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衷肠

　　却说许恒见任章将自己拿住，笑道：“三弟早上说将兵权与我，如何此刻反悔？”

　　就见任章双目已是瞪得通红，冲着许恒恶狠狠的说道：“许远之！你我兄弟一场，我却想不到你竟暗中谋我！亏得华雄提醒，否则我这颗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你砍了！虎蛋，我命令你，即可将这居心叵测之人拉出营外，斩首示众！”

　　听得此言，王虎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鬣哥！我求求你了！你就饶了大哥吧！大哥必也是为了咱们好！”

　　见王虎蛋不肯动手，任章怒极，用手指着王虎蛋：“你难道也不听我的话了么？好！好！你不动手，我亲自动手！”

　　说着，“噌”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王虎蛋跪着爬了过来：“鬣哥！鬣哥！我求你了！他是我们大哥啊！况且你不也说，大丈夫要胸怀大志，要有大心胸么？我们这才有了点本钱，难道就要这样自相残杀吗？鬣哥！鬣哥！那陈王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忘了那句“苟富贵、勿相忘”么？对投奔自己的故人，肆意诛戮，最后落得身边无半个可信之人，才让那赶车的人割了脑袋献与秦庭么？”

　　任章闻得此言，倒是一愣，这王虎蛋一向粗野无比，如何引经据典，说的出如此之语？一抬头，看许恒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顿时明白了，这必是许恒教他如此之说，当下更是暴怒，右腿用力，从王虎蛋怀中抽出，一抬脚，便将王虎蛋蹬倒在地，跳起来指着许恒叫道：“看看！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大哥！胡言乱语，教你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子今天一定杀了他！”

　　说着，跳到许恒面前，手中匕首照着许恒便狠狠斩落，王虎蛋就见刀光一闪，再想去抓任章已是不及，不由一闭眼，口中叫道：“鬣哥，不要！”

　　待睁开眼时，就见四只眼睛正在紧紧的盯着自己，定睛一看，正是许恒和任章。

　　就见许恒抓着半截腰带，口中啧啧道：“五弟，你这犀牛皮带子是假的！对了还有，真的假的都是你三哥砍断的，要赔的话找他！”

　　却见任章一摇头：“唉，大哥此言差矣！明明是我来救你，一不小心斩断的，这个还是你来赔得好！”

　　王虎蛋看着自己攒了好久的钱，为了迎接“大嫂”买的漂亮犀牛腰带，在许恒手中已是断了两节，又瞅了瞅这两个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准备赔自己腰带的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提着裤子，便跑出了营帐。

　　看着可怜的王虎蛋，营帐中二人大笑，笑了多时，就见许恒面色一肃，说道：“三弟，你不该如此！心慈手软，如何成的了大事？”

　　任章笑道：“大哥你不必相试了！兄弟这一堆一块都在这摆着，我昏庸也罢，猜忌也罢，你都是我大哥！不说你拿了我的部曲，就是你有一天要了我的命，因为我愿意相信你。大哥你若觉得兄弟可以辅佐，便辅佐于我，若觉得兄弟愚昧、不可救药，或取代兄弟、或投奔他人皆可。”

　　许恒点着任章笑道：“好你个老三！一幅老实的样子，满口仁义道德，说你是奸雄你还不信！我且问你，我若真的取了你的兵，你如何肯容的了我？恐怕你早叫华雄和你那位妻兄围了我，将我乱刀砍死！必不会就你和王虎蛋二人来拿我，我说的可对？”

　　任章脸一红，嘻嘻笑道：“大哥你误会小弟了！我你兄弟，我不信你信谁？王虎蛋那句话说的对，那陈胜不就是因为不相信自己亲人，肆意杀之，最后自己也落得惨死他人之手的下场，纵览史书，这样的人不可胜数，我虽然不敏，自不会羽翼未成，便自相残杀，这样，如何成就大事？”

　　许恒闻言大笑：“你倒心里有数！”说罢，却又微微一叹，道：“如此，我也放心了！”

　　任章笑道：“大哥有什么不放心的？是觉得我不能容人么？世人皆道高祖皇帝好杀功臣，不能容人，可在我看来，高祖皇帝却是豁达大度无比，古今未有出其右者。”

　　许恒愣道：“三弟你这就是在扯谎了！那高祖皇帝素以诛杀功臣称名。故光武皇帝在建国后，为免天下再次动乱，将领不安，对跟随自己打天下之人是能饶则饶，能不杀则不杀。尽显大度。你说高祖皇帝大度，真是不读史书的过错了！看来我不光要给虎蛋讲历史，也要给你补补历史了！”

　　任章笑道：“不敢劳烦大哥，我这话自不是扯谎，我且问大哥，高祖皇帝灭秦定楚后，封了多少侯爵？”

　　许恒道：“这如何难得住我？高祖灭楚，乃命萧相国定功次。分封二次，第一次封侯一百二十七人，第二次封侯八十六人，共二百一十三人。”

　　任章道：“我且再问大哥，高祖灭楚，封王几何？”

　　许恒皱眉道：“封王七人。乃楚王韩信、九江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耳、韩王韩信、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是也。”

　　任章道：“那大哥知封侯者被诛杀者多少，封王被诛杀者多少？”

　　闻得此言，许恒终于变色，说道：“按照太史公的记载，封侯被诛杀者不过数人。而封王被诛杀着者，七中有五。唯张耳先死，其子夺爵，长沙偏远，吴芮尚存。三弟是说，若那五人，不封王，必不至于惨死？”

　　任章叹道：“然也！高祖遇韩信时，高祖正在蜀地，兵士日有逃亡，将士不知所之，高祖忧惧不已！当此时也，韩信从之，可谓相遇于危难之际，高祖宁不感动乎？然后韩信趁高祖与项王决战，乃以齐王要高祖，可想那时，高祖如何之心痛也，高祖诛杀韩信之心，当在斯时也。”

　　许恒点头道：“嗯，如三弟所说，却不是高祖负了韩信，而是韩信负了高祖了。”转瞬笑道：“真是屁股决定脑袋啊！三弟你真能狡辩，定是做主公做惯了，才如此为高祖翻案！不过，三弟你在读史之专上，大哥却是不如啊！”

　　任章笑道：“大哥你这就是有所不知了，其实小弟读史“专”上不是太好，读的“博”些罢了。”

　　此言一出，许恒直翻白眼，一撇嘴：“不是在下吹嘘，在读史“博”上，还未见有人比我知道的多！上至三皇，下至今日，不说都在胸中，倒也不差。”

　　说着，将腰间的扇子抽了起来，又把自己的盔甲脱掉，只留白色衣襟。就见他用扇子不停在自己胸口扇着，好似有多热似的。

　　任章心道，我这大哥还真是不服输，听说我在他最得意方面胜过他，便不服的很！这是要光膀子跟我斗上一斗啊。当下笑道：“大哥你可知道，三皇却不是最古老之朝代。”

　　许恒道：“三皇前还有朝代，你莫不是说女娲羲皇？”说着，摆手道：“那些都不算数，圣人尚且说不清楚，我们就更考据不出了。”

　　任章道：“大哥，我在一本书上读过，在三皇之前，却有很多朝代，有一首朝代歌是这样背的。”

　　说着，摇头晃脑道：“王朝自此始，明清与宋元，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三分魏蜀吴，二晋前后沿。三皇又五帝，尧舜禹相传，夏商并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这自然是任章胡乱编造的了。他见许恒不服，也起了好胜之念，想骗骗自己这位大哥。

　　许恒听罢，不禁道：“这么多朝代？却不知三弟看的是什么书？”

　　任章笑道：“大哥可知，上古有奇书《连山》《归藏》？”

　　许恒道：“当然知道！这两书加上《周易》，郑大儒号此三书为三易，我如何没听过？只是，这三书早就失传了。前朝王莽国师刘歆曾经伪作了几本，很快被人觉察，成为儒林笑柄。,”

　　任章道：“大哥此言差矣！此书并未失传，兄弟我却读过此书。那些朝代，正是在此两部书中所记。”

　　许恒这人最喜读史，听的此言，抓住任章手臂说道，道：“三弟，这两书在哪？快给大哥看看。”

　　他过分激动，手上力量很大，抓的任章呲牙咧嘴：“大哥轻点！等回了洛阳，我取了你看。”

　　许恒这才放开手，叹了一声：“我许恒自问在读史上，天下无出我之右者，今日却不想这么多都没读过。”说罢，竟有些沮丧。

　　任章也感觉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忙道：“大哥不必沮丧！等回了洛阳，小弟必然亲手奉上。”

　　许恒看了看任章，笑道：“三弟不必急，这世间一切事皆有定数，人是争不过天的！若老天想让我读这两本书，我必是能读到了！”

　　任章一听，这大哥这思路转换的太快。明明是他想快要，现在反倒说起自己来了，当下“嘿嘿”笑道：“大哥说的好有道理！”

　　正待接着说，就见许恒突然向自己走了过来，伸出手，冲着自己的头摸去。

　　纤细的手指，在任章的头上轻轻的抚了好几下。任章没防备，见这位大哥像摸儿子似的摸着自己，嘴角含笑，目光中竟有许多爱怜，当下一咧嘴：“大哥，你这是这什么？”

　　许恒将手收回，却笑道：“三弟，多情者不寿！回了洛阳，你便将那晴儿姑娘娶了罢！哦，还有，你这头发，可比许骧的滑溜多了。”

　　说着，拿起地上的盔甲，往身上一套，哼着小曲，转身便往外走去：“三弟，大哥去了！”

　　任章被他说的丈二和尚，不禁一摇脑袋，冲着许恒的背影喊道：“大哥！我是主公！主公你懂不？主公的脑袋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就听帐外传来许恒的大笑声：“老虎屁股？我看，你那就是猴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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