无缥缈,对于大师兄与我来说,这只是两条不同的路,各不相干。嗯,不对,或许对我们还有一点好处。”张角掐指在算的手指戛然而止。

  张宝和张梁听到大哥豪言壮语,顿时化忧为喜,斗志又燃起了,点头称是。张梁立刻启程赶赴邯郸督造兵器。在得知张角只剩下一年阳寿的情况下,张角三兄弟带领河北的黄巾道更加密锣紧鼓地为起事作准备。

  于吉在邺县附近游历了近三个月,带着张角安排的童子童女走访民间,为流民医治伤痛。一直在等待张角回心转意的于吉等来的确实张角三兄弟更加紧张的备战。十二月初,在失望之余,于吉终于决定离开冀州返回江东。张角却拒绝了于吉最后的求见,只派出张宝护送于吉过黄河。

  张宝带着十多辆驴车前来拜见于吉。“师祖,大哥希望将族中的妇孺和孩童托付给你老人家,随你前往江东居住。这些日子随你学习道术的族中子弟也一并随你前往江东。”张宝想起张角这三个月来张角每况愈下的病体,不由自主地虎目含泪,他明白这是大哥向于吉托孤。

  于吉看着这些还抱着婴儿的妇女和那些几个月来随伺自己身边的几个孩子,心中凄苦,他何尝不知道她们已经不可能再次见到自己的亲人。于吉指了指跟着自己学了三个月医术的孩子然后说:“怎么除了这几个孩子,尽是妇孺婴幼?你们张家其他孩子呢?”

  “大哥说我们张家不能把子弟全都迁走,不利于稳定民心。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都留在冀州。”

  “你可知今日一别,你们就将骨肉分离?这些妇孺童子呢?知道吗?”

  张宝含泪说:“大哥已经跟我说透了,师祖,我懂,他们也懂。所以大哥和我们才恳求师祖帮忙让我们张家保留一点血脉。”

  “角终究还是选择走这条路。哎……好,我带她们走。”

  “谢师祖!我张家此生此世无以为报,唯有以待来世。”

  “别了!若是势不可为,还是……算了,定数……别了!师弟。”

  张宝在于吉等人度过黄河后,望着车队消失在眼前,良久才又向于吉消失的方向磕了个头,才一脸决绝地回头往邺县走。

  这时,离邺县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南津门十里外的一个石亭中,一名壮士正在凉亭中等候着刚刚骑马出城的马、元义马队。马、元义远远看见亭中之人,摆手让马队停下,下马后自己步入石亭中。

  “师弟,难得你来送我。可有话对我说?”

  “师兄!我再问你一次,你铁了心要随张角起事?张角以妖术惑众,岂有成事之能?”

  马、元义面无表情看了亭中人良久后说:“事在人为。不然哪有你我的晋身之路。汉廷崇儒,本门又如何中兴?”

  “以师兄的才干,报效朝廷定能受到重用。”

  “师弟,朝廷重视的门第出身,你我这等贱民子弟,如何能有出头之日。师弟,既然你选择报效朝廷,这也不失为一条稳妥的路。愚兄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为兄如何不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今日既然你我师兄弟重逢,我也好向你托付身后事。我本无牵无挂,唯有师门令牌必须流传下去,若我举事不成身死败亡,这令牌也将失落。今日我就将它托付给你。”

  “师兄!掌门令牌是师父交给你的,岂能随意转交给我。”

  “师门而今只有你我二人还能掌舵,不留给你,是要留给那些闭门造车的还是留给那些旁门左道?若我能成事,你再来找我。若天不遂人意,你就要肩负传承本门的重任。”

  “师兄!三思!”

  马、元义与对方双目对撞,沉吟道:“师弟可是判定愚兄为乱天下的祸首,欲杀之而后快?”

  沉默已经代表了回答。

  “欲除我以定争止纷,你先把里面的门中秘技学全再说!”

  师弟还是无言。

  马、元义继续说:“说是无牵无挂,其实还是心有所念。河南西榆聚村头有老柳,老柳之下有人家,家中少年习剑已三年,若我身亡,师弟请代我略微照拂一二。”

  说罢,马、元义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包裹着的东西抛给亭中人,头也不回地归到马队中,翻身上马,摆一摆手绝尘而去,留下亭中人孤立惆怅。

  “姓甚名谁?”

  “史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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