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少年时代的懵懂,成年后的记忆
大客车在公路上颠簸。车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公路两侧大杨树遮天蔽日。转瞬即逝的都是低矮的砖瓦房，但是却有蔚蓝天空，绵绵不断的刺激着鼻腔的久违的乡土气息，还有蓝天下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农民。
这是农村光辉岁月的最后，从此一批批青壮年开始背井离乡，从此无数父辈们用鲜血和生命翻身闹革命换来的属于自己的土地被撂荒。
他们要追求更好的生活，新的时代是属于城市化的时代！
步入双港，街景依旧。
望着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庞，屈广全在问着这片土地：故乡，您还记得当年那个傻孩子吗？
黄新东很兴奋，不管屈广全是什么情绪，一路手舞足蹈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黄新东，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张晓芬？”
一米七多的个子，上身一条花格子褂子，下身一条蓝裤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不是大土妞张晓芬还能够是谁！
兴奋的黄新东立即没有话了。
张晓芬名字和人截然不同，一点也不小，个头高不说，大胸大脸大屁股！虽然长相一般，但是发育的比较早，尤其是那老早就隆起的胸脯，硬是屈广全班那些刚刚懵懂初开的男孩子最初的异性形象，好几个男同学说不清理由地喜欢上了。
其中就有黄新东。
老黄家两个女孩，就他一个男孩，按双港的话讲就是“独头蒜”，地很多，又会勤俭节约，黄新东在农村条件算是不错的。
黄新东的爸爸到中学专门去看了几趟，又打听了张晓芬家又在偏远的张小庄，自信条件足够，还没有毕业呢，就托人去张晓芬家说媒。
那个时候农村十五六岁相亲，比比皆是。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张晓芬压根就不喜欢黄新东，一见来人说媒，二话不说直接骂到学校。
张晓芬转脸正看到屈广全，高架的自行车上一迈腿下来“屈广全，两年不见，个子长这么高啊！”
“是，张晓芬，你个子也高了啊！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能干啥！还不是修地球！”张晓芬有点不自然。
“张晓芬，你可不要妄自菲薄！我觉得你是咱们班女生最有本事的，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窝在张小庄可是埋没人才了！”
这不是觉得，实际上就是。
别看张晓芬大大咧咧，却是个有心眼的人，做生意很有一套。结婚以后，两口子去燕京打工，先摆摊，然后承包厂里面的食堂，后来一连开了两三家酒店。
“哎呦，没想到屈广全那么老实也会耍贫嘴了。”被张晓芬当成马屁了。
“张晓芬，你太谦虚了。上学你可能不如我，不过要是到社会上，你比我这样的强多了。”
八十年代好多初中生敢闯敢干，几十年拼搏之后，远超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的成就。
“好，就冲着咱班大才子这句话，我得好好干。”张晓芬大笑，虽说不怎么漂亮，但满身青春气息，尤其是肩膀都动起来，两个半球颠簸起伏。
黄新东看呆了。
张晓芬拿眼斜撇了黄新东一眼，“屈广全，还没有回家吧。我想去张倩家一趟——”
屈广全一笑，少年时代的所谓爱恨，成年之后都是美好回忆，30年后的张晓芬肯定会常常想起那个傻傻的黄新东！
只不过是默默的罢了！
下了主街，拐了两个小巷。两个人终于看到各自的家了。黄新东家在屈广全家前面一点，黄新东从箱子里抠出一瓶功夫乳油拎在手里，“广全，剩下的先带你家，晚上我再去找你。”
屈广全笑了笑，“一说人家张晓芬不喜欢你了，你啊。。。。。。。好吧，晚上见！”
双港的家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小院，鸡架门楼朝西开在小路的一边，刷着红漆的两扇木门虚掩着，里面有人正在说话。
“干娘，你种的这个金银花真好看，都快爬满墙头了。”
“倩倩，要不是你天天来浇水，今年这几棵树都得旱死！其他的死了还可以再栽，这几棵树可是小全的命根子。”
妈妈的声音！妈妈的声音！
尽管心态已经很成熟，屈广全还是迫不及待推开了门。
记忆里珍藏最深的这张脸，苍白疲惫却依然风韵犹存，尤其是那一双和屈广全一模一样的大眼，望过来还是那样充满慈爱。
正是自己思念了30年的妈妈！
“妈！”屈广全有种扑上去抱住妈妈的激动！
“小全！你咋回来了，不是给你说了吗，五一不让你回来了，前一段我住院可没少耽误你的课！”
“妈，是我想你了！”屈广全放下功夫乳油的箱子。
“广全哥，你回来了！”
屈广全迎面一望，正是妈妈的干女儿张倩。
鹅蛋青一样的面皮，微微渗出汗珠的精致鼻梁，好像会说话一样羞羞答答圆圆的大眼睛，尤其是那一对双眼皮雕刻一般清晰。
美丽的张倩，青春的张倩！
上一世陪着妈妈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张倩！
过往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屈广全的心头。
张倩是大公社时期双港大队书记张开元的孙女，是双港镇的双港行政村的村委书记张长顺的女儿。爷俩都是双港街上的人头，上得双港镇领导的欣赏，下得双港人的尊敬，在双港很有威望。
虽然那个年代没有计划生育，但是张倩却是独生女。原因是张倩的妈妈程小琴生孩子不易。
生张倩那也是结婚很多年以后，屈广全的爸爸开了很多中药方的功劳。
之所以屈长隆能给程小琴开方子，是因为被下放到了双港，和农村有志青年张长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张长顺又张罗着把街上最漂亮的女子刘桂香嫁给了当时返城无望的知青。
屈广全出生的第三个月，张倩出生。
奔着好上加好，再加上刘桂香姓刘，取“留”这个吉祥话，张倩就成了刘桂香的干女儿。
30年后记忆中自己和张倩很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但是初中毕业以后张倩上了双港高中的农职班，自己去了桥州市读奥赛班，离得远了，接触越来越少。
张倩两年农职班毕业到镇政府当起了乡招聘干部，被镇委书记的公子马长青相中，张马两家一拍即合。
不过结婚后，马长青花花公子的本性就暴露出来，身边不断几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尽管如此，张倩却很认命，不管马长青在外面怎么花心，自己确实一心一意投入家庭。
只可惜张倩命运很差，和她妈妈一样，结婚多年不见怀孕。渐渐地，步步高升的马书记家就开始嫌弃起来。
为了让张倩放弃婚姻，凸显马长青的清白，马家无所不用其极，把张倩是个不能够下蛋的鸡当成话题到处宣扬，还无中生有到处抹黑张倩。
那些急于想成为马太太的乱七八糟的女人，有了马家明暗支持，更是下尽血本对张倩肆无忌惮的侮辱谩骂。
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张倩身心憔悴，再也无法忍受。结婚七年头上，两个人终于离了婚。
张倩离婚之后没脸继续留在淮上，辞职去了桥州。
张倩身上有张家精明强干的基因，在桥州中药材市场，开药材公司又建药厂，事业上也算小有成就，但是再也没有结婚。
屈广全后来听说，张长顺夫妻因为张倩，心情抑郁，不算很大的年纪就先后去世。
中年以后的张倩孤苦伶仃，堪称悲剧。
这一眼看过去，屈广全久久不能够平静，望向张倩俏丽面庞的眼睛，傻呵呵的半天不知道移动。
张倩红了俏脸。
刘桂香表情一动，咳嗽了一声，“广全，你这么大了，咋不会打个招呼呢，看见倩倩都不会吱一声！”
“倩倩，你真漂亮！”屈广全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
“广全哥！你——”
这一声那样娇嗔，屈广全一下子感到自己是这样的青春。
刘桂香笑逐颜开，“倩倩，广全，不浇水了，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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