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拾山河,挽天阙!(二合一)
我叫罗贯中,生活在一个战乱纷飞的年代。
当时元军暴虐,贫苦人家少有能成功长大成年了,所以为了好养活,母亲给我取了个贱名‘狗蛋’,村里人都这样叫我。
看得出来,乡亲们看我的眼神里,大多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未正眼瞧过我。
原因也很简单,我的父亲死在了元军强行征收的徭役里。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男人,就意味着可以随便欺负,意味着要被吃绝户。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父亲不知道死在了哪里,家里穷得甚至买不起棺材,只好草草立一个衣冠冢了事。
送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因为可以免费吃席。
我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手里拿着我爹缝缝又补补的棉袄,它很丑,穿着还漏风,但已经是我家最好的衣裳了。
我爹这辈子苦啊,甚至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件。
当天夜里,送走如狼似虎的亲朋好友后,我母亲哭了整整一夜。
没有大喊,没有大闹,就是单纯的闷着头哭。
然后天一亮,抹把脸,扛着锄头就下地了。
日子得过,地不能荒。
比蒙古人更可恨的,是那群流淌着汉人血脉的税收官。
真正意义上的敲骨吸髓。
我跟我姐说,我不读书了。
家里没人挣钱,读不起了。
我姐那一年十四,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她只跟我说了两个字:要念。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内心是想读书的。
我清楚地明白,只有读书才能拯救我们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姐。
听村里人说,好像是嫁给了某个县里的富商,每个月姐姐都会托人带钱回来,因为姐姐,我重新读起了圣贤书。
读书苦啊。
读书三年,我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吃一顿饿三天更是常有的事。
因为营养不良,同窗的同学也不再叫我‘狗蛋’,开始叫我‘瘦狗’。
对此,我坦然接受,甚至有时候会故意出丑惹他们发笑。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善心大发给我点残羹剩饭。
至于三年后,我没有读书了。
因为姐姐死了,和父亲一样,连具尸骨都没有。
听说,那富商有特殊癖好,凡是被他娶去的小妾,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全都会死。
没了经济来源,我从学堂回到了黄土地上,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如何在地里刨食。
那一年,我十一岁。
十三岁那年,母亲干活摔了,地滑,整个人都栽了下去,手腕直接断了。
家里没钱看病,随便找了块破布条,缠了又缠,然后接着地里刨食。
硬生生熬好了伤,但也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
也就是在这一年,明王收复了杭州,还带来了杂交神法,几乎让产量翻倍。
但同时,他与朱大帅之间的矛盾也愈来愈不可调和。
我想参军,我想拯救更多如我一样的贫苦人家,可在看见母亲几乎直不起的腰后,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在我面前,母亲还是那个为我遮风避雨的母亲。
我是崇敬明王的,但有些理念,我并不认可。
顶天立地的不全是男人,女人一样可以顶起半边天。
碍于杂交神法的缘故,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明王不似元朝那般暴虐,他对百姓是极好的。
可人啊,一旦闲下来就会产生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比如,我又想读书了。
只是看着佝偻得不成样子的母亲,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她笑着对我说:“去吧,家里有钱。”
第二天,高额的学费就摆在了我面前。
钱怎么来的,我并不清楚。
因为那一年我才十四岁,心智很不成熟。
我只知道我又有书读了,至于读书背后的苦难,就像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哭泣的母亲一样,永远瞒着。
我走那天,我妈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只说到了地方记得写信。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
一回头,我怕我走不了。
眨眼就是四年,明王称帝了,同时还带来了土豆、红薯。
我写信给母亲,教她这些应该怎么种,亩产几何。
村里先生替母亲写的回信中总是带着一股欣慰,仿佛在说:我孩子这书没白读。
自那以后,我再没有收到母亲的回信。
因为,母亲走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没等到我。
村里先生说,我母亲走得安详,没受罪。
我知道是骗我的。
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累,怎么会不苦呢?
只是吧,眼瞅日子都已经好起来了,这小老太婆怎么就不知道享享福再走呢?
你儿子要当官了呀!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我爹走的时候,我小,无能为力。
我母亲走的时候,刚能遮风避雨,还是没留住。
至此,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
但很快,学堂体系全面铺开。
当天夜里,我泪流满面。
我晓得,明帝是个好皇帝,学堂体系更是造福万民的好东西。
只是……它来得太迟了。
在做官与继续读书之间,我选择了继续读书。
姐姐因我读书而死,母亲因我读书而死。
我……必须读出一个名头来!
不过由于出众的基础知识,我在县里的学堂里进步飞速,又恰逢中学的诞生,我以第一的身份考入中学。
十五天后,天工坊来人了,问我要不要去应天当官,他们很欣赏我。
但我拒绝了,选择在钱塘县落地扎根。
这个地方,埋葬着我父亲,我姐姐,我母亲,我舍不得。
出色的能力,令我很快就在官场崭露头角,成为了钱塘县的县太爷。
也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狗青天,百姓无一不对我赞誉有加。
因为他们只知道别人都叫我狗爷,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叫罗贯中。
就像现在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其实好几次死在夜晚的风霜里。
后来,江淮大水,我撕心裂肺。
可在自然灾害面前,人类实在太渺小了,我只能尽可能地庇护一方百姓。
同月,应天下达新国策,大明日报即将诞生,于各地收集要素,民生情况。
可以说没有明帝就没有我罗贯中。
于是我毛遂自荐,以钱塘县令的身份,向应天飞鸽传信,一连讲了好几条自认为有用的建议,但都被我划掉了。
明帝是个能人,左右丞相更是能人中的能人。
我能看见的,他们也肯定能看见。
于是,我另辟蹊径,以小说的方式投稿《三国演义》。
出乎意料的是,这本小说直达天听,送到了明帝的案板上。
我高兴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那可是明帝啊,是我的偶像,是我毕生都将追随的目标。
后来,大明日报发布,我的《三国演义》也瞬间火遍大江南北。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齐鲁大地的孔秋造反。
我想弃笔从戎,圆了当年的那个梦想。
但明帝却迟迟没有动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明帝平叛的消息,反而等来了数百凶徒杀害赈灾官的消息。
那一瞬间,我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百姓所求不多,不过是一间遮风避雨的茅屋,一碗填饱肚子的饭食。
可现在……某些人居然连这些东西都不肯给。
我下定决心,查不出真凶,誓不为官!
幸好,有一贼子恰好在我治下。
我从他的嘴里得知了真凶,也得知了原来有些人……真的是禽兽不如。
母亲,您说得对,小人物的梦想是不重要的。
即使是一间遮风避雨的茅屋,一碗填饱肚子的饭食,都艰难得叫小人物难堪。
热出重影的天,热到空气都在颤抖;几天不吃饭,会头晕难受;在路上走久了,脚会发烫,三两分钟的喘息时间都叫人珍惜。
活下去,咬着牙活下去。
手掌磨破,眼睛熬模糊,指甲流脓,伤口累积,嘴唇干裂——活下去。
谁也不能保证死了会更好,那就用血汗铺成道路,用尊严搭成梯吧。
我不叫明帝看扁,我要明帝救更苦的人去!
——————重光七年八月十一日钱塘县令罗贯中,呈上!
重光殿。
每日朝会上。
文武百官,人手捧着一张大明日报。
而上面的内容,就是今天大明日报的全部内容。
没有其他板面,没有其他题目。
有的,只有罗贯中的这番发自灵魂的肺腑之言。
有的,只有标题上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
【孔秋!!!你不得好死!!!】
是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尽管余朝阳早有预料,可当罗贯中只用两个小时就撬出罪魁祸首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沉默。
这种废物……凭什么敢造反的啊?
他甚至连几百死士都凑不出来!!
余朝阳沉默着,李善长同样也沉默着。
菜头沉默着,胡惟庸沉默着。
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份报纸的分量,实在太重了啊。
重到他们几乎拿不起来。
罗贯中惨啊,幼时丧父、丧姐、刚刚长大又失去了母亲。
与其说是一份讨贼檄文,倒不如说是一部活生生的苦难小说。
仅是看文字,就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但他同时,又是一份极其成功的讨贼檄文。
我不叫明帝看扁,我要明帝救更苦的人去!
这句怒吼,既是罗贯中不认命的表现,更是引爆全文的点睛之笔。
连他这种悲惨身世都不叫人看扁,反倒要让明帝去救更苦,更难的人。
指的是哪里,呼之欲出。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贵为圣人之后,世代权贵,荣光数千年,受天下读书人的敬仰,结果背地里居然丧心病狂派人杀害赈灾官!
他杀的是赈灾官吗?
他打击的对象是明帝吧?
不!不是!
承担这一切的只会是那百万灾民!
即使是一间遮风避雨的茅屋,一碗填饱肚子的饭食,都艰难得叫小人物难堪,都艰难得有人不想他们得到。
堂堂圣人之后,天下儒生之表,张嘴圣贤闭嘴四书五经,欲使人人如龙,结果靠着兼并八万亩良田成为了齐鲁首富?
这算是哪门子圣人之后!
这算是哪门子儒生之表!
你孔秋,你韩林儿,你陈海,你公孙启,又凭什么因一己之力掀起战火,却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罗贯中生不如死时,没见你揭竿而起!
金军入关时,没见你揭竿而起!
蒙古入主中原时,没见你揭竿而起!
安史之乱时,没见你揭竿而起!!
中原大地,向来以成败论英雄。
可气节,同样也是评价一个人是英雄还是狗熊的重要因素。
陆秀夫一个奸比秦桧的烂人,当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之际,背着幼帝纵身跃海。
“国家到了这个地步,除我等为其死,再无他法。”
这一跃,将他的历史地位抬到了和文天祥一桌。
陆秀夫尚有这等觉悟,你孔秋呢?
可有以圣人之后,天下儒生之表的身份站出来哪怕一次……反抗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金军南下,你孔家第一个归降。
蒙古入主中原,你孔家第一个承认对方正统地位。
衍圣公世代修降表,这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话。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无论是谁入主中原,他们都还是那个孔家,这个天下还是由他们掌控。
但当余朝阳釜底抽薪后,他们着急了。
因为他们清楚的明白,一旦任由学堂体系继续扎根发芽,以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所以,他们打着为百姓的好的口号起义了。
百姓所求不多,不过是一间遮风避雨的茅屋,一碗填饱肚子的饭食。
可现在……某些人居然连这些东西都不肯给。
我不叫明帝看扁,我要明帝救更苦的人去!
怎么救?
一字言之:杀!
兵部尚书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工部尚书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胡惟庸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李善长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不良帅、余威豹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中书省副丞相,天工省副丞相,门下省副丞相,尚书省副丞相一步踏出,手持玉笏,伏拜在地:“臣,死谏,出兵平叛!救天下万民!”
文武百官,满朝群臣,衮衮诸公都在这一刻齐齐伏拜在地,声如雷霆。
“臣,死谏!出兵平叛!”
这道声音如一根引线,瞬间引爆了跪在重光殿之外的羽林军,引爆了跪在长乐街的上万百姓,引爆了整个应天城。
下一刻,一道直冲云霄的怒吼拔地而起。
震得天日无光,风雨雷电骤现。
“我不叫明帝看扁,我要明帝救更苦的人去!”
“恳求明帝,拾山河,挽天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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