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一年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夜半，悄无声息的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第二天醒来外面一片雪白，崭新的世界，崭新的一天。
因着是大年初一，大半个宫休息，皇帝跟王爷一大早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进餐，傍晚在太和宫设了家宴，届时各宫妃嫔都到场。有养圣殿跟慈安宫殿的人伺候，其余各宫的奴才宫女们可以去各宫走动，聚在一起唠嗑吃饭过大年。
想起前几天絮絮的话，初一酉时三刻八角淮见。沈小烟觉得有些必须要敞开说来，不然耽搁的是别人，絮絮那么善良单纯的女孩子，可惜，如若自己不是女儿身，必定会接受这份情爱。
想起对絮絮的愧疚，沈小烟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下来，多年来在宫里自个儿也没攒下多少积蓄。前两年为了能给张桂好好的发丧，花了他跟张桂留下的所有积蓄托人买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在十里长坡那选了块风水极佳的地方埋葬。张桂是丞相府的老人，府里落魄后，都是在张桂的庇护下沈小烟躲过一劫，买了假名字跟假身份，贿赂了当时的采办人才跟着进了宫。
这几年为了躲过每一年秋季宫监办事处验身，也使了不少银子，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补偿絮絮这几年对自己的关照。
忽然想起那天从柜顶上拿出来的那个匣子，就去里面找件拿出手的东西吧！
翻来翻去，就只有那个白玉蝴蝶坠子可以送给絮絮。母亲生前每日所戴的手镯是万万不能给人，那是家人唯一完好无损的物品，自己就算再不孝，也不会把它随便给人。小时候爱玩的几件物件早已破旧不堪，铺满灰尘，就只剩那只坠子了。虽然丢了一半，但材质却是上等的，重新找个红绳穿起来是可以当个小坠子挂在脖子上。
现在还是白天，离酉时还长，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却被言金一早儿地叫起来，说是李总管传大家伙儿都去敬事房一趟，说是看大家伙儿辛苦一整年，让御膳房的老伙计亲手做了些许道菜，让大伙儿都去里边聚聚。
“哦！”沈小烟应答着，下床穿戴好，临走前不忘把搁在枕头下坠子带上。
虽说大雪已停住，但屋外还是冷飕飕的，言金走在最前面，沈小烟跺着脚加紧袍子跟在身后。
这北边的冬是冷的要命了。
在宫里听从南方来的奴才宫女们说，这南方与北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尤其是到了冬天，北边寒风整日在耳边呼啸，花草树木早已在入冬前就已枯落，放眼望去是光秃秃的一片，要不是宫里的御园奴才们差当的好，不然整个寒冬哪能看到花花绿绿。而南方的冬，却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平淡如春的冬，花草绿色照样摆在人们眼前，河流不会被冻住，甚少有白雪，却爱下雨。
所以，沈小烟极羡慕往南方看看。
一路上脑海里幻想着四季如春般的南方，占据了整个大脑，如此便不会冷了。
大春打了暖账，言金和沈小烟进去了后，暖和的气息中夹杂着阵阵菜的香味，有珍珠八宝鸭、马蹄烧饼、炸春卷、腊羊肉、清炸酥虾、红烧排骨、醋溜鸡脯......最后还有一个什锦大砂锅！摆满了一大桌子。
大家伙儿也唯有盼着过年这一天能饱饱吃上一顿好的。
李总管躺在炕上吸着大烟，褪去了太监服，没有往日值班时装扮的那么正板精神有头劲儿，此刻穿着便服，随意扎的鞭子，脸部没有擦粉，倒显得人比之前老了十来岁，也是他都快60岁的人了！
有点力不从心，难怪想着尽快扶持一个替班人。
大家伙都在互道着“过年好”，听到沈小烟请安的声音，李总管睁开了眼睛，热情的喊了一声：“小烟来了！”
“嗯，李师傅，过年好！”尽管眼前的这位师傅不是张桂，没有张桂知根知底，但对他很好，可能因看在好友张桂的面子上处处照拂着，所以沈小烟也对李袁柱十分的尊敬着，这也是李袁柱看中他作为敬事房的下班人的缘由之一。
看这底下的沈小烟在磕头请安，李袁柱放下烟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等他起身时然后递给他。
“这是师傅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就好，今后对着敬事房尽心尽力总管我就安心了。！”
沈小烟双手接过去，低头说：“请师傅放心，沈小烟定会对敬事房鞠躬尽瘁。”
“好好好
敬事房的人到齐了，大春喊大家开饭，沈小烟伺候着李袁柱穿靴下床。
长条形的大桌子堆满了丰盛的食物，大家伙早已挨个儿落座好，沈小烟端着李总管来到前头，给李总管挪开板凳，箭袖在上面甩了几下，然后给李袁柱落座。
开饭前，李袁柱讲了几句话，大致就是他今年有意让沈小烟做敬事房的副总管，全力协助宫里的一切大小事务。虽然有反对的声音，但都被李袁柱给怼了回去。
论一个人的尽心尽力的职责，敬事房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沈小烟。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肯从好友张桂那里收留沈小烟的缘故。
他就是瞧上了沈小烟骨子里透出的那机灵劲儿，不是偷奸耍滑的机灵，而是实心实干的机灵。
所以，他会务必两年内扶正沈小烟，然后自己功成身退，带着这些年来攒的积蓄在京城辟出一僻静的院子养老，安稳的度过这后半生。
沈小烟没有反驳，默然的接受李袁柱安排好的这一切，李总管只管安排自己的，沈小烟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还没给皇帝使绊子呢！
这顿饭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待大家伙儿都散了后，出门天边儿已渐渐泛黑，才申时过半，天就快要黑了，看来今夜不得又是一场大雪到来。
此时已有风从西边吹来，大家伙儿两个三个团在一起，往各自的房里走去。
沈小烟不着急回房，给言金打过招呼后，独自出殿，往八角淮的方向去了。
八角淮是御花园的一部分，位置在东南角，倒是离太和殿不远，此时还有些时间，沈小烟慢悠悠的独步去往。方才在屋里吃了热菜，心里现在还暖和和的，刚起的西北风也不怕冷，直接走大道，也没个遮挡的，终于还是在雍禾道上被两处互通的大风吹了。
过了雍禾道，沈小烟是一个喷嚏一个喷嚏接着打，整个人已经缩成一团，猫着身子快速前进。
前方就是太和殿了，皇帝今晚上要在里处设家宴，各宫的妃子早已准备妥当，就等着皇帝的宣召。沈小烟没有穿宫服，要经过太和殿，怕遇见哪处的宫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必须动作快点穿过太和殿。
“哒哒......”前方传来阵阵的声音，像是抬着肩舆的奴才的脚步声，想必是哪位贵人路过。沈小烟停息脚步，扣低帽檐，双膝跪地行礼。他跪在地上，头低下，看不见顶上方的事物，一切只得凭借耳力。
肩舆经过他身边时，停顿了下来，接着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是哪个宫的，抬起身来！”
沈小烟直起身子恭敬回道“奴才是敬事房的。”
沈小烟感觉到肩舆上的人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半会儿，感觉有道暖流流过，自己又不能直视，不知道肩舆上的贵人是谁，只希望不要难为他。心里正祈着祷，只听见又一道清脆的声音，那是肩舆起步时领头奴才在掌心里打过的声音。
“呼！”原本提着的心可以放下了。
感觉肩舆转角去了另一甬道上，沈小烟才站立起来，擤了下鼻涕，袖子一甩，紧赶脚步往八角淮去。
本以为自己去的算早，哪知五角长亭下已有个弱弱的宫女身形在长椅上等待。
“絮絮。”沈小烟进了亭子拍拍絮絮的肩膀。
絮絮转头瞧见的正是心念的人儿，高兴地不得了，“烟子哥，你来了！”
“嗯，絮絮，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絮絮打断了，“烟子哥，咱两真是心有灵犀，我今天来也是有话给你说，你先听我说。”
“嗯。”
“烟子哥，我知道，西四所那角处都在传你马上就要接替李总管的位子掌管敬事房了，所以，絮絮不敢高攀你，今夜来，就是要告诉你絮絮不会再有任何对你想入的念想了，你以后是要成为敬事房的执事总管，万不能给别人留下可抓住的把柄，所以，从明天开始，絮絮只会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哥哥来对待。”
沈小烟没想到一向醉于小姑娘情情爱爱的絮絮也会有这么想开的一天。这样也好，免去了自己的解释，当做哥哥也好，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的事。
“谢谢你，絮絮，今后有什么困难、麻烦的事尽管来找我，谁让我是你的哥哥了！”
“嗯，絮絮明白。”说完那些一旁的絮絮早已偷偷不停的落眼泪，这是在和她朦胧般的爱情告别，所以有点伤感，她也知道，在宫里奴才跟宫女是不能成为一回事的。所以尽早退出，断了念想，这样不会留有痕迹，免得给不怀好心的人瞧见到时候又会是一场风波。
想起出门时带的坠子要给絮絮的，沈小烟拍这她的肩膀安慰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坠子递到絮絮的眼前，“你瞧，这是什么？”
絮絮抹掉眼泪，抬头看去，在雪地的反射下看着是一个坠子，晶莹的白像是蝴蝶的翅膀，看着好欢喜，顿时心里的阴影消散掉，脸上转晴，手里端着那坠子仔细的看来看去。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送给你的，既然你作为我的妹妹了，当哥哥的必须要有礼物送给妹妹。”沈小烟说道。
“絮絮很喜欢，谢谢烟子哥哥！絮絮要把这个坠子一直戴在身上，不离身。嗯，烟子哥哥你帮我戴下吧！”
沈小烟接过坠子，找着红绳的两端，撩开絮絮脖颈后的长发，小心翼翼的帮她带上去。
两人唠了一会儿话，听见亭子下有人在喊絮絮的名字，原来是西纺宫的柳柳，不过絮絮说她是出宫来到这八角淮会老乡的，两人同在宫里当差，一个在皇宫的西边一个在东边，日常当值是见不到面的，就只有这大过年的才可见上一面。
这厢叫絮絮是跟她一道回宫去的，快到亥时，也该回宫了，不然嬷嬷们会打骂的。
沈小烟跟絮絮分别后，自己也要赶紧回里房去，西北风吹得越加的紧，看着天儿，大雪就要来了。
就在沈小烟出了八角淮的拱门时，身后传来的一道喷嚏声吓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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