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鬼
第六章
阿若满心欢喜地被族人抬进山林，今天，她是山神的新娘。
终于可以朝朝暮暮伴他左右。在那棵老得不能再老的松树下，皎洁的月光倾泻在他周围，悠扬的笛声响起，平日里水火不容的动物们聚集。松鼠一点儿也不怕身边的黑蛇，兔子甚至趴到了老虎的背上。还有那些胆小的山精，怯怯地坐在了他的身旁……
这样的景象阿若见过，虽然只有一次，但时时拿出回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夜。
十年，经过十年等待，蓄积的期许在她心中发酵、膨胀，幸福的泡泡令她双颊绯红。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山神大人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也许其实只过去了一小会儿。阿若太心急了，她想快些见到他。应该没关系的吧，她尝试着离开祭台，向密林深处走去。
松下风过，月白露生，他的样貌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二十七八的样子。吹奏忘情而投入，山中生灵受乐声吸引，来到他身边。
阿若觉得有些不一样，很快便发现是笛子。笛子的颜色不像竹子，倒更像某种动物的骸骨，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光洁晶莹的骨头。月光下笛子熠熠生辉，却令她心生不安。
一曲终了，阿若从树丛后走到月光下，“请问，是山神大人吗？”
他神情复杂，没有回答。阿若觉得山神大人心事满腹，脸上也不见了温暖和煦的笑容。
这时，黑暗中有不祥之物开始聚集，生灵们沉浸在余音中，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来临。阿若想喊，让大家快逃，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双狭而细长的勾魂眼，诡异邪魅的笑容，这名不速之客从容地走到山神身旁，笛声中有金芒逸散，动物们的魂魄开始脱离躯壳，被金色的尘埃包裹成球。最后，他把金球逐一收集，心满意足地吃了下去。
山神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眼睁睁看着受自己庇佑的生灵被蚕食。
阿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却听得他身旁的邪魅男子发出调笑，“小姑娘，再不跑，抓住了可是要被吃掉的哦~”
她一路奔逃，树梢划破她殷红的嫁衣，划伤了她的手臂。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她听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那响动来自内心。
百余年来，她是第一个不被山神接纳的新娘。族人们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阿若却一直缄默。流言四起，原本人们心目中最美好的姑娘，很快便被挑出了许多过错。
阿爹不再担任祭司，阿妈减少了外出干活的次数，一家人战战兢兢，承受着来自全族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
“阿妈，放手！死，让我去死！”
啪！阿爹打了女儿一记响亮的巴掌，很快阿若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打完阿爹就后悔了，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阿妈又气又急，泪珠儿成串落下：“阿若，说话啊，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山神大人为什么不接纳你？”
阿若茫然地看着窗外，外面群山起伏，那里是山神的居所。
“等了许久，山神大人没有出现，所以我离开了祭台。”
心中的阴影被证实，过错果然出在女儿身上。阿妈十分绝望，“天哪，练习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乖乖等在那里？”
没有辩解与回应，从该刻起，阿若不再开口说话。
可是话语一出口，风也听得到，鸟儿也听得到，很快族人们便知道了擅自离开的事，一家人更加抬不起头来。
阿若一个人的时候也问自己，“为什么不把看到景象告诉大家？”但很快心里便会有个声音阻止道：“你确定那是山神大人吗？山神大人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在怀疑与信任间，她选择了后者。
以为会一辈子担负着屈辱活下去，却不料有更大的屈辱在等着自己。
战争到来，灾难降临。
不再蒙受山神眷顾，昔日宁静的村寨已成人间地狱。
阿若被第一个献出去，沦为泄欲的工具，可是族人并不同情她的遭遇。轮番的粗暴□□把她折磨成一个活死人，根本不需要严加看管，因为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中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不管来人是谁，她都打算以命相搏。再也不要活下去了，再也不要。
那人跪坐在阿若身边，也不管她听没听到，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不想听，一点儿都不想听。可是那些话却不容分说，一字一句地灌进耳朵里。
没有山神，从一开始便没有。拥有强大灵力的曾曾曾祖父与山鬼签下血契，将他的魂魄束缚。然后制造信仰，利用族人的崇拜产生占卜的力量。
“当然他是恨你们的，失去轮回的机会，失去自由。你们安定祥和，他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你还不知道吧，那些送去的新娘多数离开他去了山外，即使有少数选择留下来，相较于他，寿命短暂，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别离的痛苦。于是我告诉他，拒绝接受你也就等于单方面撕毁契约，没有了契约他便自由了。只不过同时，失去力量来源，魂魄也很快会消失，最后彻底地消失，六界中将再没有他的存在。那要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呢？自然是与我通力合作……”
真相如此丑陋，两行清泪滑落，她不恨他为获得自由，选择放弃守护几百年的村寨。她只是无法接受，纯净无暇的山神大人一下子成了个精于算计的小人。那么自己呢，所付出的高昂代价又算做什么？笑话，就是个彻头彻尾自娱自乐的笑话！
不甘心，好不甘心哪~
……
第七章
雪停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既无来处，也无归路，她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脚印。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走得近了却是一盏白纸糊的灯笼，那黑色是笼罩上大大写着的一个“冥”字。
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大门，有人将门打开，探出头来，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姑娘十分活泼，她一边抱着胳膊哆嗦，一边冲门内喊：“元夕，元夕快出来看哪，外面下雪了！”见无人回应，便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大抵是去找那个叫元夕的人了吧。
她走得匆忙，连大门都忘了关，也有可能一会儿还回来。
试探性地推开半掩着的门，走进院子，能看到一名女子在大厅烹煮茶叶。茶香清沁肺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屋内没有多余陈设，红木茶几上雕着两尾栩栩如生的鲤鱼，见有生人靠近，它们尾巴一摆，躲到荷叶下。
心中并不觉得奇异，“这是什么地方？”
“冥乡客栈。”
“冥乡？”她有些困惑，“我是，死了吗？”
没有应答。女子摆弄茶具的动作纯熟，举重若轻，繁复工序逐一完成。犹如欣赏艺术精品般的创制过程，她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沏好的茶被倒入茶盅，汤色通透明亮，有樟、枣、藕等多种植物的香味，伴着氤氲一同升腾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茶盅，里面有她的倒影，还有别的什么，越是想看清楚，越发看不分明。
探身向前，模糊渐成清晰，她已置身异地。这片林子，多么熟悉，再往前走，翻过山岗，山坳处是寨子所在，家就在前方。
……
“恨他吗？”
当然恨！他带给自己屈辱、恐惧、失望、伤心、痛苦，甚至生不如死！可是啊，在心底至深的微处，阿若悲哀地发现，其实，只见过他两次，却牵牵念念了一生。
松下风过，月白露生，二十七八的他坐在石块上，衣袂浮动。他吹奏竹笛时忘情而投入，山中动物受乐声吸引，聚集在他身边，就连猛虎也温顺地躺在一旁……
“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若有来生，不忘今世，再遇山神，了此旧怨。”
心意流转，引发波动，阿若眼前忽然只剩一片白光，接着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村庄被杀戮被劫掠后的惨状唤醒了沉睡心底的记忆。当她忆起所有，冥想客栈实现了她的愿望，容颜未变的山神，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跟随多年，她依旧无法原谅他。山神后悔当年做出的选择吗？为了活下去而甘愿成为别人的傀儡、工具，他开心吗？午夜梦回，会再想起那个一心成为他新娘的女孩吗……无数没有回答的疑问，盘亘在她心里，她又如何会展颜呢。
许世欢最喜玩弄人心，她故意让他误会了自己对主人的情感。
果然，在主人又一次“狩猎”成功后，许世欢问她：“恨吗？”
话问得没头没脑，却是听懂了。
也许，这是个机会。“说吧，要我怎么做？”
“留在他身边，做一把埋伏起来的匕首，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刺向他。”
“你们不是盟友么？”
“是，也不是。”
她冷笑，“吃干抹净也不过如此吧。”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我俩一拍即合不就好了。”
……
他在园中看闲书，有人走近，抬头一看，是展颜。
展颜手中的匕首他认得出，那是“断魂”，被“断魂”撕裂的灵体，将永远消失。
“早告诉你她是谁了，啧啧，养虎为患哪。”
许世欢有些意外，对于自己的出现，对峙双方竟毫无表示。也行，自己不过是个推波助澜的局外人，为这场相爱相杀的剧目增添若干“惊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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