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往事
看着苏芩又吃了一次药，季漻才戴上口罩离开。
担心了她一天，回酒店的路上，他才有时间仔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苏芩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缓和了不少，但一旦他再靠近一点点，她眼底的凉意又让他胆战心惊。
他现在还记得，三个月前，自己雇的调查工作室打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时，他一下跌坐在沙发上。
终于找到了。
除了深深印在脑海中的身形容貌，他能给的信息太少了，甚至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她让他叫她晴姐，他还一直以为是晴天的晴。
只知道她在他初二那年高考，当时大约十八九岁，因为江城全市的中学都是统一校服，她没提过，他连她在哪间学校都说不上来。
断续寻了这么多年，尽管从未想过放弃，但也逐渐失去了希望。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唯一知情的好友袁俊说得对，即便找到了又如何，她比自己大好几岁，很可能早就结婚生子了。
初二那年的季漻还叫陈默，是一个生性怯懦的少年。母亲终于下了决心和常年家暴的继父离婚，母子俩流落街头，几经辗转回到了母亲的家乡江城，和外祖父母同住。他生得矮小羸弱，又秀气得像个女生，转入新学校后不到一个月，就成了校园霸凌的对象。
江城不大，不知是谁传出的季漻是私生子、没有爸爸的流言。他没有辩解，在自己的印象中，确实没见过爸爸，他从未得到过继父的疼爱，便也感受不到有无父亲的差别。直到他们叫他“小野种”，他知道这是多恶心的词，憋红了脸，却也无力反驳。
遇到苏芩那天，天上下着小雨，空气潮湿压抑。
他被五六个学校有名的“混混生”逼到了巷子里。那几个人他都不认识，更别提得罪，他们也不是要保护费，就是来捉弄他、找找乐子而已。
他们用他只能听得半懂的江城话骂他，说的话越来越脏，一步步逼近他，他明知道自己越害怕便越能激起他们的兴趣，努力装出镇定的神情，瑟瑟发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直到苏芩出现，比小混混高了半个头的她站在巷子口，厉声喝道，“你们在干嘛”。
在她逆着光，像是个女侠般把冲上来的混混们一阵飞踢，混混们作鸟兽散后，季漻都没反应过来。
“你是小学生？”
“不是，我已经初二了。”
“同学为什么欺负你？”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
“你不是江城人？”
“嗯，我刚转学过来。可能就是因为我是转学生才欺负我的吧...”
“不对，我也刚转学过来，怎么没人敢欺负我？”
季漻这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侠，个子很高，站得挺拔，留着齐耳短发，五官英气逼人，不怒而威，却遮不住眉眼的明艳。
如果学校里有长得这么好看又...彪悍的女生，一定是被大家捧为女神的存在，怎么可能被人欺负呢？
“因为你太弱了，”见季漻没有回答，女侠使劲拍了拍季漻的背，“站直，你这么弓着背，一看就是个受气包的样子。”
看了看他，又一巴掌拍了他后脑勺：“抬起头来。那些人欺负你不是你的错，他们就是未来的人渣败类，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好。”季漻看了一眼那明亮的双眸，又怯生生地低下了头，他不想让苏芩看到他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从小到大，每个人似乎都在责备他，他的出生本身仿佛就是母亲极大的噩运，他不知道生父在哪，只知道母亲一直想改嫁，却因为带着他，处处遭人嫌弃。
继父厌恶他，外祖父母看到他便唉声叹气，母亲经常突然间抱着他开始痛苦，边哭边说，“当初不该把你生下来的”...
他一直以为，活着就是他的原罪。
现在苏芩却说，他是个好孩子，这不是他的错。
“好啦，小可怜，我不是骂你啊，你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姐姐罩着你好吗？”
察觉到季漻瘦弱的肩膀在抽搐，苏芩有些慌，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你是信仁中学的吗，我回家要路过你们学校，以后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季漻觉得丢脸极了，可是眼泪却一直止不住，只好继续低着头，使劲地吸鼻子。
苏芩见劝不动他，打开书包拿出一支铅笔，刷刷地在草稿本上画着什么，一分钟不到，递给季漻：“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弱？”
季漻一看本子上的小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漫画里是个瘦瘦小小穿校服戴眼镜的男生，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还用袖子擦着眼睛，尽管是寥寥几笔，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他。
“丑不丑？”
“丑...”
“那就别哭了，好吗？”
“好。”
苏芩果然每天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季漻，再遇见对季漻口出恶言的小孩，走上去就是一个飞踢，不服气就过肩摔，什么都不解释。
初中生毕竟不是真的社会流氓，就是欺软怕硬，仗的就是气势，而苏芩的大姐气场，以一当百。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季漻有一个极漂亮又能打的姐姐，他的形象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而是成了酷姐姐的跟班。
连带着他也跟着酷起来了，再也没人敢找他挑事儿，甚至还有人找上门来说也想当苏芩的小弟，叫季漻一声哥也行，弄得苏芩哭笑不得。
在苏芩的要求下，他不挑食了，还跑步打篮球，拼命想要长高长壮。至少，他以后要比晴姐高，才能反过来保护她。
初二那一年，他长高了十几厘米，差不多能和晴姐平视了。14岁，不是小孩了，他对苏芩的感觉早就不再像需要姐姐保护的弟弟。
可他知道自己还不配，自己要快快长大。而且，苏芩在应对的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他不希望给她的情绪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苏芩看起来强悍，但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脆弱敏感。可毕竟备战高考的压力，他很难理解，只好在苏芩看起来情绪低落时使劲逗她开心。
有时候两人在放学路上聊着天回去，苏芩在告别时笑着说的那句“和你聊完舒服多了，你真是姐姐的贴心小棉袄”就会让他心花怒放。
她说她要考P大，他觉得她一定能考上，两人说好了，等她考上P大后一定要请他去滨城好好玩玩。
可是高考完后，苏芩便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留给季漻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他用了整个暑假跑遍全市的高中，在烈日下跑到一间间学校门口仔仔细细地看高考录取榜，都没能找到她的照片。
他恨自己没有多了解她一些，她好像就是来拯救危难之中的他，在他逐渐变得坚强、能够照顾自己之后，便消失在他的生命中，除了随手画的几幅漫画，几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十年里，随着他的五官逐渐棱角分明，有了理想男友的身高，当了学霸，进了名校，最后又成了演员，他有了很多爱慕者。什么类型的女生都有，甚至像她那样满身侠气的也有，但都喜欢不起来，因为心，早就被占满了。
即便有万人敬仰，他也不会忘记自己最初的自信和希望来自哪里，内心最深处的温热、冲动来自哪里。
知道找到她的那一刻，他想问她过得好吗？怕她过得不好，受了生活的委屈；又怕她过得太好，早已有了情投意合的伴侣。
好在现实比他想得友善太多，调查工作室的人明确地说，她还是一个人。
他终于有机会对她好，对她说出当时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原来当时她是高考复读，寄住在江城的祖父母家一年后，又回到了滨城参加高考。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她期望很高，可她两年高考连续失利，去了外地上了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考研进入P大，后来继续在P大读完博士，留校任教。
苏芩，苏芩，他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她的名字，比他想象的还好听。
在百度上看完她的履历，他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了她每一条微博，怪她分享生活太少，转发新闻太多，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还是P大的招生宣传照，她蓄了长发，但那自信又青春的笑容看起来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
看到她的十几万粉丝，和评论里一声声“小姐姐我爱你”，他又忍不住埋怨自己，早该经常关注微博，否则三年前她博士毕业出名时就该找到她了。
经过一番缜密的安排，终于等来陈辰犹豫地找他商量：“著名编剧乔连老师的新剧想找你主演，但是需要三个月时间在P大培训，可以接受吗？”
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但这时间用于半闭关训练，对于正当红的演员就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陈辰犹豫的原因显而易见。
可对他而言，这个选择实在毫无为难之处。
草草看过剧本，他便将苏芩的微博和百度百科链接发给乔连，没想到乔连竟跟导演提出要苏芩饰演女主角的建议。
尽管后来据说因为导演的反对和校方果断拒绝而泡汤了，但是能确定要苏芩担任这部剧的专业指导，已经是他所能安排最好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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