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别离

　　灵宝答非他迟迟不肯行刑，而是在等菱秀、沈红玉三位冤魂，他想让他们亲眼看到余祥父子被处斩，然后跟他们的家人道别。白无常讲既然这样，那他们就等上一等，不想灵宝再次恳请：“二位阴差，下官原想等那三位冤魂来了，就给他们的家人开了天耳和天目，下官现在改主意了，下官希望二位阴差能够施咒作法，让今晚到这来的人都能看见和听见那三位冤魂，这样百姓们就会真切地感受到神鬼之说并非虚妄，从今往后摒除恶念一心向善，不知二位阴差意下如何？”白无常道：“大人，此事有悖阴规本不该如此，不过既然公子要求，我等就破例一回。”言毕，黑白无常竖单掌立于额前，口中默念咒语，刹那间天地阴晦，景象诡异，法场上的人无不似置身在茫茫渺渺的幽冥世界里。再看法场中央，一黑一白两个面目狰狞，周身泛着幽幽蓝光的阴差站在新任郡守大人的面前，不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又能是谁？

　　有人想跑但周围一片混沌，接着法场上刮起一阵阴风，阴风透骨让人从头凉到脚，随着这股阴风木杆上的大灯笼噗噗噗都灭了，军兵手中的火把闪动几下也随之熄灭。百姓们一阵惊慌，有人猜出是冤魂们来了，伸着脖子寻找，蓦然看见一男二女三个冤魂如木偶般站在新任郡守大人的身前。未及开言，菱秀血红的泪水先淌落下来，道：“公子，您果然言而有信！”言毕朝灵宝跪下来叩头，沈红玉和林经随之。灵宝让他们快快请起，告知他们的家人也来了，就坐在监斩席上，菱秀他们起身望去，见菱秀的一双儿女和公公婆婆，沈红玉的爹娘和哥哥都在那里。

　　阴阳相隔，人鬼殊途，两个世界里的人在这漆黑的夜晚相见了。

　　沈母一见女儿，撕心裂肺地喊：“红玉！我的女儿！”不顾一切奔了过去，灵宝深知其中的厉害，伸手拦住她，告诫沈母千万不要和女儿的魂魄接触。菱秀能自持，她一来担心会吓坏自己的孩子，二来知道她作为一个冤魂阴气逼人，阴气中的阴毒对活人来说极为有害，所以只是站在原处，朝她的一对儿女挥手并喊他们的名字——兰儿和石头。菱秀的婆婆听到喊声，瞪着一双瞎眼朝菱秀的方向摸去，边摸边道：“菱秀，我的儿妇，你在哪儿……”菱秀的公公和她的那双儿女也跟出，灵宝看事不好对凤霞和胖虎喊：“姐，胖虎，快把他们拦住！”

　　胖虎已从桌子底下爬出，因为他看出来了，黑白无常对他哥非常尊敬，听到喊声不敢耽搁，和他姐绕出监斩席朝菱秀的家人追去，这波未平那波又起，沈家父子也走了过来，灵宝沉下脸道：“大家都给我站住！谁都不许上前，有什么话拉开了距离说。”菱秀和沈红玉的家人这才驻足不前，再看三个冤魂哪还讲得出话来，跪在那里凄凄悲悲，周围的百姓、军兵和监斩席上的那些文武们，无比惊悚地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内心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好多人这时才明白，新任郡守大人为什么要把处斩的时间定在晚上。很多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这世间极其难得的场面，这场面令他们切身地知道了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神鬼之事，而余祥父子的被处斩就是作恶多端的报应。

　　菱秀这边是两个孩子一直在哭，菱秀的公公不怎么出声，祖孙中只有菱秀的婆婆在诉说，却诉说得含糊不清。胖虎听得着急，帮忙说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去过她家，去时官府给她家拿了五十万钱，加上沈小姐家的十万钱一共是六十万钱。除此之外，他哥已把出首状告她的那个里正抓起来服劳役去了，换之的是她的男人马上就能回家，最后，胖虎告诉菱秀，他哥还把那个作为证的郎中抓到大堂训斥一顿并打了他十大板。自打那天见到胖虎，菱秀就对这个古道热肠的胖小子有好感，看自己的婆婆不住地点头，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感恩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道：“小兄弟，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报答不了，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感谢你们的恩情！”

　　“不用不用，婶子来生会托生到一个好人家，再也不受余祥这种恶人的欺辱，我哥哥的恩师就是地府里的判官，他会帮你这个忙的……”

　　沈家这边，沈红玉和林经跪在沈父和沈母的面前，沈父沈母跟女儿和女婿讲的，都是灵宝如何解救他们的事情，灵宝在旁并不搭言，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家人做今生最后的道别。

　　黑无常催促时候差不多了，处斩了余祥父子，他们同时带回这些人的魂魄。知道是时候了，灵宝走到余祥跟前：“余祥，你们父子二人罪行累累，死有余辜，只能到地狱里去偿还。”言罢对两个刽子手喝道：“行刑！”两个头戴红巾，赤膊上身，手执鬼头大刀的彪形大汉应声上前，整个法场万人瞩目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人头落地的那一刻。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余祥把眼一闭准备等死，余龙却吓得不行：“爹！我怕！我不想死……”刽子手解开绑在人和木杆间的绳索，将余祥父子踹倒呈跪伏状，接着鬼头大刀上扬，夜色中只见两道白光闪过，余祥父子俩当即丧命，脖腔里的血溅出一丈多长，两个罪恶的生命结束了。

　　“好！杀得好！”百姓们共同欢呼。

　　从尸体里飘出两个虚幻的影子，是余祥父子俩的魂魄，黑白无常过去将锁链套住他们的脖子，然后向灵宝告辞。该别离了，这一别离以后再不能相见！菱秀一家和沈红玉一家，此刻是肝肠痛断，难舍难离！自古伤情多别离，更何况这种别离是永生永世永恒的别离！灵宝劝道：“诸位，请节哀顺变，今生缘分已了，还是赶紧上路要紧！”菱秀等三位冤魂一步三回头，跟着黑白无常到了空中，菱秀朝灵宝喊：“大人！您的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答！”沈红玉和林经也喊道：“大人！我们也是！……”泪水无声地滑下，灵宝朝他们挥手道：“一路走好！”

　　鬼差和阴魂们的影子不见了，一切归于沉寂，天地间又都恢复成原来。灵宝让蒋主薄派人用一辆马车把菱秀的家人送回，再准备两副棺木，把余祥父子俩的尸首收殓了，蒋主薄的思绪尚未从刚才的场景中收回，半天才做出应答。接着，灵宝朝百姓们喊：“乡亲们！大家都散去吧！从明日起，丹阳城内大庆三天，所有生意店铺一律免收税饷。”百姓们沸腾，齐声喊：“谢谢青天大老爷！……”然后慢慢地散去。

　　东方破晓，晨光绚丽，丹阳郡迎来了新的一天。

　　一大早，蒋主薄带着丹阳郡的文武恭候在沈家门前，准备迎接灵宝到郡衙府署理公文，灵宝说他今天不署理什么公文，让蒋主薄代他全权处理，并把他昨天交办的事情全部落实，蒋主薄答应后领着文武回衙了。灵宝告诉沈父他今天要巡视丹阳城的街头，让沈家人不必陪着他们，专心入殓和安葬好他们女儿女婿的尸骨。知道自己又要露脸，胖虎心里面长草，一再催促灵宝和他姐快走，凤霞讥讽弟弟受穷等不到天明，胖虎不服，问他姐这天底下有他这样受穷的人么。

　　这天和以往大不相同，丹阳郡的百姓摆脱了余祥父子的淫威，大多数人的脸上有了久别的笑容，家家店铺开张，往来行人如潮，丹阳城内一片繁荣。看新任郡守大人出来，不少人在远处议论纷纷，惊叹新任郡守大人是如此的年少英伟，灵宝他们徜徉在街头的人流，对每个见了他们都躬身施礼的百姓挥手致意，胖虎更是挺胸昂头自豪的不行。

　　走了几条街巷，到了昨晚处斩余祥父子的那个地方，想想走了半天口也渴了脚也乏了，灵宝打量一下周围，见这里地处街口可以看到东西南北来往的行人，拐角处正好有个茶肆，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水再走不迟。天气炎热，茶肆门前用油布支了一个凉棚，三人过去胖虎自顾自先坐下，以恩人自居等着有人为他上茶，见新任郡守大人光临，掌柜和伙计赶紧伺候，因手脚慌乱几次把茶水倒在外面。胖虎品着茶水没话找话，问掌柜这买卖咋样，掌柜小心地回应，只要官家的税饷不重，这买卖就能凑合。“没什么，只要有我和我哥哥在，这税饷以后就不收了。”胖虎“大人”想都没想就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噗！”灵宝的一口茶水全喷出来，一些喷到胖虎的脸上，胖虎一边擦一边道：“哥，你这是干嘛，好好的茶水你不喝，干嘛非要吐出来？还吐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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