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挣扎
阔辞陷入了两难。
夜芷脸上仍是一抹浅笑，端正地坐在小餐桌对面。不断有菜肴被送上，摆在线条繁杂的支架上，种类丰富令人目不暇接。
窗外的月亮挂在那里，纹丝不动，这片星空不属于任何一场夜晚，这间房似乎永远被笼罩在这夜景之下。
只有看不到脸的仆人，在房里忙活。
“阔辞是担心我下毒吗？”夜芷舀了勺土豆泥含在嘴里。
人之间的防备是相互的，如果会担心对方在防备自己，就代表自己正警惕着对方。要消除这警惕，阔辞知道，自己应该先装作卸下防备。
“只是不常这样吃饭，有些无从下口。”他夹起蟹肉，毫不迟疑地丢入口中。“夜芷小姐更偏爱与人分享同盘菜吗？”
“它的魅力你很快就会感受到了。”夜芷的眼睛陶醉地涣散开，并不在乎面前的客人是否需要被密切关注。“不用拘谨，想问些什么都可以。”
阔辞的余光扫过餐厅门口，那儿每三秒就会闪过一道身影。
“你们究竟和太阳圣教是什么关系？”
“对立。”
“那真是奇怪，不仅不拷问我，还招待如宾，看来你们并没有把我当作筹码。”阔辞的舀着土豆泥的勺子停在了嘴边。
“对立并不代表是死敌，冲突也不是绝对的。”将这块苹果派合着蟹肉吃下，夜芷算是尝遍了桌上的菜。
“你们对我进行测试，就是为了达成那个共同目标？”阔辞漫不经心地撇了撇那盘蟹肉，盘边上还用蟹爪和蟹钳装饰成活螃蟹的形象。
“你可以这么想。”那根蟹钳上微带水濡，还有着生鲜的青黑色。
“真是难以置信。”阔辞假装瞪大了眼睛。“所以他们才会放任我被你们抓走？”
夜芷不回答，静静地咀嚼蟹肉，整个人看上去，就和那根蟹钳的锋利锯齿一样，十足碍眼。
餐具鲁莽地脱落于阔辞的手掌，与餐盘碰撞出烦躁的响声。面无表情的男人，把头撑在手上，看上去很是迷惘。
“与其被那些伪君子影响了食欲，”夜芷的眼睛向他聚焦来。“不如想些开心的事，比如吃完饭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
“哼-”开心的事，真是自以为是。
“乌碳邦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阔辞也注视向对方，实则在查看餐厅门口。“环境舒适，秩序井然，让我大长见识。”
四秒？五秒？或者更久？那些仆人经过的间隔确实变长了。
“你喜欢吗？那就太好了。”夜芷勾起的笑容如同窗外的月光，嚣张了起来。“不如就这样住下，有我的安排，新生活一定能让你满意。”
阔辞似是被吸引住，直愣愣地盯着这莫名善待他的女子。
“毕竟，”夜芷抬手一推，装着菜肴的支架转了半圈，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
在又一名仆人消失在门口的当隙，一直撑在桌上的手迅速摸进餐盘，要抓住那根蟹钳。
“这里的一切，待我都如众星捧月。”
夜芷还沉醉于夜景之中，丝毫没有发觉杀机袭来。可阔辞的手却缩了回去。
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为什么消除她的警惕心会如此轻而易举？为什么她会故意把利器送到自己手边？为什么她的表情会如此夸张？为什么她要急着尝一遍所有的菜？蟹肉和苹果派混在一起那味道…
不…一定有陷阱，现在不能劫持她，只要就着她的离间计演下去，肯定还有更好的机会。
“请容我考虑一晚。”
“也是，”夜芷的笑容淡下来，又将目光投在他的脸上。“这里不比地表，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你不适应，很正常。”
眼神固结着的同时，她取过那个生硬的蟹钳。
“咔嘣！”
摄摄手，便断成两半。
有一股腥臭的味道弥漫到阔辞的鼻尖，嗅着嗅着，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蟹钳不是生硬发青的，而是熟脆通红的。餐厅的门口也并非只是有仆人巡逻，自始至终都有人守在墙边，正对着门里。
“不过，很明显，这不适应感并不影响你分析环境，做出正确的判断。”夜芷丢下逸出解药气体的蟹钳，拍起手。“恭喜你，又通过了一次测试。”
“这致幻剂很厉害。”
夜芷摇着头擦手，背后有人将速写笔纸呈了过来。
“越是心思缜密的人，致幻效果就越显著。因为，他们心里装着深渊。”
“如果我心里装着深渊，那你就是深渊本身。”
“也就是说，你的心里一直装着我喽？”夜芷翻着册子，笑得轻浮。
阔辞越发猜不透这名女子，她所显露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是错觉。以为她待你友善时，阴谋可能酝酿已久；以为她对你试探时，感性又毫无征兆地流露出来。
夜芷漆黑的瞳仁中忽而跳动起兴奋。
“就是那个姿势，给我三分钟。”
不知为何，夜芷的背后有黑暗张口吞来，被吞没的阔辞，一动不动，坠向那深处。
“就是这样，”从她动笔，到放下，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一切似真似假，可似真似假的自己，还是要在其中挣扎。”
画像中的阔辞，头脸微微侧倾，饱含疑问。可平坦在桌上的右掌，正被紧握的左手狠狠抓紧，无力与奋力、矛盾、决意。
她把速写本搂在怀里。
“阔辞，如果我告诉你：就凭你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也还是会挣扎下去吗？”
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还是期望能改变什么吗？”
“我挣扎，只是因为我活着，不需要你或者其他什么，来告诉我有没有意义。”
夜芷的手覆上了脖颈，她的嘴笑了，她的心也笑了。
“是啊，你就是这么不听话，这么不听话，就是你啊…”
阔辞揣摩着对方的反应，有一股熟悉感，撬开了记忆的缝隙，悄悄萌发。
“帕粹得昨天一直缠着我说你的事。”夜芷不知从哪儿掏出个骰子，丢在碗里，嘀哩咕噜滚着。“阔辞，这个骰子会滚到几？”
电流在脑中闪过，阔辞摇摇头，答道：
“它一直在想外壳被油弄脏了。”
还不等夜芷有所反应，他引念将骰子抛出脏碗。
“一。”
骰子落在桌上，“一”面朝上。
夜芷不顾油污，伸手将骰子捻起，托在掌心，凝视许久。
“你的主动远在我意料之外，”她这才摸出餐巾，细细擦洗。“这令我的计划引入了更多变数。”
“什么计划？和机器人有关吧？”阔辞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对机械读心的生物。”夜芷手一扬，将这颗骰子拋了过来。
“你们要利用我的号令，来操纵那些机械？”阔辞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动念将它悬于半空，感应着它的结构。
“不，并非是逼迫你，你要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
阔辞将骰子抛进洗池里。
“这话由你来说，完全没有说服力，诱发我的这项技能，不就是你们的目的之一吗？”
夜芷并不因这反驳而有所恼怒，她快步走去，从池子里捞出骰子，坚决地送到阔辞面前。同时她动了几下指头，就有人从外头将门关紧。
“收好它，我随时可以用它联络你。”
“当然，这点诚心我还是有的，刚才只不过是清洗一下。”阔辞将它放入内兜，侧眼观察到近在咫尺的夜芷正回头看门。
好机会！
阔辞乍一跳起，手刀向夜芷的脑后劈去。可几乎在他暴起的同时，夜芷就偏身移动，明明速度不及阔辞的三分之一，却恰好躲过了他伸直手臂的一击。
捏着筷子的手紧随其上，可不等它贴近夜芷低下的额头，就无可奈何地停下。
眼前，是一根细针。仅两根纤细嫩白的手指夹着它，顶在阔辞眼前的危险区域上，四两拨千斤地压制了他。
碳制的筷子落在地毯上，投降于这柔软的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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