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
六月，如流火般的炽热，滚烫的空气里盈满了灼人的夏意。
天上的白云时卷时舒，变幻莫测。
“夏梦，夏梦～！”看夏梦没反应，白浅浅拉长声音大喊道：“你～又～在～发～呆～了～吗～？”
被唤的女生依然毫无反应，只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地仰望天空。
曾经的夏梦，也曾这样站在这里仰望过这片天空吗？
“快走啊～！都要迟到三十分钟了！”白浅浅掉转车头“嗖”的一下来到夏梦面前，直接把她拽到车上。
车子发动，全速前进。
这是曾经的夏梦在圣中最好的朋友。
白浅浅。
生于书香门第却是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生动地诠释了基因突变。
名字温婉恬静，岁月静好。
形象，却一言难尽。
色彩斑斓的蓬发，两个眼睛永远涂着不同颜色的眼影，每天变换着各类奇装异服。
文艺点说，是个行走的艺术品。
而最彪悍的，当数她的电单车。
外形威武，而且还是男装的。
所到之处，皆如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你一向不准时的。”夏梦漠然地坐在后面。
一头黑发随风飘扬，在晨光的笼罩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动人。
“嘿嘿，今天李白也来上课了～”
李白，可不是那个写静夜思的李白。
在夏梦的日记里有提过，那是白浅浅最喜欢的人。
高二的时候，爱到浓时难自控的白浅浅，在全校英语广播时段，勇闯学校播音室，一把夺过主持同学的话筒，想对李白公然表白。可是有勇无谋又是学渣中的战斗机的白浅浅，一时紧张，把“love”拖得太长，变成了“laugh”。而男主角不仅是全校名列前茅的学霸，还偏偏是强迫症最严重的处女座，以至于尽管全校师生都对她白浅浅的“”心领神会，李白却无法将自己听到的“（我耻笑你。）”“转换”成“”。
因此白浅浅不但没有修成正果，还在某人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后来白浅浅一逮到机会就到李白班上去捉人解释，但都被拒之门外。
“白浅浅，以前夏梦就是这样每天跟着你骑电单车上学的吗？”
“是啊~！以前我和你啊，那可是广为传诵的一双璧人~！不过你放心，虽然现在你车祸撞成了失忆，但有我白浅浅一日，就算你是个脑残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啦~”
夏梦满头黑线地扬了扬嘴角。
回到学校，已经下了第一节课，正好是课间，但这个班的老师们早已习惯了他们班每日的群魔乱舞。
对于迟到早退这种小事，更加是视若无睹。
临近高考了，结局仿佛都已被注定。
谁都不会力挽狂澜，谁都不能扭转乾坤。
夏梦打开储物柜换鞋子，里面稀稀落落地躺着几封信，大抵是情书。
出院后上学已经好些天，而这种情况几乎天天发生，问白浅浅，她说以前也是这个样子。
尽管成绩稀巴烂，但颜值担当，仍然无法阻挡她成为男生们竞相争夺的对象。
但在这个懵懂无知的年纪里，爱情都是浮光掠影。
这种时代，还用写信来表白的，一般都是文科班的男生，那些缺乏文艺细胞的理科生，一般会直接给她发短信，而且是很直白的那种。
夏梦站在储物柜前盯了里面几秒，抓起信件随手往一旁的垃圾筒扔，白浅浅却站出来，及时将它们救赎。
说这好歹是人家一片真心，不应该就这么被□□~
夏梦径自往课室走，白浅浅却边走边拆开信来大声念着。
夏梦黑线万丈。
难道你这的种行为会更加厚道吗……？
幸好她没有一一报出主人的名字，否则人家该撞墙了。
下午，班主任给每个人发了志愿表。
在下面嬉笑打闹玩得乐极忘形的同学们根本无心理会这些人生大事，大部分人接过表格随便看了两眼，在上面胡乱勾选后又递了上去。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有时候，随波逐流也是一种情怀。
曾经的夏梦，大概也是其中一个。
可现在的夏梦，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夏梦了。
夏梦飞速把上面的内容看扫一遍，在上面勾了几项，把表交回给班长。
和其他人一样，白浅浅也只在表上填了自己的姓名，随便勾了几项，把表递了上去后，又凑到夏梦面前大大咧咧地问道：“夏梦，你报了哪里？”
“L大。”
浅浅怔了一下，说：“夏梦，你这是巧合还是选择性失忆啊？你难道还忘不了那家伙吗？都分手这么久了~”
“夏梦的日记里说过，她想考L大，所以我会考。”
白浅浅叹了口气，说：“好吧，反正以你的成绩，就算复读复读再复读也是考不上，更何况你还失忆了，万有引力定律你还记得不？”
“记得。”夏梦低头看书，淡淡地回道。
白浅浅盯着她叹了口气点点头。
夏梦知道，她以前的成绩，和白浅浅都烂得一塌糊涂、不相伯仲。
这时班主任李晴雪拿着一份表格一蹦一跳地进了教室。
李晴雪，虽然念书时凭借无限发奋苦读而成为某名牌师范大学钻石级学霸，但无奈偏偏为人粗枝大叶没心没肺，做事毛毛躁躁，加之没背景没后台，毕业后只能倒霉地被指派到这所乡野山村的学校，还得沦落为这个“群魔乱舞”班的班主任。
“大家快安静下来~老师有一个超~级振奋人心的爆炸性消息要宣布哦~~~~~”
同学甲：“今天早上起来量身高发现自己终于达到一米五五？”
同学乙：“还是发现了专治脑残的偏方？”
同学丙：“或者是你的A罩杯居然开始有点挤了？”
李晴雪话音刚落，下面的男生就开始一唱一和地调侃她。
李晴雪立马两颊绯红尴尬地连连摆手笑道：“不是不是~是这样的~”李晴雪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说：“这次模拟考呢~我们班的夏梦同学，考了全班第一~”
下面顿时鸦雀无声。
但是两秒后，下面又嘘声一片。
尽管夏梦平时的成绩在班上都是垫底的，但是在这个全级倒数第一的班级里，150分的满分考三十的都大有人在，大家的成绩烂得难分高下，只要有谁肯稍微努力一把，就能轻易甩掉一大拨人，所以在这个班考第一根本不足为奇~
而且，在这个班里所谓的第一名……通常也就是总成绩加起来也不会超过300分这样子……
学校对于这个班级，早就已经是放弃的态度……
“就如老师一直深信的那样~我们班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有些同学呢，平时只是深藏不露保留实力而已，一到关键时刻就会爆发的~”
“老师，你以为是‘爆石’（拉大便）啊，说得那么容易？”
“就是啊，便秘还有几天的潜伏期呢~”
“老师，你其实是不是在暗示自己‘深藏不露’啊？”
一番调侃后。
下面又开始无视李晴雪，继续打闹。
李晴雪无视他们的无视，继续提高嗓音说道：“就像我们班的夏梦同学~一直无声无息地蛰伏在我们这个‘落后班’里，瞧，到了关键时刻，在这最后一次模拟考中。”
“什么‘落后班’啊？我们只是看破红尘，与世无争而已！”
下面立马有人嚷道。
李晴雪立马干笑道：“反正大家都是卧虎藏龙深藏不露啦~！不过言归正传，这次最终的模拟考试里面，我们班的夏梦同学，除了在取得了全班第一名的同时，也考取了全级第五名的好成绩！我们来点掌声鼓励鼓励鼓励~！！”
李晴雪说到这里，下面又突然一片嘎然，全班人都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李晴雪一个人疯狂鼓掌。
十几秒后......
“老师，你今天也被车撞了吗？”
“她天天都被车撞吧？”
“还是疯了？”
“还是被驴踢了？”
“老师，你脑子进水了吗？”
“大勇，赶紧去摇摇她的脑袋看有没有听到大海的声音~”
就连白浅浅也说道：“晴雪老师~愚人节早就过了啊~！”
下面嬉笑声一片，李晴雪尴尬地涨红着脸站在上面手足无措，疯狂地向台下扬着手中的成绩表想力证自己没有疯。
夏梦眉头微蹙，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书。
这些天废寝忘食的补功课真的有点费劲，由于课室环境太恶劣，课堂上根本没人听，都是老师在上面自己讲自己的，同学在台下自己玩自己的。
他们有的人除了会制造噪音，为了溜出去，几乎每堂课上都花样百出，一上课就什么小便大便就连放屁也说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而报告老师要出去，然后一般超过半小时才会回来……
然后每堂课都不断有人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走动……
所以她真正能集中精力看书，也只有晚上在家的那几个小时。
“请高三的各位同学五分钟后到学校篮球场集中召开级会~”教室的广播突然响起，重复播放了几遍，同学们闻声过了差不多一两分钟后才懒懒散散拖拖拉拉地边聊边离开教室，李晴雪被晾在教坛上。
不过对于这种无视，她早就习以为常。
五分钟后，大家来到学校篮球场。
白浅浅一路神秘兮兮又欲言又止地不时偷瞄夏梦。
“你想说什么？”夏梦目视前方说。
“那个……夏梦啊，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看书啊~”
“嗯。”
白浅浅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来到篮球场，级长高坐在上面，用亘古不变的陈词滥调作为级会的开端。
以前开级会，夏梦和白浅浅会像班上的其他人一样，总是会在下面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
但是这会儿，夏梦连开级会都拿着教材下来看，似乎真的是在争分夺秒地复习。
无聊至极的白浅浅不时跟她说话，可是对方都只用‘嗯。’‘哦。’来回应，让白浅浅十分无趣，只好双手托着下巴嘟着嘴没有焦点地望着台上的级长口若悬河。
这时级长开始点名把这次模拟考前十名的同学叫到台上。
最后一次模拟考，虽然其神圣程度不及正式的高考，但分数往往会作为预测高考成绩的依据。
所以模拟考考得好的人，当然要好好在众人面前亮相一番，这些很大可能都是明日之星呢~
最后一名同学也上去了。
没有夏梦。
班上的其他人也都不以为然，因为大家更愿意相信刚才只是李晴雪摆了乌龙。
直到李晴雪突地站起来朝台上喊道：“级长，为什么没有我们班的夏梦同学？这次她明明考了年级第五名~！”
可级长依旧低着头，尖锐的目光从老花镜框上方扫射而出，在李晴雪身上扫了一眼后又继续级会内容。
可遗憾的是，头脑简单的李晴雪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看到自己被无视，李晴雪干脆拿着手中最原始的成绩排名表冲到台上，把它用力拍在案上。
在别人看来，她的慷慨激昂看上去更像是自掘坟墓。
所有的人一阵惊愕后。
接着便是同情的目光一片。
下面开始议论四起。
级长的脸色铁青，并未用正眼看李晴雪一眼，反而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道：“这次的模拟考中，发生了一件事，性质较为恶劣，但通过全级各位领导老师共同商量后，考虑到高考在即，为免影响该生的高考情绪以及毕业档案。校方本想网开一面，找个时间酌情对该同学进行一番批评教育也就了事，但由于现在该班级的班主任李晴雪老师不领情，那么本级长就在这里向大家公开一件事情。”
“在这次模拟考中，13班的夏梦同学，由于考试作弊，故其此次考试分数作废。”
“但刚才已经说了，由于考虑到高考在即，为了尽量减少对该生的影响，现只在此次级会中对其进行公开批评教育以儆效尤，希望该生能够痛改前非，好自为之。也衷心希望该生能在几天后的高考中能够堂堂正正地以个人实力考到好成绩！”
下面窃窃私语一片，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目光在搜索或停留在夏梦身上。
本在专心看书中的夏梦愕然抬头，觉得似乎错过了一些关于自己的精彩片段，但其实又无心理会，她茫然地向四处扫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看书。
“夏梦夏梦，在说你呢~！”白浅浅拍了拍她。
“我知道。”夏梦的视线没有离开课本。
“级长说你作弊了~！”
“夏梦，你该不会真的考了全级第五名吧？”
“你哪里买来的试题答案啊？也不告诉我~~~！”浅浅眼睛睁得老大，一个劲儿地问。
还没等夏梦开口回答，台上的李晴雪好像又做了什么戳到了级长的神经，扬声器里清晰的传出：“李晴雪，所谓学高为师，德高为范，你看看你自己，三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看看你班上的学生，一个个都像什么样？！”
虽说班上的男生平时爱调侃李晴雪，但那都是对内，现在级长这样公然对全班人明朝暗讽，有几个暴脾气的直接就站起来指着台上就是一顿咒骂。
破罐子破摔，反正大学没想过要念，能不能拿到毕业证也都是一个样。
谁怕谁？！
四周慢慢开始乱了起来，环境越来越恶劣。
夏梦皱了皱眉头，合上书站起来，悄然无声地向台上走去。
“级长说我作弊了，您有证据吗？”级长还在安抚下面的人，夏梦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级长一阵愕然后冷眼盯着夏梦。
“证据？你高中三年的成绩单，初中小学的成绩单都可以作为你考试作弊的证据！”
“原来级长喜欢以别人的过去判定别人现在的能力。”
“我相信科学。”
“级长相信科学，应该拿出科学的证据来证明我作弊吧？”
“证据当然有~”级长清了清嗓音，挑了挑眉，向一旁的“老姑婆”使了个眼色道：“程老师可以作证，你在考试过程中有作弊行为！”
这位传说中让学生闻风丧胆的“老姑婆”……
夏梦转头看向她。
考试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留意，监考老师是谁。
眼前的中年女士，穿着中规中矩的正装，涂着暗红色剩女口红，戴着猫眼型金丝眼框。目光凌厉，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乍一看去，似乎不是盏省油的灯。
级长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视线都顿时聚焦在“老姑婆”身上，“老姑婆”定定地与级长对视了几秒后，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并没有发现这位同学在考试期间有作弊行为。”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
见“老姑婆”似乎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级长有点尴尬地再次清了清嗓音道：“程老师，我知道你一向为人厚道又疼爱学生，但此次作弊行为性质恶劣，该生又执迷不悟，知错不改，影响十分恶劣，绝不能姑息，程老师一定要实话实说！”
“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表里如一，言行一致，是一个老师的基本素质。”
“老姑婆”没有看级长，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说。
“你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你作弊，那你倒是拿出你没有作弊的证据出来啊，一个成绩从幼儿园烂到高中的人在经历了一场车祸失忆后，不仅成绩没有下滑，还竟然突飞猛进，这怎么可能！”明知道自己“正义的审判”早已变成了强词夺理，但级长的尊严却是不能轻易放下的。
别人要故入人罪，夏梦也不想多做辩驳，她漠然地盯着级长头顶上刚种的新发，冷冷地扔下一句：“级长掉光了的头发也能长出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回走。
他的脸会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什么样子，她已经不想理会。
“不过是个情妇所生的私生女，也敢在这里张牙舞爪吗？！”级长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凛冽的寒意。
一字一字地通过扬声器迅速在四周传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一片哗然的篮球场顿时鸦雀无声，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不敢流淌。
这也许是夏梦人生中最大的弱点。
其实这本就是公开的秘密，也许早在她进入这个校园的第一天起，每一个人就已经知晓，也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在她背后偷偷议论过。
但是到了这一天，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再次揭开，心里还是难免被触动。
尽管她没有从前那些使她自卑的记忆。
可是，这一刻，她仍旧觉得难过，和心酸。
白浅浅当即站起来指着讲台就骂，班上的人也都纷纷应和。
虽然这一刻她也有点怒意，但这种歇斯底里抗争的方式，她不太喜欢。
夏梦再次转身走向讲台，一手握住麦克风，以防它把声音扩散，走漏了风声。
又将脸凑近一副居高临下的级长面前轻声道：“您难道就不怕有人会把你的这些话当成是含沙射影么？毕竟台上的那位郑天明，是您的私生子。”
夏梦说完，从容自如地回到座位。
他的表情，她没有兴趣再看。
秘密存在的意义在于有可能被发现。
夏梦的秘密能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只在于自己，只要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就不会受伤。
而夏梦现在，还不打算揭发他的秘密，毕竟把一个人的秘密悄悄捏在手里，除了让他惴惴不安、惶惶不得终日以外，还能让对方对自己有所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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