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请罪

　　一恒的家里。

　　三间低矮的堂屋,墙是泥坯砌成的,屋里的顶抬起头来还能看到一根根大木梁,东屋是一间茅草屋,那是一恒的住所,西屋是一间油毡铺顶的小木屋——这就是一恒家的厨房。

　　白发苍苍的一恒妈妈正拖着瘦弱的身躯在家里忙碌着。他一会儿端出一瓢粮食“咕咕咕”地喂鸡；一会儿又去猪圈把和好的猪食倒给“嗷嗷嗷”叫着的猪崽，忙上忙下的，累的她直捶自己的腰。

　　在一棵老槐树下，有一尊老石臼，嫂子正在那慢慢地舂米。小虎子坐在院子当中光着屁股，自个快活地玩耍着。

　　一恒少气无力地一脚跨进了院子，一恒妈看到自己的儿子回来了，急忙跑到门口接儿子，边走边用围裙擦着手说着：“恒儿，孩子，你可回来了，可把娘挂扯死啦！”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儿子。

　　“叔叔！叔叔！你回来啦？”小虎上前就去夺一恒手中的提包。

　　“兄弟，你咋回来恁快？”嫂子歇下手里的活，赶忙去担水准备做饭，当她担着水桶刚一出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使她不得不停下来。

　　“嫂子，你歇歇吧，呆会儿我去担！”

　　看着年迈的妈妈，多病的嫂子，一恒心里感到极大的内疚，强烈的负罪感又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缄默得像块大石头。

　　“他叔，走时不是说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咋恁快就回来啦？”嫂子见一恒的表情不对劲，于是试探着问一问。

　　一恒仍是沉默不语。

　　一恒的妈妈看着一恒的脸，“出事啦？”她的眉峰高高凸起，堆满皱纹的脸上倏地掠过一丝不祥之兆。

　　“妈妈！嫂子！我们的蒜车被人抢了，钱，钱全赔光了！”一恒一字一字，字字扎着他的心。

　　嫂子手中的面瓢一下子滑落在地上摔碎了，妈妈的眉毛蹙在了一起，眉头紧锁着，一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弄得惴惴不安、心神不定，一恒强打起精神，把事情的经过向她们俩简单地叙说了一遍。

　　听到这个消息，伤心之余的妈妈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忐忑不安的她说出的话语却十分平和，“孩子，别太伤心了，妈妈和嫂子不埋怨你，俗话不是说啦的嘛，‘有掬盘掬碗的，没有掬生意一定赚钱的’，只要你和泉贵平平安安的，没出啥事，就中。”

　　嫂子也平心静气地安慰一恒说：“一恒，别太难过了，钱是人挣的，这次赔啦，下次想办法再赚回来得啦，麦季损失秋季劳嘛，没啥大不了的！先回屋歇歇去吧。”

　　一家人谁也没再说什么，刚才还是十分平静的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死气沉沉的。

　　一恒不知啥时候在他自己的小屋里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吃晚饭时妈没有叫醒他，一恒起来胡乱扒了几口妈特意给他做的鸡蛋面条，一抹嘴就去了叶家，他心里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等待着叶家劈天盖脸的叱骂和尖酸刻薄的数落。

　　一恒刚走，艳霞就来了，进门就喊一恒的名字。

　　“艳霞妹子，啥事呀，看你高兴的？”嫂子半开玩笑地说。

　　“一恒要当老师啦，我来给他送教科书。”

　　“真的？这孩子当老师咋不给娘说一声哩？”一恒妈看着艳霞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艳霞娇柔地低下了头。

　　“考虑个啥？叫他和你一块教书去呗，你们俩不又成了那个啥……同……”

　　“同事！”艳霞的面颊有点绯红了。

　　“哦，对！你们俩先同学又同事，摘瓜不离秧的多好哇”。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她的建业整整两年没回来了，连封信也没有，看着一恒和艳霞形影不离的，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可表面上还是有说有笑的。

　　“一恒刚去村长家，你歇会儿等着他吧。”一恒妈说。

　　“不啦，我去村长家找他，顺便催催盖学校的事。”艳霞风风火火地跑开了，留下的那一长串的笑声，惊飞了刚刚站稳在树梢上准备栖息的麻雀。

　　“什么，你说什么？蒜被人抢啦？”叶田行伸出脖子，脖子梗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眼珠子明显地凸了出来，用手指狠狠地打着桌面说。

　　“怪俺俩做生意不老练。”一恒低着头喃喃地说。

　　“一恒，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一门心事想叫你教学，别去和泉贵那浑小子一块做生意，可你……，扒了这么大的豁子，看你咋个补法！”叶田行把责任一下子都推给了一恒。他从椅子上蹦下来，脸阴沉沉得能拧出水来，两条又细又短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她爹，有话给孩子好好说，那是急啥哩？”

　　“爹！”玉莲和雪莲也过来提醒他。

　　叶田行狠命地连吸了几口烟，压压心中的怒火，然后问呆在那儿一声不响的姜一恒。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大叔，这钱我一定还您，眼下，我拿不出，咱可以立个字据，按照最高利息计息，三年之内本息两清！”一恒的话一诺千金。

　　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叶田行打心眼里更加喜欢这孩子，这小子有志气，心里砸壮着哩。

　　“但是我向您有一事相求。”一恒考虑片刻，话锋一转。

　　“弄啥事儿？说吧。”叶田行眯着眼睛说。

　　“我想承包村西头那二十亩荒地！”

　　听到这话，雪莲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哼，那块盐碱地打老祖宗那时起就一直荒在那儿，荒无人烟的，咋的？你还能在上面成个啥精？”叶田行故意奚落他，旨在投石问路。

　　“我想试试，我对那块地做过实验，土壤里的碱性含量过高，PH值达到了9，如果对土壤进行彻底改良，增加一些腐殖质和酸性元素……”一恒好像忘记了忧愁和烦恼，滔滔不绝地讲开了。

　　“好！有志气，大叔成全你！”叶田行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了，怒气看上去也全消了。

　　“谢谢大叔！”一恒脸上也闪现出感激之情。

　　叶田行从一恒那果毅泰然的神情里，好像看到了一恒开垦出的荒地上硕果累累、五谷丰登的喜人影子，他从心里越发喜欢上这个有志气的年轻人，于是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叶田行不慌不忙又点燃一支烟，两只小眼睛在清瘦的脸上不停地转动着，发出幽幽喜悦的光，而后诡秘地说。

　　“啥条件？”一恒急切的问。

　　“这个条件嘛，你若答应了，我不仅把地承包给你，而且那赔进去的钱——也可以另算！”叶田行用诡秘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

　　“究竟啥事，大叔，你直说吧！”一恒的心里忐忑不安。

　　“这个条件嘛——是个好事——你得答应你和玉莲的婚事！”

　　“她爹，当着孩子的面，咋能说这话？”玉莲妈有点惶惑不安。

　　“爹，你？！”玉莲连气带羞，满脸通红地跑进了卧室。

　　“啊？！”雪莲惊讶地几乎叫出声来，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望着她偷偷喜欢着的一恒。

　　一恒好像当头挨了一棒，顿时觉得头昏目眩，这件事来的太突然了，让他始料未及。他的脑海里霎时闪现出一个人影，那就是艳霞。艳霞那张秀气的笑脸，已经牢牢印在了他姜一恒那爱的扉页上了。不！任何人也无法替代他所爱的姑娘！这个他无法接受。想到这里，他果断地回答：“大叔，你的一片好意我一恒心领了。”一恒抱拳，“但是我姜一恒功不成名不就的，现在做生意又赔了钱，真的成了一无所有，所以……玉莲要是跟了我……会受委屈的，我看还是别……”

　　“你这小子，用不着给我打掩护耍滑头，我叶田行当了半辈子的村干部，眼不瞎！这个瓦我既然撂起来了，就得算数，答应了，咱是一家，没啥说的，要是不答应……”他腮帮上的肉颤动了两下，“……地你就别包！五千块钱嘛，三天之内给我送来，后秋了，闲了，钱我翻新房子，急用！”

　　“爹！你咋能这样不讲理咧？”雪莲上前想劝住爹爹。

　　“她爹，你这是……”

　　“别说了，都给我住嘴，谁在多说一句，我打断她的腿！”叶田行瞪着眼睛像头发了疯的公牛。

　　一恒的心里像泼了一瓢凉水——凉透了，看来叶田行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怎么办呢？答应吧，会伤害艳霞；不答应，五千元哪里去弄？即使他叶田行不要，不想法子，这辈子什么时候能还清？假如去教学，艳霞和他的工资加一块才五六十元，还清叶家的债得十年之久，这样不是也害了艳霞？唉，天底下的好人好家多的是，艳霞她人品好、心眼实，又漂亮聪慧，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更强的主儿！想到这里他狠狠心说：“只要你不嫌弃我没出息，玉莲不嫌俺家穷，我，答应！”

　　一恒说完强忍着没掉下泪来，雪莲也痛苦地打开门走出来。

　　院子里好像有声音，“谁？”雪莲机警地问。

　　是艳霞站在院子当中，她已经站了好久好久了，当她听到一恒承诺的话时，她惊呆了，手中的叫课本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上。

　　“是艳霞姐呀——咋不到屋里来坐呀？”

　　“……”艳霞没有答话，转身痛苦的跑开了。

　　窗户下还有一条黑影，乘机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墙边，尔后，翻墙逃走了。

　　屋里的一恒听到外面雪莲的问话，一步跨出去，“艳霞！艳霞！你别走，等我给你解释！……”

　　一恒，艳霞，消失在浓浓的暮色里……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https://www.xdianding.cc/ddk96373/495340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