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起初觉得无法忍受的日子，荡荡悠悠的，也就这样一日日过着。

　　不知不觉间，已是春暖花开。

　　站在平台的玉石栏杆旁，视野内漫山的圣木曼兑，一日日绿色渐浓。

　　覆盖在枝桠上的落雪，也在悄无声息中融化干净。

　　我有时不禁会想，如果没有被岳峥带到这里，生活又会是怎样？

　　应该是在那一对老夫妇的家中，和他们一起过着平平淡淡，又无比真实的生活吧。

　　不知那样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如今，身在这恢弘浩大的神殿之中，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千年如一日”的生活。

　　看着眼前的春华嫣然，我才恍然间意识到，来这里已经十个多月了。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远远望见立在昭华殿旁的那棵紫檀树已是一片葱茏。

　　我忽觉心中一暖，便迎着它走了过去。

　　这棵树，初来钟山的时候，我就觉得新奇。整座神殿的月台皆是白玉铺成，只有这棵紫檀树下留有一方泥土，供其生长。

　　走至树前，隐隐听到有蛐蛐的叫声。

　　静听了一会儿，发现竟不止一只，不禁来了兴致。

　　我低头围着树干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它们的藏身之处。索性坐在了树下，决定就这么守株待兔，偏不信它们不出来。

　　坐得时间一长，自然觉得有些无聊，无奈此时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的。

　　看了看周遭，也没什么可以消遣的物事。

　　想到头顶的紫檀枝叶，倒是可以编一个头环来解解闷，便踩着树干的凹凸之处，三两下爬了上去。

　　站在高高的枝干之上，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平时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景色，此时已尽收眼底。

　　眼前，斜阳晚照，云霞镂彩，在这浩浩苍宇间，天高地阔。

　　这棵紫檀树立在昭华殿不远处，整个昭华殿也就在眼前一览无余。因为一览无余，我便多看了两眼。

　　偏在此时，看见有人跨过门槛，从殿内缓步走出。

　　看到这身影映入眼眸的刹那，我忽觉自己的心骤然一紧。

　　印象中，自腊八那日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

　　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华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用手中新摘的树枝遮一遮脸。

　　手举到一半，还是放了下来，想到即使遮住了脸，也遮不住整个身体。既然躲是躲不过去了，也就大大方方地看向那一袭白衣。

　　目光落处，皎洁的身影缓缓站定。

　　他微微仰头看向落日，柔和的光芒盈盈洒在他的身上，将他周身晕染出淡淡的金色。

　　一道纤长的暗影，在夕阳暖暖的照耀下，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我静静望着这个俊逸卓拔的身形，稍稍感到一丝庆幸。还好自己是站在昭华殿的东边，与那落日背道而驰，只要我巍然不动，想来他应是看不到我的。

　　然而，这庆幸还未落到实处，但见那身形一转，已朝着我所站的这株紫檀树走了过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

　　行至树下后，他先是于树荫下化出了一把紫檀圆椅，随后端端地坐了上去。

　　看到此处，我屏住呼吸，又往树干后面藏了藏。

　　稳了稳气息，才敢再次低头看去，发现树下的人，手中已握了一册书卷。

　　他微微侧身倾靠向椅背，单手执书，慢条细理地看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我则愁苦万分地继续杵在这颤颤巍巍的树枝上，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这座尊神赶快离开。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

　　本姑娘已站得两腿发软，浑身乏力。只可惜有苦无处诉。发软的两条腿抖啊抖的，不小心便抖落了一片树叶。

　　我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落叶一路飘摇着向下荡去，直到瞧着它端端落在了树下之人展开的书页上。

　　我苦不堪言地瞅着那片倒霉催的叶子。

　　视线落处，只见树下坐着的人，轻轻拂去了这片落叶。

　　他合了书册握在手中，淡淡说道：“你打算在那上面站到何时？”

　　树下的人虽是目视前方说的这句话，可我再傻也知道这话是对我说的。看来，他早就知道我站在这树上，还让我站了这么久！

　　我心中虽然对他诸多不满，可这不满只能放在心里，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谁想待在上面了，若不是你……”

　　还未说完，我忽觉身体一轻，已如那片落叶一般，飘飘悠悠地从树上坠了下来。

　　本以为会是四脚着地，不曾想，他倒是与我留了几分颜面，让本姑娘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静静将我审视了一番，“在这里的日子，很是无趣么？”

　　没错！

　　很无趣！

　　我心里虽是很想这么回答了他，可是理智却在不断提醒着我，诚实是没有好结果的！

　　在百般纠结中，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好结果”，继而抛弃了“诚实”。

　　于是，我强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强颜欢笑，“怎么会无趣呢？不无趣！一点儿也不无趣！呵呵……”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有些不以为然，目光淡淡扫过我手中握着的树枝，又微微一挑，落在我的脸上。

　　他的右手极为随意地搭在圆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扶手，发出一下一下有节律的闷响。

　　我隐隐觉得，这节奏倒与我此时的心跳很是合拍。

　　“若是如此，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

　　抬头时，目光正对上他那双幽深沉寂的眸子，我赶忙低了头，讷讷道：“方才听见蛐蛐的叫声，我在、在这里等着抓蛐蛐。”

　　说到此处，心中已开始懊恼起来，为何每次面对他时，话题都这么尴尬呢！

　　他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眼中露出温暖，“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我被他的话惊到，口齿有些不大灵光。

　　他微微颔首，未再多话，只斜靠向椅背，阖目憩息。

　　我收回定在他脸上的目光，很是踌躇了一会儿后，才退了几步，重又蹲回到树下。

　　半个时辰后，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是让我等到了那两只蛐蛐。

　　看见它们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那一刻，我一跃而起，左右开弓，将它们双双捕获。

　　玩赏了片刻后，我用树枝和泥土围了个圈，心满意足地把它们放到了里面。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

　　我不由再次看向座椅上的那个人，他依旧斜倚在椅中闭目养神。

　　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我顺手捡了根小树枝，开始逗弄蛐蛐。

　　这两只蛐蛐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周身发绿，头顶还透着几分暗红；小的那个是一色全黑，且黑得透亮。

　　单从个头上看，显然是强弱有分。但蛐蛐不同于其他动物，个头并不能决定一切，所以真要打起来，最后鹿死谁手，还难以判断。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念一动，觉得不赌上一局真是辜负了它们！

　　可惜这方圆数丈之内，只有我和我身旁的这座尊神，还是个我十二万分不愿打搅的尊神。

　　无奈中的我只得用树枝将两只蛐蛐拨到一起，自娱自乐了。

　　没多久，两只蛐蛐已抱在了一团，激烈地短兵相接起来。

　　个头小的那只，显见正面迎击有些吃亏，斗了几番，终是敌不过对方，连退了数步。

　　我以为它这是要认输的节奏，谁成想，这竟是个缓兵之计。

　　只见它接连退了几次后，忽然一跃而起，在跃起的刹那猛地转身，掉头一个回马枪，狠狠咬住了大个蛐蛐的脖子。

　　我又向前挪了挪，前倾着身体，聚精会神地瞧着这场厮杀。

　　那大个的家伙吃了一次亏后，行动果然小心了许多，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对方。

　　战斗继续，小的故技重施，大的迅速做出了反应。

　　它在对方上前的一刹那，急急跳转身，用两条粗壮的后退瞄准对方的身体狠狠蹬了过去。

　　小的在空中翻了几翻后，重重摔在了地上，显然摔得不轻。

　　此举很是出乎我的预料！

　　激动中的我，等不及站起，半蹲着急急挪了数步，一把扯住了手旁宽大的衣袖，大叫道：“你快看！快看呐！”

　　拽了几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拽的是谁，忙松了手，涩涩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金色的余晖映入我的眼中，将他身后的景色晕染得一片朦胧。

　　朦胧中，一棵大树，一把紫檀圆椅，一轮夕阳，余霞成绮，无限妩媚。

　　树影婆娑下，岳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清澈如潭的眼眸缓缓睁开，视线落在我拽着他衣服的手上，又轻轻抬起，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手指一僵，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我的眸光隐隐一顿，已从圆椅中站起身来。

　　他冉冉俯身，蹲在了我的身前，只是没有看向地上的蛐蛐，而是一脸隐忍地看着我，看得我心中全是迷茫。

　　眼前，这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瞳渐渐幽深，似是卷着点点涟漪，又似潮汐前平静的海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中忽然涌出一种感觉，觉得他的眼里好似压着一股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这种感觉让我十分不安，可又不愿逃开，只怔怔地望着他。

　　夕阳渐落，一缕清凉的晚风拂过我的脸颊，翠茵轻摆。

　　他的唇角在微风中扬起浅浅暖意，抬手理了理我鬓角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至始至终与我对视着。

　　时间仿似已经静止在了此时此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掌中化出了一个青花瓷罐，他将罐子递于我后，语声和缓地与我说道：“时辰不早了，晚间还有一堂课，早些回吧。”

　　随着话音，他已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我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直到看着他步进了昭华殿，才捧着瓷罐慢慢站起，晕晕乎乎地朝前走着。

　　走着，走着，忽然想到蛐蛐还没装进罐子里，拍了拍脑袋，转身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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