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婆
第十章
“机缘巧合，我得到师尊最重要的收藏——《天师秘法》，里面记有进入地府的方法。当时年少气盛，不听师兄劝告，执意尝试。师兄不放心，只得答应同我一道。”
“结果呢？”
“本想观望一下就离开，谁知进去容易出来难。府君捉住我俩后，大为震怒，打算严惩。师兄为保我平安，牺牲自己，愿尽心竭力留在府君身边效犬马之劳。最后，他留在阴司永不超生，而我获准还阳。”
“既是还阳，又怎会来到孟婆庄？”
“离魂太久，肉身受损，回不去了，只得投胎。”
看来师弟无论轮回成了谁，都将是“他”放不下的牵挂。如此羁绊，叫人动容。
“你之前说过，若是好友为他着想，就该勇敢承担下一切，事情，或许会有转机。那么现在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事到如今，我只能告诉他：“为了他，你愿意舍弃性命吗？”
“我想我的答案和你一样，为了他，我们愿意舍弃一切。”
“你怎知我心意？”
“你忘了，我会读心术的呀。”
“骗人。”
“不骗你，是真的。”语气认真，表情中却分明透着孩子般的顽皮。
我摇了摇头，心乱如麻。
趁我低头沉思，雍禧一把握住我肩膀，说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既然分不清楚，那便不要再行追究。”
他离得那么近，我却没有抗拒。
抬起头，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右手食指很自然地点住他眉心，然后若即若离，沿着高挺的鼻梁向下移动，最后在鼻尖处停住。动作熟稔，仿佛经常练习。
周围沉寂下来，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
多漫长的黑夜都将过去，是否此时的宁静，意味着终结的来临？
将心事和盘托出后，雍禧该一脸释然才对，嘴角却忽而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像是还有话要说。”
他愣了愣，微微笑，“不，要说的已经说完。天快亮了，抓紧时间吧。”
抉择，不过一瞬。心中的不安与犹豫并没能阻止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忘川水，孟婆汤，无色无形，一直放在你面前。需要的时候，自会出现。”
转头看，案牍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盏半透明白玉盅。
取过玉盅，雍禧说：“我，想有个最后请求，可以吗？”
“可以。”
“你能转过身去吗？”
“为何？”
“转过去，便告诉你。”
我不担心此举，只是不解其因。
转身后，他一手端着孟婆汤，一手紧紧地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呼吸吹到脖子上，又酥又痒，意乱情迷。
低语若游丝，入耳微细却清晰，“师兄把他认为最好的安排全给了我，我怎可辜负他的衷情。只是，如果可以，我想自己选择……”
不一会儿，来自背后的力道消失，我迅速转身。
那人还在。
然而他，已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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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算准时间推门而入。
“事成了？”
“成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府君收到告密信，大概正命人搜捕吧。出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个鬼站出来承认，事态才能得到平息。”
“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你可知处罚会有多严重？”
“最重不过魂飞魄散。雍禧说得对，我和他是同样的人，为了“他”，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三娘用悲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未予置评。
我向她告辞，她说：“且慢。”
“三娘有事？”
“冥乡客栈，从不提供无偿帮助。”
“南海白蜃便是谢礼。”
“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三娘想要什么？还望明示。”
“下次若再与人做交易，记得先问清楚代价。”
见我一脸严肃紧张，三娘忽然笑了，“我们去院子里吧。”
院内支着一架巨大的雕花屏风，屏风上竟长出一株槐树，花开灿烂。进门时嗅到的阵阵清香，原来是槐花香。
屏风前两侍儿已备好茶水点心。我十分疑惑，“这是要？”
“还请孟婆清唱一曲。”
我哭笑不得，“原不应辞，可确实不会。”
“哦，是吗？那我只好走一趟青州阴司了。”
三娘语带调笑，背后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站在槐树下，我似听到有泉水叮咚，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应和着泉流之声我竟无师自通，清唱起来。
“旧时心事，说着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天易老，恨难酬……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三娘手中把玩着装有南海白蜃的锦盒，一不小心，失手落在案几上。蜃气由蜃珠蕴化，盒盖一开，蜃气便大量涌出，很快弥漫屋子，似乎整个冥乡客栈都开始消失不见。我最后的记忆，是三娘逐渐模糊的脸，以及幽幽叹息声，“还真——是个——傻姑娘。”
第十一章
惊蛰日。
蜃气散去，院子里空荡荡，侍儿、孟婆俱不见了踪影。青州地府鬼差统领，绰号“冷面阎君”的男子从柱子后面的阴影中走出来。听到歌声，他百感交集，脸上尚余来不及控制的情绪，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一张冷脸。
“回去后打算怎么办？”三娘问。
“孟婆会向冥王自首，之后无意中听到密谈，进而知悉阴谋：我将机密故意泄露与她，好利用她的真情，以达到甘愿替我顶罪的目的。这样一来，她定会恨极了我，于是阴司再无可留恋，她便能顺利受罚，并且来生不再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忆。”
“私改生死簿，只判个重入轮回。处罚这样轻，她会怀疑的，何不把真相告之？”
“她本有机会再世为人，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执意留下。当年我没能阻止，这一次……”
“你不善编造谎言，所设骗局在我看来漏洞百出。更何况就算她信了你的说辞，若还是心甘情愿呢？执念深种，来世的姻缘同样要受到影响。”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男子心意已决，“再极端的事我都会做，只要她恨我，只要能令她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
“需知怨恨，也是一种牵挂啊。”
他动了动嘴唇，似要解释什么。但终是恢复了平静，拱手说到：“多谢，告辞。”
三娘没有挽留，“元夕、欢喜，送客。”
男子刚走出去，欢喜便将大门重重关上。
被唤作元夕的少年问：“怎么，对他有意见？”
少女激动得“手舞足蹈”，“那可不，意见大了去了！听那意思，回去后他会让她以为整个事件来自他的精心策划，而大费周章的理由，居然只是为了让她恨他，断了对他的牵念，好早些托生投胎去。”
噼里啪啦说了一串，也不知听者懂是没懂。
“欢喜，我竟不晓得你还有个偷听的嗜好。”
三娘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二人身后，语气严厉，把她吓了一跳！
连忙辩解，“没有偷听，没有偷听，我是无意的。”
少女一紧张，猫耳朵便会冒出来。如果紧张得太厉害，尾巴、爪子也会跟着冒出来。
揪揪她毛茸茸的耳朵，元夕安慰道：“放心，主人没生气。”
欢喜心想，那可不好说。
主人喜怒不形于色，她的心情好坏，可比那天意还难揣测。尽管元夕每次都捕捉得很准，但依旧不能轻信。
此刻，最聪明的做法，是不要让话题继续围绕“偷听”一词。少女于是做出很不解的样子问到：“主人，统领为什么不告诉孟婆，他们三个是一起在山上长大的师兄妹。还有，当年师兄弟二人擅闯冥府，也是为了要救回奄奄一息的她。”
三娘没有正面回答，反过来问元夕：“换做你，会不会告诉小师妹真相？”
不用考虑，元夕轻声却坚定地回答：“不会。又多一名不愿往生的至亲，何必呢。”
欢喜忍不住了，“这恰是我对他最有意见的地方！重入轮回，亦或是留下陪伴，请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选的，纵使承受痛苦，也好过蒙在鼓里，被安排了一切。”
元夕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三娘饶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他解释道：“他是为了他们好。”
“那也只是一种他认为好的结果罢了，于师弟、师妹而言，未见得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想要什么？”
“笨！能与师兄在一起，就算长留阴司也无妨，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不会忍心让师弟、师妹与他一同受苦。”
“为他们好，便可不顾其意愿，蛮横、霸道地决定一切吗？”
“话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
……
两侍儿辩论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主人已悄然离开。
客栈二楼房间里，残存的蜃气还在。
模糊中满脸泪痕的人儿，睁大双眼，情绪波动。
她质问：“为何不放过我？”
“真相！告诉我真相！”
……“我恨你，永生永世！”
怨怼的眸子里，再不见，往昔情义。
三娘下意识地掩住胸口，等待锥心之痛袭来。
整个过程重复过千次、万次，但这一次，手掌之下，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与跳动。蓦然忆起，自己，已然无心。
是了，一个无心之人，又怎会有锥心之痛呢……
轻笑出声，“不痛，并不意味着解脱，还真是残忍呢。”
挥动衣袖，蜃气散去，冥乡客栈的老板三娘，恢复了一贯的慵懒。
片刻后，屋檐下原本静静的铃铛，开始叮咚作响。楼下两侍儿听到响动，停止了争辩。不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看到来人，他俩异口同声地说到：“欢迎光临，冥乡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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