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假寐
埃普儿的喋喋不休一发不可收拾,像泥石流一样把场面淹没。但没谁把注意力浪费在她的废话里,更甚至,当她拍起洛克的背,和他开玩笑地提起车的赔偿时,不知抬头在看什么的龙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阔辞研究艾茹叶的按摩动作许久,估计还要有段时间她才能完成,他扭过头看向捂起耳朵的亨利。
“要不要紧?”
脸皱成一团的精灵回给他一个眼刀,又埋下头,引得架着他的密若珂不由地努了努嘴。
在接受到厌恶的眼神瞬间,阔辞就扭过头去打断了埃普儿像四月虫鸣一样的噪音。
“埃普儿小姐怎么就过来了?索娜斯小姐不需要照顾了吗?”
噪音小姐并没有暂停工作的意思,直到听到后一个名字的时候。
“啊我给她喝了水,没事啦,速娜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不来这我就没地方待了。说实话,”话到此处,她向车的方向瞄了瞄,用手遮着嘴放低声音,“一个人待着可没劲了!”
“怎么了阔辞?对那个索娜斯小姐这么上心?”艾茹叶暧昧地挑起眼睛,语气轻佻起来,“难不成…”
“绝无此意,”阔辞也不知道自己抢答的时候,为什么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就是有这样的冲动,“她帮了不少忙,我只是关心一下伤员。”
艾茹叶被他能用急躁形容的反应震到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接着,她轻轻笑叹:“那你可真体贴呀。既然亨利不要我治也也能好,接下来我们就去看看索娜斯小姐的情况吧,”
埃普儿激动起来,把头探到艾茹叶旁边,“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医生!能让我和你学几手吗?”
“不行哦,”艾茹叶早有准备地向她摇起头,“这可是我的饭碗啊,让你这样的奇才学走了,我可就没饭吃了。”
阔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对艾茹叶的疑惑又添了几分。自己正打算把埃普儿支开,以防自己对索娜斯的询问,与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互相影响。艾茹叶的举动,恰与自己不谋而合,究竟是一场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很幸运,冥冥之中,能让自己遇见这样的奇女子,阔辞默默在心里,将她安放在了一处举足轻重的位置上。他也不知道这个位置,该和谁去比较。
真要下一个定论的话…
“密若珂,帮我关上门。”她突然起劲的欢叫,将阔辞的念头捋了回来。“嘿!走咯!我的好马儿!”
如此美丽的灵魂,阔辞想着。
小跑起来,腰身仍是平稳的,臂弯里的女子感不到任何颠簸,她渐渐有些沉溺于此,不过一来到患者身边,就打起了精神。
无非是些精神创伤的后遗症,艾茹叶顺理成章地…
“倾诉出来吧,索娜斯,对着他什么话都可以讲,”她指向阔辞遮得更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无论是发泄还是诉苦,我们会保密的,这是你战胜心魔要迈出的第一步。”
把脸挡在瓶子后头的索娜斯,只探出一只疑问的眼睛。
“请相信我们,”阔辞沉稳的嗓音中,融合着诱导的精神术,抚过封闭自己的女子,“我们能保护你,你的朋友,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四月…希望这样吗?”
“是的,四月小姐,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沉默地等待,阳光下的尘埃,也停止了喧嚣。
索娜斯终于拿开了脸前的水瓶,颤巍巍地开口:“能…进车里说…吗?”
“当然,你喜欢车,这不是很好吗?让它带给你安全感,对治疗很有帮助。”
“喜欢…驾驶…”提到这个词,她勾起了一丝笑意,这令艾茹叶的眉头也更松展开,“很喜欢。”
等到两人在车后座坐稳时,扎起头发的索娜斯,捏着方向盘,抬起的头就算从背后看去,也勇敢了不少。
“从哪说起好呢,”她深呼了一口气,并不等待艾茹叶去引导她,很快就接了下去,“生日,就从那次生日说起吧。”
刚满五岁的小女孩,在生日晚上,能奶声奶气地说出:灰蜥蜴蛋糕上有几颗葡萄,代表自己几岁了。
笑了一晚上,连梦里都笑着的单亲爸爸,在第二天早上,就泣不成声。
找不到了,会软软地亲自己胡子的小宝贝,哪里都找不到了。
小宝贝醒来,看到面前一个不认识的婆婆,也哭天抢地。
然后,在这个其他小朋友说是孤儿院的地方,饿了两天,然后是吃不饱的两天、两天、又两天。
不知道第几个两天,她被抱进一个黑黑的屋子,抬手的时候,碰到了软软的东西。
摸起来和蛋糕好像啊,可是一点也不香。
但是为什么房间里一直有吃饭的声音呢?真的那么好吃吗?
她尝了不该尝的一口,看了不该看的一眼。
找不到出口,最后,已经连用脑袋想都不敢的小女孩,只能缩在房间里粘乎乎的角落。接下来,如此幸运,又如此不幸地,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她小声地呼唤爸爸,渴得快张不了嘴。
最后,她只记得,爸爸终于开着他在电视里开的车,来接自己了。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法叫一声:爸爸,了。
“后来,爸爸不去赛车了,每天只吃两餐,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守着我,教我驾驶。”索娜斯用力地打了打喇叭,像个糙汉子的行为,“那个时候,我只有看见爸爸,在车里坐着的时候,才是个正常的小孩。”
在艾茹叶心中百味陈杂的时候,阔辞已经行动了起来。
“你父亲让你坐副驾驶吗?”
“不会的,他老是让我坐后面,说前面太危险。”
“那请您回忆一下,他在你坐后座的时候,最常做的动作是什么?”
回忆被撬动起,索娜斯触情而动,缓缓转过头来。
“是…回头来看我。”
就在这一刻,四目交汇,催眠便已开始。
“你的父亲,接你的时候,撞到了,什么?”
“…….”
“你,在孤儿院,看到了,什么?”
“小朋友,死掉的小朋友,还有……”
似是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索娜斯捂住了脖子,手越掐越紧,紧到边缘露出了红印,紧到阔辞的汗水浸湿了头巾,而艾茹叶的手也快要把沙发套掐出洞。
她灵机一动,奋力扑到副驾驶座上,用力捶下车喇叭的按钮。
最大分贝的鸣笛声,给了快掐死自己的女子当头一棒,她头歪垂下来。
喘了口气,阔辞向艾茹叶点头致意,又幽幽地开口引导:“再想想,看到了,什么?”
女子缓慢的吐字,一个音节比一个音节更加清晰。
“…怪物,在吃小朋友。”
到了最后,已与平常无异。
“那么,你的父亲,接你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撞到了怪物的眼睛。”
目前为止,都是她自己印象深刻的表层记忆,这还不够。
“你的朋友画画很厉害,对吗?”
“对,我喜欢四月的画。”
“你想和她画得一样好吗?”
索娜斯本就因催眠而涣散的瞳孔,此时如涟漪般颤动起来。
“和…四月…一样?”
“你很想试一试,对吗?”
“对,我想和四月一样。”
“好,现在,如果让你画,一个坏巫婆,很坏很坏的巫婆,你会用什么颜色?”
巫婆是大陆上一个古老的称呼,放到现在,只有在文化自成一派的僻远村落里,还会
用到这个词,在主流文化里,一般会不分性别,用“炼金师”这个词来代替。但是在大多数人的固有印象里,提到巫婆就会想到:一身着奇装异服、挂满五颜六色、嘴里疯话连篇、性情好坏难测的中老女性,这是一档经典电视节目里的招牌形象。
“…黑色…,用黑色。”她的语气不容质疑。
那么毫无疑问,阔辞断定,这还是拜渊教犯下的罪孽。而且,能在这个国家,如此猖獗地绑架人类,甚至在有人烟的地方养殖那些怪兽,这里肯定是他们的一处势力重心。
与其不断被他们扰乱任务行程,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虽然不可能就此让他们销声匿迹,至少也要让他们安分到任务完成。
“很好,黑色的画,你,会用,什么颜色的,背景?”
“…白色。”
“你喜欢,什么样的,白色?”
“太阳…太阳的颜色…和爸爸的头发一样…”
想到太阳,阔辞也不禁有了些共鸣。
“那就,全,涂成,太阳的,白色。”
“涂…白…”
“涂成白色,”阔辞的声音回旋起来,引出一曲摇篮的旋律,引她入寐,“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尝到的,全都是太阳的白色。”
“太阳…”她浮出了幼稚的笑脸,眼眸沉入眼睑之后,在艾茹叶接去的怀抱里,像孩子一样,在梦里咂嘴。
“好…暖…啊…爸…爸…”
孩童的安睡,谁也不忍打搅。
阔辞蹑手蹑脚地从车里抽了张纸,递给眼角有泪光的艾茹叶。
她接了过去,她回了一个笑。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中冒起了怒意?
阔辞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思索,可是窗外的两张脸,突兀地拦住了他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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