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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饿鬼的作用


次日午时,金陵正阳门外。

春日的日头毒辣起来,晒得青石板隐隐发烫。

正阳门外的官道,此刻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东侧,江南士绅摆起十里长街宴。几百张八仙桌一字排开,烤乳猪、烧鹅、陈年花雕摆得满满当当。那些士绅名流、致仕官员穿着绫罗绸缎,个个神情肃穆,袖子里揣着状告沈廷扬的血书。路中央撑着一把巨大的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字,硬是拗出了一股誓死捍卫朝纲的悲壮劲儿。

西侧,则是一千个散发着酸臭味的流民。

沈纪昨晚连夜去城外难民营,专挑那种眼眶深陷、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的。这群人衣不蔽体,满身脓疮,密密麻麻跪在官道边,眼珠子死死钉在东侧的烤肉上,喉咙里直咽唾沫。

两边中间,就隔着不到两丈宽的过道。烤肉香和流民身上的屎尿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顾长平坐在正阳门城楼侧面的阴影里。一壶冷茶,一碟瓜子。

王七按刀站在后头,浑浊的老眼盯着下方的长街宴,喉结滚了滚。老卒在江北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这会儿看着那些被当摆设的整鸡整鸭,手背青筋直跳。

“总旗爷,那帮酸儒脸都绿了。”沈纪从城墙马道上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顾长平顺着城垛往下看。

几个穿七品文官服色的老头正指着流民破口大骂,指挥家丁驱赶。可流民根本不躲,他们早饿疯了,棍子抽在身上连哼都不哼,光顾着盯肉,口水混着鼻涕直往下掉。

“别让他们把人打死了。”顾长平磕开一粒瓜子,“死人不会要饭。告诉下面的人,谁敢真下死手,直接拿镇抚司的牌子抓人。”

“得令!”沈纪转身又跑了下去。

正午的日头升到最高。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一阵黄尘。

“钦差到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东侧的江南士绅精神一振。几百号人齐刷刷整理衣冠,在几个老大人带领下,捧着血书、举着万民伞,呼啦啦跪了一地。

“恭迎钦差大人!求大人为江南做主!诛杀国贼沈廷扬!”

几百号人齐声干嚎,声浪震天。

黄尘逼近,钦差的队伍终于露出了真容。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八抬大轿。这是一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

五百人的随行护卫,剩下不到两百。人人带伤,皮甲上全是发黑的血痂。队伍当中护着一辆破马车,连顶棚都被砍了一半。

马车上坐着个干瘦老头。一身绯色官服破破烂烂,下摆撕成了布条,草草包扎着左腿。老头头发花白,满脸泥血,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督察院左都御史,王道直。

马车停在正阳门外。王道直没下车,就坐在破木板上,冷眼扫过眼前这荒唐的阵势。

左边,是跪地干嚎、满嘴大义的江南士绅。他们身后的八仙桌上,摆着他这半个月在江北做梦都不敢想的酒肉。

右边,是一千个饿成鬼、正拿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的流民。

“求钦差大人做主!”一个白发苍苍的前任礼部侍郎膝行上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份血书,“兵部尚书沈廷扬,擅杀大臣,构陷首辅钱谦益,更纵容镇抚司酷吏在金陵城内大肆抄家!江南士林,已是暗无天日!求大人上达天听,正朝廷法度!”

“求大人正朝廷法度!”后头的士绅齐声附和。

王道直没接那份血书。

他布满血丝的目光越过那个礼部侍郎,落在不远处一张八仙桌上。那桌上摆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

王道直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从彭泽湖一路杀过来,他吃的是发霉糙米,喝的是带血河水,亲眼看着江北百姓为半块树皮把脑浆子打出来。身边的护卫为了保他,被流贼剁成了肉泥。

现在,这帮人却在他面前摆了十里酒肉,哭喊着活不下去了。

“王大人?”礼部侍郎见王道直不接血书,愣了一下,又把血书往前递了递。

就在这时,流民堆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饿啊——!大老爷给口吃的吧!”

这声嚎叫像是个信号。一千个饿死鬼同时朝着马车和长街宴的方向疯狂磕头,砰砰的动静生生压过了士绅的哭声。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混在里头的镇抚司暗桩掐准时机,扯着嗓子吼出顾长平交代的话。

“大司马端了流贼老巢!拉回了二十万石救命粮!大司马给饭吃!”

“二十万石救命粮!”

“给饭吃!”

一千个饿鬼瞬间炸了锅。他们哪管什么钦差、什么士林领袖,脑子里只剩下“粮食”和“饭”。

前排的流民疯了一样扑向长街宴。

“放肆!拦住这帮贱民!”士绅们大惊失色,家丁们挥舞着棍棒拼命阻拦。

饿鬼哪还怕棍子。一个流民被砸破了头,满脸是血,硬是顶着棍棒扑到桌上,一口咬住烤乳猪死不松口。后头的流民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掀翻了几十张八仙桌。

烤肉、花雕酒散落一地。流民们趴在地上,连泥带土把肉往嘴里塞,嚼都不嚼直接咽。有人因为咽得太急,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礼部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流民破口大骂,“王大人,您看!这就是沈廷扬纵容出来的暴民!这金陵城还有王法吗?!”

“王法?”

王道直终于开口了。

他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撑着残破的车厢壁,王道直慢慢站直身子。左腿伤口崩裂,血水顺着破布直往外渗。

但他站得笔直。

“你们跟本官谈王法?”王道直低头盯着那个礼部侍郎,眼底火光直冒,“本官这一路,看的是易子而食,看的是白骨露于野!你们这群在金陵城里吃烤乳猪、喝陈年花雕的人,跑来跟本官哭诉活不下去了?”

礼部侍郎脸色一僵:“大人,我等是为朝廷纲纪……”

“去你娘的朝廷纲纪!”

王道直猛地一脚踹在车辕上,这位名满天下、最讲规矩的左都御史,当着几百个江南士绅的面,破口大骂。

全场死寂。连正在抢食的流民都被这声暴喝震住了。

“沈廷扬擅杀大臣,本官自然会拿大明律办他。”王道直指着满地的酒肉,手指气得直哆嗦,“但他沈廷扬抄了你们的家,端了流贼的老巢,弄回了二十万石粮食!他弄回来的粮食能让这帮人活命!你们呢?你们除了在这里摆这十里长街宴,除了在这里写这狗屁不通的血书,你们给过这帮百姓一粒米吗?!”

礼部侍郎被骂得脸色惨白,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人!钱阁老被幽禁,吴伟业大人被下诏狱,这都是沈廷扬的酷吏手段啊!”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不甘心地喊道,“若不诛沈廷扬,江南士林将永无宁日!”

“吴伟业?”王道直冷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本官正要问问,常平仓监生闹事,到底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既然提到了他,好,本官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镇抚司提审吴伟业!”

王道直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浑身是血的护卫统领。

“进城。去镇抚司南衙!”

马鞭炸响。残破的马车直接碾过地上散落的万民伞,从士绅中间硬生生穿了过去。

城楼上。

顾长平看着王道直的马车驶入正阳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一步棋,成了。

王道直这种认死理的人,最恨被人当枪使。江南士绅想用排场和道德绑架他,纯粹是找不自在。那二十万石粮食和一千个流民,硬生生把王道直心里的那杆秤,从“朝廷纲纪”压向了“生死存亡”。

“总旗爷,这老头脾气够爆的。”沈纪凑过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他刚才说要去南衙提审吴伟业。咱们底舱那个疯子,能扛得住这老头的审吗?”

“扛不住也得扛。”顾长平站起身,拍了拍飞鱼服,“供状他已经画了押。只要他顺着供状咬死钱谦益和这帮士绅,王道直就算想拿大司马,也得先把江南官场这帮蛀虫清理干净。”

顾长平转身走向城楼的石阶。

“回南衙。把吴伟业洗干净点,别让钦差大人闻着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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