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用天下之民成天下之事
朱棣的到来并未在大明朝掀起什么风浪。
朱标只用了半日便安顿好了这个弟弟，对外只说是老家来探亲的族弟，在衙门里挂了个临时差事。
朱棣倒也安分，整日跟在朱标身后，像个本本分分的小跟班。
只是这小跟班有个毛病，总爱偷瞄明帝余朝阳。
无论是在衙署廊下远远望见明帝的銮驾经过，还是在朝会散后随朱标立于阶下等候差遣，朱棣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飘。
他看得很仔细，从明帝走路的姿态，到明帝与臣子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动作，再到明帝批阅奏章时握笔的指节。
他似乎想从这些细枝末节里，看出点什么来。
如今天下最尊贵的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史书上那种杀伐果决的暴君，还是另有面目？
朱棣看不透，但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淮河两岸的天气渐渐燥热起来。
五河县的泥泞早已干透，官道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结实发白。
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又很快被日头晒得蔫耷耷的。
这天气变得快，快得像大明朝如今的光景，昨日还是旧时模样，一夜之间便换了人间。
新开的学堂里传来士子们诵读的声音，工地上昼夜不歇的敲打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集市上的商贩用上了新式的算盘和记账簿。
就连田埂上的农夫都在议论报纸上又登了什么新鲜事。
日新月异，这四个字搁在从前是虚词，搁在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日子。
十天之后，孔秋与公孙启的余孽都被清理干净了。
淮河两岸的虫豸也都被清扫一空，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世家豪族，或是被押入囚车，或是被削职为民，家产抄没，田亩充公。
庞大的学堂士子们从各地涌来，经过短期训导后便分赴各州县，成为新的权贵阶级，同样也是余朝阳权力触手的延伸。
他们年轻，听话，有学问，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一切都来自明帝的赐予。
连带着从齐鲁大地运回来的叛军，以及淮河两岸虫豸们的罪恶不那么深刻的犯人，这支囚人大军的数量成功突破六位数。
十万余人，浩浩荡荡，被分批押往不同的工地。
有功便有赏，有过便有罚，不可能拍拍屁股就放他们回去了。
于是，当天的朝会之上，余朝阳面色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朕要将淮河两岸打造成经济特区，修运河，兴土木，穷尽天下之力。”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群臣尽管早早就收到了李善长的风声，不过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后，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明帝的手笔着实太大了。
修运河，兴土木，穷尽天下之力。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可背后是多少人力物力，是多少年的经营，是多少人的生死荣辱。
如今盘踞在朝堂上的有两股力量。
其中一股是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集团，老臣宿将，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另一股便是登堂入室的天工省，新锐辈出，锐气逼人，手中握着天下工匠与新兴百业。
两股力量明里暗里较着劲，可在余朝阳面前，都乖顺得像猫。
任何敢反抗余朝阳的力量都被清扫出了朝堂，再没有力量能够阻止明帝。
李善长第一个躬身。
他的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殿前日光下微微发颤。
“臣，领旨。”
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紧接着是工部尚书，是天工省的大臣，是六部九卿，是殿中所有文武。
群臣齐齐躬身，衣袍窸窣作响，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泽福万代！”
第二天的大明日报，加黑加粗的标题赫然在目：挖运河，修土木，泽福子孙万代！
下文洋洋洒洒数千言，介绍做这些事有什么好处。
运河通了，南北货运便利，沿岸农田灌溉无忧，商税可增，民生可富。
修土木，建城池，盖学堂，铺道路，哪一样不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末尾话锋一转，面向全国进行招工：挖运河和修土木不再是以前的徭役，而是一个工作。
工作期间，衣食住行都由户部统一保障，除此之外，还有每月二两银子的工资！
此时的大明朝，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个大明朝。
大量的世家贵族被一波端走，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土地，杂交水稻、土豆、红薯的问世又让百姓们早早摆脱了饥饿的困境。
同时，社会各方面都有数之不尽的新奇玩意问世，疯狂冲击着百姓们。
新奇驱动着欲望，商人的地位也在悄无声息中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当官的，依旧还是百行之首。
所以当大明日报的招工信息一出来后，不出所料，整个民间都沸腾了。
酒足饭饱思淫欲。
这里的欲，可以代指一切东西：更好的房子，更体面的衣裳，儿子读书的束脩，女儿出嫁的嫁妆。
而需要这些，往往都需要金钱。
可现在，挖运河管吃管住还有钱可以拿，简直前所未闻！
茶馆里，酒楼中，田埂上，码头边，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壮劳力的人家盘算着让谁去报名，没有壮劳力的则琢磨着能不能做点小买卖供应工地。
就连学堂里的士子们也在课间议论，说这是明帝的阳谋：用天下之利诱天下之民，用天下之民成天下之事。
而那数百万的灾民，大明朝同样没忘记这群人。
对他们的安置同样简单粗暴：愿意就地定居的就就地定居，由户部拿出一笔钱，然后剩下的则由他们自己去挣。
舍不得故土的，则自行前往淮河两岸。
以现在大明朝百业待兴的朝景，一点也不缺工作。
一眨眼就是十个月以后。
御书房内，菜头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站在余朝阳面前。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余晖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金红色的光。
“这是近十个月的收支。”
菜头翻开账册，声音不疾不徐。
“支出方面：给灾民们的安置金共计三百七十万两白银。”
“淮河两岸工人的工资，每人每月二两，十万工人十个月，共计二百万两。”
“统一饭菜支出，按每人每日三分银算，十万人十个月约九十万两。”
“服装支出，每人两套换洗，共计二十万两。”
“另有工具、建材、运输等杂项，合计约四百五十万两。”
“总支出约一千一百三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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