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暮云
第四章
惊扰一夜，村长引大家去休息。
“师兄，我们留下，待先蚕祭后再离开，可以吗？”
今夜之事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尤其是那突然出现又倏然消失的青衫少年，叫千里承不安。
“也好，若邪秽胆敢再作祟，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村长吓怕了，连连表示欢迎。
第二天清晨，山杏敲响房门，“暮云姐姐，你快出来看哪。”
村里所有桑树，都长出了嫩芽。
山杏爹喜极而泣，“有救了，村子这下有救了。”
“爹，快把消息送出去，让那些流离在外的人都回来。”山杏提议到。
“对对对，让他们都回来，嫘祖保佑，嫘祖保佑啊。”
暮云被他们的喜悦感染，“山杏，我和师兄帮你把台子搭起来。”说罢，也不管千里承同不同意，就拉着他走了。
消息传出去后，陆续有村民回来，村子依旧凋敝，却隐隐显出新的生机。
往年的先蚕祭，村民们要抬着嫘祖娘娘围村绕行一圈，然后进行舞台表演。表演结束后大家可以吃个饭稍微休息一下，下午村长会领着村民们举行祭先蚕、躬桑、献茧缫丝等仪式，仪式结束后整个祭祀活动也就告一段落。
可在今年的表演中，嫘祖的对手不是疫病恶鬼，而是一具邪灵。邪灵力量强大，嫘祖渐渐落了下风。
村民们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剧情，屏气凝神，为嫘祖担忧。千钧一发之际，村长出现在舞台。他将那天夜里所见诡异之事原原本本告诉村民，“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是我，我们每一个人心里的‘恶’，养出的邪灵，它的强大也是因为我们心里的自私与懦弱。”
村长扶起扮演嫘祖的山杏，“多年来承蒙庇佑，这一次请允许我们来守护。”
他走近邪灵，扑通跪下，向田旺媳妇儿表达了最诚挚的道歉及悔恨。
有村民激动地站起来，“我也有错，对不起！”
“还有我。”
“我也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观众中千里承好像看到了那个青衫少年，在他旁边坐着一名妇人，面容姣好，身材娇小。千里承想追过去看个究竟，可按照剧情此刻他需要制造烟雾，好让暮云扮演的灵魂得到净化的邪灵顺利离场。
待任务完成，观众中也不见了少年踪影。
他自虚空中来，带着死亡的气息，究竟是敌是友……
先蚕祭后，双喜想拜千里承为师，不过惨遭拒绝。
“双喜，为什么想学法术？”
“有了本事才能保护村子。”
“还有呢？”千里暮云问。
双喜脸红，“还有，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暮云不忍看少年失望，遂答应了他的请求。为这意外的变故，二人已耽误了回庄的时间，千里承并不赞同再多留两日。
“师兄，就两天，委屈你路上辛苦，我会把行程赶回来。”
“何苦呢？”
“因为，因为我也有想保护的人。”说完，暮云不好意思，跑开了。
远处，一双细而狭长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想保护的人是么，有趣，真真儿有趣。”
“出来吧，你。”
眼睛的主人楞了一下，自己掩藏得那么好，不至于如此快就被发现了吧。
草丛悉索作响，山杏走了出来。
“双喜大概不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千里承语气略带讽刺。
“什么时候发现的？”
“山杏不过是个刚及笄的村中小姑娘，却在恢复先蚕祭这件事上如此坚毅、果断、勇敢，怎不叫人生疑。”
“暮云姐就没有怀疑。”
“她比较容易相信别人。”
“那你呢，你为什么总是怀疑别人？”
千里承脸色一变。
山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寄傲山庄的规矩我听过，谢谢你放我一马，没有拆穿。”
“你？”
“我本嫘祖座下的一名扫尘婢女，一日不慎弄坏仙家法器，被贬至此，若能苦修百年，可重回仙籍。”
“今年？”
“是第九十九年。”
千里承困惑无比，山杏引他注意，是因为她的躯壳里藏着“妖”。
“村民无义，天帝降下灾祸惩戒。灾祸总会过去，可村人不但不反思己过，还怨天尤人，失去信仰，娘娘就算有心护佑，也无能为力。两年来，我一直想提醒，竟无一人能听到我说话。”
“因此你放弃仙籍，甘愿成为妖？”
“是，只有成‘妖’，才能长久附于人身。”
“村民感激与供奉的，不是你。”
“我居此地近百年，可以说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实在不忍放弃。”
“山杏？”
“本该死于恶疾。”
“如何骗过冥王？”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老板能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
“是有代价的吧？”
山杏没有回答，她恢复少女神气，“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不然暮云姐该担心了。”
第五章
寄傲山庄，庄主千里疾风刚做完早课。
徒弟洪炼适时递上软布问到：“师父，师妹与承师弟快回来了吧。”
“嗯，最迟明日。”
“徒儿斗胆，想问师父一句。”
“你说。”
“师妹的婚事，不知师父有何打算？”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暮云师妹与承师弟感情日笃，不知——”
千里疾风扔下软布，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他二人绝无可能！”
师父屡次派千里承与千里暮云单独行动，洪炼以为是有意撮合，现在看来另有原因。原因虽然暂时不明，但只要不是原先推想的那样，他放下心来。
千里疾风心想，要不是你学艺不精保护不了云儿，我至于总让她跟在千里承身边吗。明白徒弟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他宽慰到：“你爹将你送上山来，一为学艺，二来也是希望两家关系能更进一步。这同时，也是我的心愿，明白吗？”
“徒儿明白。只是，师妹她——”
千里疾风不高兴了，“有当爹的做主，你还担心什么？”
一看苗头不对，洪炼赶忙转口，“多谢师父成全！”
……
千里暮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推门而入的是妹妹——千里挽歌。
“姐，爹为何突然宣布任命承师兄做堂主？”
“碧玺堂远在蛮荒之地，名为授职，实则与流放无异，爹不过是想支走他。”
“承师兄犯了错？”
“就是因为寻不出错处，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姐，你和爹吵架了？”
“吵架？我不过据理力争，不讲理的是爹！”
“爹不想你二人在一起？”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那师兄呢，他怎么说？”
“不知道。”
“天哪，姐，你该不会是自作多情了吧？”
千里暮云一愣，“不行，我得找他去。”
……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饿了就吃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泉水，偶尔也会有村民给他饭吃。
村里小孩都不喜欢他，总欺负他，直到有一天，他打赢了所有村童。
他与别的师兄弟不同，是千里疾风在山下“捡”到的徒儿，就连名字也是师父取的。
遥记年少时，师父门徒众多，他入门时间不长，却极赋天分，性情也最孤僻。没有弟子愿意与他同寝，更没有弟子愿意与他交往。
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看云卷云舒。
那日的天空好似着了火，再奇异壮丽的景象也无人分享、无处诉说。不过他不难过，山崖上的巨石，有着最忠实的陪伴。
“师兄好雅兴，这里可是观景的最佳地点！”女孩不请自来，声音甜美动听。
他没有任何反应，希望她识趣走开，她却挨着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叫千里暮云，你呢？”
啊，永远都忘不了，天边红霞映照下，她那友善而亲切的笑容。
感觉到心中异样，他愈发不想理她。她也不介意，一个人自娱自乐。
悬崖之上，她一点儿都不安分，不停晃动双腿，还左顾右盼。
实在没法置之不理，他出言阻止：“坐好，小心掉下去。”
“没事儿。师兄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知道他的名字，却故意发问，所以他默不做声，她也渐渐安静下来。
之后她起身，他以为她生气了，会拂袖而去。谁知她回眸一笑，“师兄，我得回去了，很高兴认识你！”
他像是没有听到，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千里暮云，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
第六章
三天后，千里承动身前往碧玺堂。
三个月后。
“挽歌，你得帮我。”
“姐，我会设法通知师兄。”
“来不及了，你去告诉爹，就说我要私奔去找师兄。”
“这——”
“然后努力让爹罚我，将我禁足。”
“若是被发现了呢？”
“再说吧。”
又三个月后。
“大夫，她——”
“若时日尚浅，还能想些法子。可现在胎象稳固，若贸然催产，只怕大人也同样性命难保。”
“爹，不可以。”
千里疾风一巴掌将挽歌打到在地，“你，你们姐妹俩，竟串通好了欺瞒我！”
“爹，姐姐和承师兄真心相爱，你为何非要让她嫁给别人？”
“唉！”千里疾风命令门人，将千里挽歌也严加看管起来。
挽歌推开窗户，师兄应已接到消息，怎么还不回来呢？
……
千里暮云临盆，千里挽歌被获准陪伴。
“挽歌，姐求你，孩子一生下，就立即带他走。”
“那你怎么办？”
“爹绝不会同意留下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拖住他。”
挽歌着急流泪，“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姐，我不想看到你和爹决裂。”
……
千里承赶回寄傲山庄的时候，只见千里暮云手提吟霜剑，被千里疾风推到一边，“我们追。”
“爹！”千里暮云耗尽所有真气，阻止千里疾风。
“暮云。”千里承抱住了缓缓倒下的她。
“……孩子……挽歌……”话语未尽，千里暮云已无法支撑，吟霜剑掉落在地。
“不！”千里承绝望至极，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脖子上挂着的红布袋从里衣中滑出，漂浮起来，瞬间碎裂。里面装着大如铜钱的鳞片，鳞片化为齑粉，四散开来。
“啊——”千里承血脉贲张，形态也开始变异。
他的身上生出坚硬的赤褐色毛发，一排排，如同蓑衣。体格像牛一样健壮，腿则同虎一般有力。最可怖的是四根长长的獠牙，使他看起来无比狰狞。
这样的凶兽千里疾风只在画册上见过，“不，不可能，你竟是——”说话间异化的千里承挥动长而有力的尾巴，把一众同门扫翻在地。
他已失去理智，若再不阻止，整个寄傲山庄将被夷为平地，一干人等也无法幸免。
啪啪啪，有人鼓掌。
凭空出现的黑色戾气汇聚成形，黑衣男子有双细而狭长的眼睛，邪魅夺魄。
他从容不迫地走近千里承，“千里疾风，人我带走了。免你被灭门的人情，就改日再还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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