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因着他下午要去一趟针织纺，所以沈小烟顺道去了一趟西纺宫。
絮絮在西纺宫的差事便是给后宫主子们洗衣服、晾衣服、烘衣服，每天都是这繁琐的活计干来干去。所以，每次沈小烟到西纺宫总是见到絮絮跟几个宫女蹲在池子边洗衣服。
索性过了年，打了春，天气逐渐回暖，在外洗衣服不像冬天那么的冰冷。
每次他都是刚踏进宫门，絮絮总是第一眼就瞧见他。
这一次同样不例外。沈小烟刚前脚踏进西纺宫，絮絮就跑过来，面带笑花的说：“烟子哥，你来了！”
沈小烟见到絮絮再也不是那么回避她，他们已经认了兄妹，所以他已经不是那么排斥与她的接触。
絮絮跟西纺宫的管事嬷嬷打了招呼，那嬷嬷眼见是敬事房的沈小总管，便也无话可说，由着絮絮的意愿。
絮絮带沈小烟去了她里屋坐着，跟嬷嬷要了一壶热茶，进了屋给沈小烟沏上。沈小烟没有坐下，倒是在两头转来转去。絮絮不解地问道，“烟子哥，你在找什么呀？”
沈小烟也不藏着掖着，借着关心她的语气道，“絮絮呀，哥记得上次你生病给你拿的红糖水喝完了没？待会儿我正好要去一趟储秀宫，要是没了顺道哥给你再取些回来。”
红糖水对于在西纺宫的宫女来说简直就是救命药，发配在西纺宫的宫女奴才那都是身份最低微的，相当于前朝的掖庭，进去了那是一辈子都很难出来。在别的宫伺候的宫女奴才到了年纪还会被放逐出宫，而身处在西纺宫那就是无边无际，不知道什么时候日子是个头，或许那尽头便是临死的时候吧！
所以，在宫里宫女奴才最瞧不上眼的便是西纺宫的人。甚至都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所以，在西纺宫的宫女们交友的心甚少，逐渐她们就养成了封闭的心思，一年四季整日整夜想得便是如何洗好主子们的衣物，长期下来，西纺宫的宫人们个个瞧上去都是病恹恹的。
尤其是宫女，没日没夜的触碰冰水，极易使湿气入体，这是对身体大不好的。宫女们又踏不出宫门，更没钱买药，因此更不敢生病。一旦一人生病就要把她隔离出来，怕传了给别人。
因此，宫女们只有区区廉价的红糖水带着救命，它不仅可以缓解宫女来月信时肚子的疼痛，还可以暖身体，喝上一杯热热的红糖水，窝在被子里躺一天驱驱寒更为甚妙。
上次沈小烟给絮絮拿的红糖水早在半个月前就喝完了，她知道沈小烟升为小总管整日里也很忙，因此从过年后就甚少去打扰他，她现在别的什么都不图，只要心里有惦记着她，一年几次过西纺宫来瞧她就行。
沈小烟也晓得西纺宫的宫人们很苦，看着絮絮冻得发紫的脸颊与肿红的双手便知道这宫里的日子是真不好过。沈小烟想着还要给储秀宫的药房要上点冻疮药，拿给絮絮抹上一个春天，到了夏天冻疮应该就会好多了。
其实上次沈小烟拿给絮絮的红糖，是被宫里的几个恶势力的宫女抢光了，她自己是没喝过几次。所以她露着胆怯的眼神，一听到他的问话，便低着头嘴里在絮絮叨叨，沈小烟顿时明白了。
絮絮人善良，在西纺宫被欺负是常事，只是她从来不敢露出伤痕给他看，每次在他面前展现的都是一副过得很好的面孔。这就让沈小烟对她产生了更大的疑惑。他不相信她还有。
他不打算揭穿，喝了口茶便就离开了，离去前说了一句，“等我，我去给你再拿点吧！”
絮絮点点头，在他离开后独自在屋里红了双眼。
沈小烟没有着急出西纺宫，而是唤来宫里的管事嬷嬷，两人在死角处说了一番话，沈小烟离去后，那嬷嬷颤着身子，眼神惶恐，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早上为了省着，沈小烟喝了甚少的红糖水，到了下午肚子的闷痛感又隐隐发作起来。他前脚刚离开西纺宫，进了夹蜂甬道，后面就觉得身下极其不适，连带着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扶着落灰的墙壁，他四处瞧着没人经过，便立刻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身体蜷缩着可以缓解会儿他的疼痛，沈小烟蹲了半个时辰，隐约听到有话语的声音到来，他赶紧起来，因着起的太猛了，眼前发黑冒着金星，身子颤抖着，被经过的两个小奴才瞧见，两人一瞧是敬事房的沈小总管，于是立马上前关切地询问道，“沈小总管，您...您...没事吧！”
他扶着额头，对着那两人摆了摆臂，示意他没事，“没事，没事，就是早儿起得太早，到现在头有点晕。”
“常听宫里的人说，沈小总管的威名与做事，今儿一见果真厉害，当差固然重要，但身体是本钱，望小总管顾好啊！”拍马屁的小奴才热心地对沈小烟说着，另一奴才反应过来，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小总管应当心身体。”
马屁精，沈小烟在心里鄙弃。他才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每个姑娘都会有的。他俩在瞎搅和啥。语气顿时严肃起来询问起他俩人。
“你们俩是哪个宫的？”
“回，小总管，奴才是点翠阁的，因着崔主子身子不适，便遣奴才去储秀宫的药房找张太医开个方子。”
沈小烟思忖着，“这样啊，那刚好我也要去储秀宫就一道吧！”
那俩小太监一听乐了，难得碰见沈小总管，此时不讨好更待何时！
跟沈小总管的近乎套好那就相当于是跟敬事房的关系靠近，敬事房是干啥的，那可是专伺候皇帝房事的，说不定还能为自家主子套上与敬事房的关系，让敬事房的人上御前说道说道，多翻翻崔贵人的绿头牌，指不定自家主子的好日子就来了，那么，他们也就不用再受崔主子的气了。
想着，两人便自动上前来准备搀扶着沈小烟，被他一臂挡了回去，那两人幸怏怏也就作罢了。听宫人们说过，敬事房的沈小总管是个不爱与人接触的怪人。
穿过夹蜂甬道，再进了御花园的南侧，过了往前便就是储秀宫。
沈小烟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那俩马屁精，原想着半道上能说说话，套套近乎，谁知，小总管竟是个不理事的人。任凭他哥儿两怎么亲切的说道，问道，沈小烟愣是两耳不闻，也不应，只顾垂直双臂，碎步“哒哒”地向储秀宫走去。
那两人见没趣，一直跟到储秀宫门便向沈小烟告退，快步往药房。
沈小烟想了想还是免得跟他们再照面，便在宫门四周转了一圈这才进去。
储秀宫是历来给后宫选秀的贵人们住的地方，也是后宫妃嫔当上主子们的第一步，大多主子的起源之地便是这里。宫里有专门的御药房，只是那是有级别以上的主子们才可以传召的地方。像他们这种身份地位都没有的人宫人只能到储秀宫的侧殿药房来取药。像刚才那两人为崔主子取药不去御药房而是去了储秀宫的药房，大抵是他们的主子有什么隐事不想让多人晓得，才派他俩来这里取。
沈小烟进去后果真没见着那两人，看来是取了药已经离去，那就好，耳边还清静了。
抬眼就瞧见焦太医在里处摘抄药方，沈小烟静步走过去，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了一番，待到焦太医抄完药方，离身才发现身边立着一人，定眼一瞧是沈小烟。
记得沈小烟找他还是三年前张桂病重，那时一个小小的人儿冒冒失失的闯进储秀宫哭着求着找太医给他师傅瞧病，那时大家都是两不闻窗外事，一个宫监还轮不到他们身份高的太监去瞧病。焦太医是那时候刚才进宫的，年纪还轻，忍不着沈小烟这么可怜，二话不说便提着药箱跟他去了西宫殿。张桂得的是心悸，又加上常年吸烟得了肺病，所以是治不过来的。
记得那时他宣告了张桂的病情，那个瘦弱的小人儿顿时泪如雨下，哭得差点昏厥过去。事后他给沈小烟开导了一番，人都有生老病死，命运轮回，每个人出生时命运便一定下，上天让你几时去你便一刻也在世上待不住。前世受了这么多苦，或许下世轮回是幸福的。
沈小烟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唯一经历过的事还是国破亲生父母被害的事，只不过那时他极小的时候，记忆不多。所以，这时候焦太医说什么他都信，因为他相信焦太医是个好人，会是个救死扶伤的好太医。
那时他还天真的问焦太医。“是真的么？你说得果真，张师傅离开了便会去到更好的世界里，会过得更幸福？”
焦太医耐心地安慰着这个此时受伤可怜的小孩，“是真的，张师傅是个好人，上天不会亏待他的。”
想来这时候还小，总是在张桂的羽翼下长大，被他安全的呵护着，等到去了敬事房看清了，也经历了，人便也就长大了。起码此刻站在药房的他不会那么的没方向，镇定自若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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