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窈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大致便是如此,你可想好了?”说话的女子声线慵懒,脸上似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应答的也是一名女子,她垂下眼睫,眼角一滴泪痣令她看起来楚楚动人。“我,想好了。”
“你二人可有信物?”
“有。”女子递上一只绣工精美的荷包。
“欢喜。”
“是。客人,请随我来。”
莲形香盘上燃着一支长寿香,细细两股青烟若游丝,袅袅飘向窗外。
“他们家待她并不好。你说,这是何苦呢?”
侍儿恭敬地立在主人身侧,“大约,她觉得值得。”
冥乡客栈的老板三娘,自袖中掏出一根深青色翎羽,“元夕,将它放进去吧。”
……
第一章
一大清早便有人聚在祁宅门口小声议论。
“你看,又挂起白灯笼了。”
“听说,是昨天夜里的事。”
“我算算,这个,进门还不到半年,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都第三个了。”
……
祁家少爷名佑安,取保佑平安之意。祁老爷多病,去的时候佑安只得六岁。看他们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亲族中便有人觊觎祁家产业。所幸祁夫人泼辣能干,不仅把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让旁人无可趁之机。
许是名字取得好,真得了祖宗荫庇,祁少爷打小活泼康健,直至成年。
现在噩运再次笼罩上这个家庭,祁佑安的数任妻子皆不长命,现在已经没有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祁夫人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我出重金礼聘还不行吗!”
她掌家多年,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没福气的儿媳死后,她急于给儿子再找一个,好延续祁家香火。可这媒婆倒好,敷衍拖延,三个月都快过去,事情还是没有着落。
“夫人息怒,小的确实不曾怠慢,只是——”媒婆看她把脸一沉,立即聪明地闭上了嘴。
唉,事情终还是得想法子解决,她缓和了口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我不是不知道。但都是些个无稽之谈,纯属对我儿的造谣、污蔑、中伤!”
“是是是。”媒婆连忙应和。
“我儿的事,你清楚。把情况说与他们明白,不就好了。”
“这——”媒婆面露难色。
祁夫人失去耐心,“那你说怎么办?”
媒婆自知今日没那么容易出祁宅大门,来之前便想好了一条应对之策。她赔笑道:“依老身愚见,这正妻嘛切不可凑合将就。”
“那是自然。”
“夫人若是担心少爷无人服侍,不妨先纳妾。”
“纳妾?”
“老身有一姊妹,在牙行做牙婆的,可遣她安排。”
“你是说——买一个?”
“正是。”
“这买来的女子,终究不知根底。”祁夫人还是犹豫。
媒婆察言观色,阅人无数,她两手一摊,“那老身也没有法子了。”
祁夫人看她是真打算放弃这单生意,便没有立即说话,免得闹僵。
连王婆都做不下来,别家更不敢接……其实,说的也有些道理……安儿近况,是比以前差些……还是早点抱上孙子要紧……
思虑良久,她缓缓开口:“不求出身多好,但得家世清白,重要的是——能生养。你叫她上心些,好处嘛,少不了你俩~的。”
媒婆听到“俩”字,知道自己也有份,忙喜滋滋地告辞,张罗去了。
第二章
已是日落时分,守城的卫兵正要关闭城门。远远地,官道上烟尘滚滚,有两骑策马而来。
卫兵们纷纷进入警戒状态,待看清来人穿着的蓝紫色门服,队长连忙安排手下,“快去通知大人,寄傲山庄派人来了。”
“吁——”马背上跳下一英武青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飒爽女子。
“在下千里承,这是我师妹千里暮云。”
“大人派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少侠请随我来。”
……
郡守连日来寝食难安,听得通报,立即放下碗筷,命丫鬟伺候更衣。
当他看到来人如此年轻,心下便有些不悦。
“千里兄大概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
“大人信中所写,师父已告之,还请大人详述。”
“唉,好吧。”有人手总比没有人手强,更何况妖异之事还是得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吾郡地处交通要道,往来人员复杂,流动人口极多,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只是加强了巡逻及对外来人员的盘查。”
千里暮云心思细腻,“一开始,是何时?”
“呃,这个……大概两年前,陆续有居民报案失踪。”
郡守被千里暮云盯得冷汗涔涔,严格说,自己处置不力,确有失职之嫌。
千里承并不关心郡守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信上说,最近三个月,已有七人下落不明。”
“正是。”
“如何确定,乃妖物所为?”
“因为,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了!”
“谁?”
“更父。”
“带我们去见他。”
“恐怕没多大用处,他吓坏了,见到陌生人就躲,更无法正常交谈。”
“那他对熟人说过什么?”千里暮云发问。
“他说他看到那醉汉,被一只一人高的黑色怪鸟带走,怪鸟周身散发黑气,长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酒楼雅间。
寄傲山庄的蓝紫色门服太过醒目,千里承与暮云都换上了普通装束。
师妹临窗而立,头上步摇是他适才在集市上所买。阳光照耀,红色玛瑙花瓣光泽温润。
不知何时,黏在自己身后的小师妹已经长大,成了别人口中的“师姐”。孩童时活泼天真的性情逐渐消退,越发沉静干练。
想象着她如普通女子一样,因一身新衣求证:“师兄,你说我这么穿,好看吗?”
他在心中默默回答,“好看。无论穿什么,都好看。”
师妹忽然自窗口跃下,他顺势望去,两条街外,一群无赖正欺负一名单薄的青衫少年。
千里暮云三两下打跑那群乌合之众,“小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姐姐出手相救。”
“他们为何同你过不去?”
少年抿着嘴,不说话,他恭恭敬敬地朝千里暮云一揖,便离开了。
随后赶来的千里承见师妹无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可表面上不动声色,“回吧。”
“师兄等等,那孩子落了东西。”
千里暮云自地上捡起一个荷包,绣的是女子凭窗学书图。绣工精巧,人物的脸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眼角一滴泪痣若隐若现,栩栩如生。
“我先收好,待他发现了回来寻,再还给他。”
当她收起荷包的一刹那,突然与师兄同时警觉,望向同一方向。宅院深处,妖气逸散,虽然很快敛去,但还是暴露了踪迹。
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奔往同一方向。街道上人来车往,黑漆大门上方高悬烫金匾额,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祁宅”。
第三章
这是他在梦中数次见到的场景,师妹身穿鲜红嫁衣,笑意盈盈地站在面前。可一想到这身衣裳不是为自己而穿,他就很生气,浑身不舒服。
“脱下。”
“什么?”
“肯定有别的办法也可以进祁宅。”
“师兄,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时间不等人,那妖物不知何时会再动手,眼下这计策,最可行有效。”
“可是——”我不乐意!千里承终没有说出泄露心事的后四个字,一挥手,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千里暮云不明白师兄为何反对最优方案,还真不像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
祁宅。
“少爷,少爷在哪儿?”祁夫人大发雷霆。
仆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知什么事又惹得主母不高兴。
“管家,快去把少爷给我找来。你,你们,一个二个的,真是不省心!”
管家得令,赶紧遛出大厅,再待下去,不知主母的无名火会不会烧到自己。
在哪儿?还能在哪儿,唉~
他来到后院,丛竹掩映的地方有一道小门,只有少爷手里有钥匙。锁已经打开,挂在门上,伸手推了推,不出所料,门从里面被拴住了。
“少爷,夫人找您呢。”
没有回应。
管家提高音量,“少爷,少爷,你在里面吗?夫人有事找您。”
还是没有回答。
管家叹一口气,往旁边石头上坐下,无可奈何,只能等少爷自己出来。
管家比已故的老爷年长几岁,看着少爷长大,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少夫人,你若在天有灵,帮帮少爷吧。”说完这话,管家心头一酸,忙掖住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眶。
在他心里,祁宅的少夫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表小姐青窈。
青窈与佑安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她自幼体弱,眼角又长着一滴泪痣,祁夫人不喜欢。
少爷一向孝顺,他一直隐忍,苦苦哀求母亲同意自己与青窈的婚事,但夫人就是不同意。
“安儿,你爹去得早,娘都是为你好,娘不会害你。”
从没见少爷发那么大火,他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尽,只能砸碎桌上瓷器来宣泄情绪,表明态度。
管家到现在都还记得,夫人震惊、错愕、不可置信,沉痛的表情。
夫人一向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争执过后,她满脸疲惫,显出老态,“你想娶谁,就娶吧,我不管了。”
少爷如愿娶到表小姐,从没见过那般恩爱的夫妻。他们熟知彼此的脾气秉性,偶有拌嘴,也很快就会恢复亲密。
那时的祁宅书房充满欢声笑语,他教她写字,她凭几学书。
天底下的婆媳关系,一般难处,更何况有嫌隙在前。进门后,夫人没少给儿媳脸色看。但少夫人贤淑温婉,所有难堪甚至羞辱,都一一忍了下来,没有半点不恭。时间一长,夫人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
若不是那次意外,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少夫人过世,少爷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得到消息太突然,急火攻心,以致大病一场,昏迷了大半个月。
好不容易醒转,却性情大变。这几年越发孤僻,现在索性把自己关进小院,几乎不再与人接触。
小院是祁宅禁地,没有人知道少爷整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做什么。总之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包括他的母亲。
也曾试探性地问过,夫人只淡淡地说,安儿在里面弄了些花草,需要照料。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祁佑安自病愈后便不再束发,他披头散发,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把正回忆往事的管家吓了一跳!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惨白,与黑色大氅形成鲜明对比。
“少爷,夫人找你前厅说话。”
“什么事?”
管家打个哈哈,“去了便知。”
祁佑安脸上略过一丝厌恶,他大概已经猜到,母亲要对自己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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