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尽
大白让莫鸣把车开到了一家冥器店前停下,失魂落魄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夏幽蓝的骨灰进去让老板换了一个新盒子后,又轻轻将它交给了莫鸣。
然后,大白疾步走到林夕面前,突然用她从未见过的凶恶眼神瞪着她,用力拽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一旁去。
夏夜见状想跟上去,却被莫鸣挡在后面。
“这是他们父女间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夏夜只好停下来,忧心忡忡远远地望着他们。
“不是让你把她送过来吗?你拿着她到处乱跑想干什么?!”大白又用力甩开她的手。
林夕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眼前大发雷霆的大白,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安慰安慰她才是吗……?
为什么却还来责备她……?
明明最无辜最受伤的人是她啊。
她想不明白……
林夕愣了许久,才颤抖着嘴唇说:“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只不过是想让她最后再见一次她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人,我有错吗……?”
“一个二十年都没有去看过她一眼的男人,这么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为什么还要让她死了都这么没尊严,还要带着她去乞求别人的怜悯和待见吗?!为什么你林夕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总是这么不听人劝?!”大白歇斯底里地怒吼。
“我自以为是……?对!我自以为是!我的自以为是都是随了你的刚愎自用!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你有爱上过一个人吗?!你懂得她为了离那个人更近而默默守候在这座城市二十年从未离开过的心情吗?!你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从未恋爱过的人,你懂什么是爱情吗?!”林夕也歇斯底里的对大白怒吼。
我以为你刀枪不入,你以为我百毒不侵。
为什么人总是这样,总是把最伤人的话,都留给了自己最亲的人。
而亲情里爆发的战争,永远只有人输,没有人赢。
没有枪杆,却能让每一个人遍体鳞伤。
这一次,她和大白,都真的受伤了。
林夕的心,不自觉地刺痛起来,却仍旧强忍着。
大白似乎败阵了,眼神蓦然黯淡,掩不住的受伤。
大白不再说话,落寞地转身,缓步离开。
大白是从前的大白,清瘦得甚至有点弱不胜衣的大白。
可从前看他,总像看到了一个屹立不动的巨人。
但此刻,他像被抽空了一般的身体,落魄而孤单的身影,叫人不忍直视。
大白站在车门前回头看她,示意她上车。
这时的大白,已经收起了受伤的眼神,强颜欢笑地着看她。
和孩子的争吵,哪一个父母最后不是一败涂地?而和孩子争吵过后,哪一个父母,又曾有过自尊?
深深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也不过是不想她们再受任何人的羞辱罢了……
他不过是希望她们更有尊严罢了…
她又何必这样伤他?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大白。
头一低,眼一垂,她转身疾步往反方向走去。
林夕心神涣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积压着的情绪实在无法再控制,她无力地蹲下来,埋头抽泣。
她不在意谁会用什么目光来看她。
我要难过,与你何干?
突然。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泪眼朦胧地抬眼。
是夏夜。
对了。
还有夏夜。
他把手伸向她。
林夕迟疑了半刻,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夏夜轻轻将她拉起来,又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别怕,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像三月里的风,温暖轻柔。
“夏夜,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没有,你没有错。”
“可是,我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爸爸也会明白,就像你也明白他不是故意的一样。”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站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
良久,他们去了附近的星月公园,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对影而坐。
他们就这样一直静坐着,看着眼前的人流来来往往,看着天上的太阳渐渐转红。
直到她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以为,会是大白。
谁知。
是韩泽。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好。”
“夏梦……你在哪?”
“星月公园。”
那头怔了怔:“那是我和你妈相遇的地方……”
“是吗,真巧。”
“里面有个星月餐厅,我们在里面见吧,我现在过来。”
“嗯。”
命运的安排。
既是孽缘的发源地,那么一切,都在这里终结好了,尽管开始的那个人等不及结束就已经先退场。
挂掉电话,林夕并没有打算移步到餐厅,依旧静静地在长椅上坐着。
晚霞斑斓,夜幕低垂。
二十几分钟后,韩泽又来电话。
“夏梦,你在哪个位置?”
“中心湖的这一端,你的九点钟方向。”林夕已经看到他。
韩泽转过身来,目光对上了林夕。
他的眼神,依旧是深沉而忧郁。
明明是负心的那个人,却总是佯装饱经沧桑。
这个世上,就是有些人,越逍遥越会装。
“过来餐厅吧,我们一起吃晚饭。”
“不了。”
“好吧,那我过来。”韩泽轻轻叹了口气。
深知自己对她有无限歉意。
韩泽转身抬脚欲往林夕这边来。
“不必了。”林夕淡淡地说:“这样就好。”
韩泽停住了脚步,低下头。
“夏梦,今天的事很抱歉,我看了监控,是她先动的手,是我错怪了你。”语气有点无力。
他们之间,也只能靠查监控才能知道真相,才能判定谁是谁非。
毕竟一个陌生人的品格,他是无从猜测、无法知晓的。
林夕弯了弯嘴角说:“韩先生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想跟我见面亲自道歉的话,可以不用了。你也看到我还手了,没亏。”
大概是怕林夕尴尬,夏夜随便找了个买饮料的借口,就到附近的便利店去了。
“韩先生……”韩泽苦笑:“夏梦,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愧疚……”
“韩先生言重了。”林夕打断他:“你负我的,只是那天爽的一个小小约定,还有今天你我初次见面时的一个小小误解,至于你妻子不小心将我母亲的骨灰撒了的这档事,不应该算在你头上的。”林夕说得不紧不慢,面容却无比冰冷。
听到这里,那边似乎在强忍着情绪,林夕在湖的这一边冷冷地望着彼岸的那个瑟瑟发抖的高瘦身影。
“夏梦……那真的是她吗……?”
“是她。”
“是什么时候走的?”
“就是你爽约的那天。”
“对不起……我那天因为公司临时有急事所以迟到了……当我去到那里时,我把车站找遍了都没找到你的踪影,我后来打电话给你你也不听……”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迟到,害我也见不到她最后一面。”林夕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对不起……你是不是很恨我……?”
为什么都爱问她恨不恨。
“恨。恨之入骨。”她轻轻的说:“她是瞎了,才会看上你。我是疯了,才会等你。你一而再而二三地戏弄我们,好玩吗?过瘾不?”
林夕看到他捂着脸,好像在哭。
可林夕只是在彼岸冷眼看着。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愧疚,也没有一天不在思念她……却没脸再见她……”
“那么,我还该表扬你的恻隐吗?”林夕冷笑道。
“夏梦……我有我的无奈……”
“也许吧,谁的人生不无奈。”
“夏梦,对不起……”
“韩先生,你今天一个劲儿的跟我道歉,我想问你,为什么负了别人才来道歉?为什么做不到却还要给她承诺、给她希望?你有多少的迫不得已,要不惜毁掉两个人的人生作为代价?你有什么资格?!”
林夕握着电话的手已颤抖。
“我和你言尽于此,希望从此各不相干。”
“夏梦,你一定要这么决绝吗……?”
“我只是说得绝,而你是做得绝。”
那边不再说话。
“另外。”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是夏梦。”
“我叫林夕,是夏梦的双胞胎妹妹。”
“当年夏幽蓝抱着在你家门前哀求的那个婴儿,是我。是我得的心脏病,夏梦是个健康的孩子。”
“当年我因为没钱医治,被迫送到了孤儿院。”
这时,韩泽倏地转过身来。
而林夕的眼眸,早已被黑夜掩藏,看不见情绪。
“后来我遇上了我现在的父亲。他在几个月前帮我找到了夏幽蓝母女。”
“是我代替夏梦考的高考。”
“而夏梦,在两个多月前,已经车祸死了。”
“而我,还是那个有心脏病的我。”
林夕深呼吸一口气,把情绪平复下来。
“晚饭,还是留给我们去陪各自的家人吃吧。”
对面的人早已嗔目结舌,无法言语。
林夕挂掉电话。
没有说再见。
因为有些人,是不需要再见的。
起来,转身离开。
林夕转头拨了夏夜的电话。
“你在哪?”
“我看到你了。”夏夜边说边从远处一棵大树底下走出来。
“你躲在树底下干什么……?”
“不躲起来引来的回头率太高了啊……”
“做明星真累。”林夕瞥了他一眼说:“你想吃什么?”
今天,他也很累吧。
“我对这一带不熟,你带我去吃好吃的吧。”
“行。”
林夕先跟夏夜去了饰品店,买了副墨镜和口罩,戴上。
夏夜有点惊愕。
“林夕,你干什么?”
“替你分担回头率。”
然后拉着夏夜的手,双双走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下,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不断有人驻足回望这两个装扮奇异的人。
可他们却旁若无人,兀自游走在迷离的夜色中。
林夕带夏夜去了小时候跟大白常去的那家饭店。
这里物美价廉,而且菜式更新很快却又不失水准,常常让大白赞不绝口。
睹物思人,整个晚餐,林夕都在走神。夏夜理解她,所以也只是默默陪着,不时给她夹菜。
晚餐后,林夕还是决定回一趟大白家。
可是,来到巨大的别墅门前,里面乌灯黑火,连大门前的灯都没开。他们孤单萧索的家,在黑夜中像座失落的碉堡,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他还没回来。
因为如果他在,里面就一定会灯火通明,不是因为他怕黑。
他反而是个不喜光亮的人,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林夕晚上去找他时,因为楼道黑暗,在楼梯上摔了下去,虽然只是摔了几个台阶,而且后来大白还责备她走路不看路,可是从此以后,只要天一黑,他们偌大的家,就都是灯火通明。
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有点难受。
伴随着一阵失落后,林夕又跟夏夜坐上了回夏幽蓝家的车。
林夕没有告诉夏夜,那才是她的家。
他也没有问。
下了车,他们缓缓徒步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家庭关系很复杂?”
“不复杂啊。”
林夕侧过头看他。
“又是生父又是养父,又是孤儿院又是双胞胎什么的。”
“我只要知道你是林夕,你就是你,就好了。”
他也侧过头来弯起嘴角,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庞,帅得一塌糊涂。
林夕别过头,不敢看他。
为什么越是在意反而越害怕,越不敢直视?
过了一会儿,林夕又不自觉想起大白,开始出神,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目光涣散地随着石子滚动的方向游移。
最后的那颗石子,滚到了家门前,正好停在了一双白皮鞋的边上。
那双熟悉的白皮鞋。
林夕顺着皮鞋主人的脚往上看。
枯黄的路灯下,皮鞋的主人用他惯有的微笑看她。
“我的小刺猬回来啦?”大白轻松的说。
仿佛下午的事已经过了有半个世纪,已是风轻云淡,烟消云散。
“嗯。”她也弯了弯嘴角。
这个世界上,任何感情,一旦有了裂缝,就无法恢复如初。
唯独亲情。
在每次硝烟过后,仍能完好如初。
“怎样,有没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大白张开双手做拥抱状。
“没有。”
“哎呀这小家伙又在口是心非了~呵呵~”大白凑到她耳边说:“有外人在,给点面子嘛。”
“你还没吃饭吧。”瞧他的样子,应该在这里等很久了。
“是还没有~”
“进去吧,我给你做些吃的。”林夕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白叔叔好~”夏夜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白你的头!”大白低叱着睨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小子,你到底想跟我女儿到什么时候?你小子今晚该不会要在这里睡吧?”大白瞪着夏夜说。
“他昨晚也在这里睡。”林夕回头淡淡的说。
大白惊讶得嘴巴大概能塞下三个鸡蛋。
“我们在L市也住一起。”林夕继续补充。
“混蛋!”大白扬起手就要往夏夜身上抽。
林夕过来拦下他,没好气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难不成,你还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被强迫的吗?”
“什么强迫不强迫,你的思维已经跳跃到哪个点上了?”林夕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着万年铁树不开花,连朋友都没有的你竟然会跟这个毛小子好上了,难道不是他逼你就范的吗?”
“你认为这世上谁能逼得了我就范……?”林夕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大白清了清嗓子,又凑过来小声说:“该不是你逼他就范了吧?”
“……”
林夕翻了翻白眼没再理他,给了个眼神让夏夜进来,就径直进了屋。
“老大,恭喜你~”
莫鸣在后面和大白咬耳根。
“恭喜什么?”大白侧眼横他。
“还没拍拖就住一起,按这速度,你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抱你个头!”
大白一掌打在莫鸣头上。
林夕想着,既然这边的事完了,她也就跟大白说了明天要回学校的事。
吃完了她做的面条,大白死皮赖脸地说要留下来做监督工作,今晚也要在这里睡。
她无语,随他吧。
“谁!”
听到外面有动静,夏夜一声喊叫。
林夕出去。
原来又是莫鸣。
刚从围墙外翻进来。
“练得差不多了。”莫鸣说完,拍拍手往屋里走去。
夏夜一脸无语。
“他一向都是这样的吗?”
“你慢慢就会习惯的。”林夕淡淡说了声回了屋。
因为房子只有两个房间,就只好让大白睡夏梦的房间,她睡夏幽蓝的,莫鸣和夏夜睡大厅。
林夕调了翌日清晨五点的闹钟后,便上床睡觉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96355/495146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