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毒饵
精壮汉子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恶狠狠地盯着顾长平:“狗官,老子是闯王麾下的夜不收。你想套话?做梦!等闯王的大军一到,把你们这满城的人全点天灯!”
顾长平没有废话。他后退半步,微微偏了偏头。
赵石头手起刀落。厚背砍刀极其精准地剁在汉子的左手上,直接将四根手指齐根削断。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在血泊里疯狂打滚。
“按住。”赵石头冷声下令。两名陷阵营士卒死死踩住汉子的肩膀和双腿。
赵石头将刀尖抵在汉子的右膝盖缝隙处,用力一挑。“咔嚓”一声,膝盖骨被硬生生剜了出来。
“我没耐心。”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问一遍。主力到哪了?”
汉子疼得浑身抽搐,屎尿齐流。熬刑这种事,在绝对的暴力和残忍面前,能撑住的没几个。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刘……刘将军……刘宗敏……”
听到这个名字,王七的独眼眯了起来。
“刘宗敏没死在乱石沟。”顾长平语气平淡,“他带了多少人?离庐州还有多远?”
“三万……三万老营铁骑……”汉子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就在北边五十里外的大营。这两天混在灾民里的……都是他派来的前锋。明天……明天他就要亲自督战,驱赶灾民填城……”
顾长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转过身,向城墙梯道走去。
身后传来赵石头挥刀的闷响,紧接着是人头滚落在青砖上的骨碌声。
签押房内,油灯跳动。
“刘宗敏这贼皮子命真大。”王七给顾长平倒了杯冷茶,“乱石沟那把火没烧死他,让他带着三万铁骑又卷土重来了。五十里,快马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明天他只要把这三万铁骑压在百万灾民后面当督战队,庐州北门就得拿人命去填。”
顾长平端起茶杯,没喝。
“七叔,昨天赵石头出城扔的肉饼,灾民抢得很凶。”
王七一愣,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上面:“是。饿疯了的人,看到油星连亲爹都能咬死。”
“净街营每天烧几万具尸体,里面肯定有不少是死于伤寒、痢疾甚至鼠疫的。”顾长平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让沈纪去义庄。把那些患了时疫、烂得最厉害的尸体挑出来。割下烂肉,挤出脓血,全混在明天的面汤和杂碎里。多烤些肉饼。”
王七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壶摔在地上。
他杀人如麻,但在听到这句话时,后背依然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你要在城外放瘟疫?”王七压低声音,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刘宗敏不是想用灾民当沙袋吗?”顾长平的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那就给他加点料。明天赵石头出去遛马的时候,把这些加了料的肉饼,尽量往灾民营地深处扔。只要灾民里大面积爆发时疫,刘宗敏的三万铁骑就不敢靠近。他要是敢强行驱赶,连他的老营兵也得烂在城外。”
用几十万人的命去养一场瘟疫,只为了逼退刘宗敏的先锋。
王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沈纪,绝不会让病源沾到城墙里面。”
次日清晨。城西军工厂。
刺鼻的硫磺味和浓烈的铁腥味混合在一起。制炮工坊最中央的高炉前,围着几十个赤着上身的铁匠。
毕方双眼熬得通红,眼眶深陷,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铁锤,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已经完全冷却的巨大泥模。
顾长平带着沈纪和赵石头走进工坊。
“大人!”毕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第一门开花炮,铸成了!”
“砸模。”顾长平下令。
几把大锤同时挥动,“砰砰”几声闷响,焦黄的泥模四分五裂。一门长约三尺、炮管粗壮的黝黑铁炮展露在众人面前。没有红夷大炮那么巨大,但炮管极厚。
“内膛刻了线,用的是苏州运来的最纯的精铁。”毕方用抹布擦拭着炮管,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炮弹也打磨好了。里头填了三两黑火药和碎铁片,引信留了两寸半。”
“去靶场。”顾长平没有废话。
工坊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一门崭新的开花炮被固定在木架上。两百步外,用木桩拴着五头活羊。
毕方亲自上手。清理炮膛,装填底火,将那枚拳头大小、带着引信的生铁空心弹丸小心翼翼地塞进炮口。
“点火!”
一名铁匠拿着火把凑近火门。引信瞬间燃烧,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烟和烈焰。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木架在地上往后滑出了半尺。
顾长平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两百步外的那几头羊。
弹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羊群中间的泥地上。
停顿了一息。
“砰——!”
更加尖锐刺耳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在泥地上炸开,泥土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无数锋利的生铁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无差别扫射。
那五头活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削成了烂肉。最远的一头羊,半个身子被撕裂,内脏流了一地,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沈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从没见过这种落地还会二次爆炸、威力如此恐怖的火器。
顾长平走到爆炸的弹坑前。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周围十步之内,全是密密麻麻嵌在木桩和泥地里的铁片。
“好。”顾长平转过身,看着毕方,“十天之内,我还要五门。炮弹,日夜赶工,能造多少造多少。”
毕方面露难色:“大人,精铁不够了。城里能拆的铁锅都拆了……”
“那就去拆城里大户人家的铁门、铜狮子!”顾长平冷声打断他,“沈纪,拿我的令箭。不管是谁家的,只要是带铁的,全给我砸了拉到这里来。”
离开军工厂,顾长平直奔城墙。
黄得功正满身是血地从马道上走下来。城外的灾民今天没有大规模冲锋,但小规模的填河和骚扰一直没断。
“刘宗敏到了。”黄得功一把扯下沾着碎肉的头盔,声音粗粝,“北边五里外的土丘上,竖起了大旗。那帮灾民现在的阵型全变了,有进有退。明天,最多明天,他肯定要强攻北门。”
顾长平看着黄得功:“你的靖南营,今天晚上撤下来休息。”
黄得功一愣:“撤下来?北门谁守?那九千江防重甲是底牌,现在不能动。”
“让工分营那四万溃兵上。”顾长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疯了!”黄得功一把揪住顾长平的衣领,“那帮溃兵刚吃上两天稠粥,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和破烂刀枪。你让他们去守刘宗敏的精锐?他们一旦崩溃,直接就会从里面把城门打开!”
赵石头大步上前,手按刀柄。顾长平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们不会崩溃。”顾长平任由黄得功揪着自己,直视着对方充血的眼睛,“今天入夜,把这四万溃兵的爹娘、老婆、孩子,全部集中到城东大营。派你那一千二百名靖南营老卒,拿刀守着。”
黄得功的手一僵。
“告诉那些溃兵。”顾长平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明天守城,杀一个流贼老营兵,他们的家眷就分一斤肉,赏五两银子。”
“如果有退一步的。或者城墙被攻破的。”顾长平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更冷,“城东大营里的家眷,全杀。一个不留。”
黄得功定定地看着顾长平。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自认心肠够硬。但顾长平这种把几万人逼上绝路的毒计,依然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用几万无寸铁的家眷当人质,逼着四万毫无斗志的溃兵去跟刘宗敏的铁骑拼命。这是彻底把人当成了消耗对面箭矢和体力的肉盾。
“顾长平。”黄得功松开手,咬着牙说道,“你这么干,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如果真有地狱,我早就坐在阎王爷的位子上了。”顾长平转身走向马道,“按我说的去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四万溃兵站满北门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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