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姬忱夜篇（一）
姬忱夜有记忆以来的人生，一直被困在那座破败的小院里。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正经名字，宫里的人都叫他阿弃。
意思是被抛弃的孩子，能活命似乎已是奢求。
每天的日子都千篇一律，唯一例外的是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来取走他的血。
被取血后他会虚弱几天，虽然送来的饭食也会好些，但日复一日这样下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力感越来越强烈。
守在院外的侍卫和送饭的宫人会聊天，他从他们的言语中学会了说话这个技能，但几乎不开口。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说过话的，但遭受的只有白眼和辱骂。
没人想和他说话，在那些人眼中，他像是这破旧小院里疯长的野草，在适当的时候来收割就行了，除此之外无需在意。
那些人偶尔也会提到他，但话语里充满了鄙夷。
那段晦暗又漫长的日子里，他不明白活着的意义。
直到有一天，野草丛中开出了一朵花。
大概是鸟儿叼来的种子掉落，也可能是有风吹了花籽过来，总之那一片乱糟糟的绿色里出现了一点别样的色彩。
他忽然觉得那朵花很像自己，漫无目的地生长在这堆杂草中。
花有一点淡淡的香气，但不多，不足以被人在意。
在某次被取了太多血后，他看着那朵花，忽然伸手掐下了它一片叶子。
植物的汁液染在手上，散发出比之前浓烈得多的清新气息，让姬忱夜意识到它是鲜活的。
从那天开始，他多了一种怪癖。
每次被取血后，他就会掐下一片叶子或是花瓣。
直到有一天，仅剩的根茎变成了深褐色，无论掐成几截也不再有任何汁液渗出。
他看着那朵花慢慢腐烂在泥地里，很快便被野草盖没。
残留在指端的不再是富有生命力的清香，而是腐朽的气息。
那一刻，幼小的他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他会像那朵花一样，最终腐烂在这个小院子里。
可惜的是，他比花儿要强壮许多，所以这个过程注定会很漫长。
确定了这一点后，他更加沉默寡言。
他等的结局还没来，却先等来了一个陌生少年。
床下悉悉率率的声音已经响了很久，而且还很有规律地都在每天夜里固定的时间响起。
如果是其他宫人听到，这宫里肯定会多一则闹鬼流言。
直到有一天，悉率声变得特别大，清晰得就像在床底——
他终于忍不住从床沿往下看，结果就和床下冒出的一个脑袋碰了面。
“我是阿奚，你叫什么名字？”
床下的男孩笑出一口白牙，亲切得让人不习惯。
他沉默良久才回答：“我……没有名字。”
“不要紧，我请师傅给你取一个响亮的！”
从那天开始，他莫名其妙地多了兄弟。
虽然整件事都匪夷所思，但或许是血脉中天生的联系，让他从一开始就全盘接受了这件事。
裴子奚说到做到，师傅给他取名忱夜，意在心中热忱可照亮黑夜。
而阿弃这个名字也没隐瞒多久，因为裴子奚喜欢这个亲昵些的称呼。
阿弃和阿奚，一个被丢弃，一个被欺辱，每次念出彼此的名字，唇齿间都是浓郁的苦涩。
他们兄弟俩是这皇城乃至于整个世界唯一能彼此依靠的存在，拥有相同的骨血，还有同样的命运。
人年少时总会不自觉地轻狂，以为凭他们两个就能闯出一条坦途来。
后来才渐渐发觉，两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拼尽所有也杀不出一条生路。
仇敌坐拥高位和兵权，手下收拢了无数能人异士，还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辣。
而他们有的，只有两条性命。
又一次失败后，两人缩在昏暗的屋子里，相顾无言。
裴子奚努力在暗中罗织的势力再次暴露，不堪一击的根源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他不够强。
裴国公手上有太子这个筹码，是有脑子的人都会投向他那边。
有人告密，他那点可怜的势力就被裴国公不费吹灰之力地碾碎了。
他们也试过孤注一掷的刺杀，想要毁掉裴家最大的倚靠。
但裴国公也想到了这点，在太子的安全上做了万全的防范。
更何况太子有姬忱夜这个血包，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恢复。
“这次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把他的脑袋切下来，他还能不能活！”
裴子奚的眼里像是燃着来自幽冥九泉的火：“再不行，我就把他碎尸万段，让裴家人连拼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来！”
“你会死。”姬忱夜忍不住打断。
“无所谓，我们两个只要活一个就好。”
姬忱夜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话：“你做不到。”
裴子奚抿了抿唇，袖中的链刃甩出，疯了一样抽向空气中无形的敌人，带着要把整间屋子都拆倒的决绝。
姬忱夜由着他发疯，他们兄弟经营多年也不是毫无成效，至少这座小院周围的都是亲信，不会有人去向裴国公报告这里的异状。
但也仅限于此，离反击和报仇都差得太远。
等裴子奚发泄够了，颓然滚倒在地上，姬忱夜终于起身走到他身侧。
少年的眼睛看着门外，那里的夜色在暗中蠢蠢欲动，即将吞没天边最后一丝光亮。
“赌上我的命。”
裴子奚没有动，神情木然。
以他的聪明，当然明白姬忱夜的意思。
但这是他们最不想走的一步。
他们对于姬忱夜的血脉力量知之甚少，不知道它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
之前虽然也拿一些毒药做过实验，都被他的血脉悄悄化解了。
想要在血里种下足以致命的毒素，需要的可能是天下奇毒。
裴子奚咬紧了牙关，不想承认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姬忱夜垂眸看向他：“两条路，要么我们两个一起杀出去，杀到哪里算哪里，要么就赌命再玩一局。”
裴子奚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好。”
姬忱夜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握在一处，但这一次却有微微的颤抖。
一无所有又怎样？
那就把自己的骨头淬炼成剑锋，用鲜血熬制成毒药，在绝境中博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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