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买椟还珠
竖日一早,从知府厨房里,打着呵欠的小太监,领着一群端着早膳的侍女往客房走。
还未进院,只听得燕燕站在李曼珠房门外,怯怯的传令:“夫人命尔等小婢在门外候着,不必传膳了,连日奔波,好不容易有着软榻,需多睡一会。”
太监不屑的晃着脑袋走上台阶,指着燕燕鼻尖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充上等婢女传令!”
燕燕受惯了这些的太监的欺负,早就是战战兢兢的守着,如今太监威胁之语方出,早已退缩在门边,低着头畏畏缩缩道:“奴一早进去便被夫人赶走,可不敢造次,李公公是皇上亲自赐给夫人服侍的,自是与奴等地位不同,夫人不会责怪。”
太监细描的眉毛皱了皱,哼道:“小贱蹄!苏将军与使臣黔大人马上就要来了,亲自护送夫人出城和亲,磨磨唧唧耽误夫人着装,将军怪罪下来谁来承担!”
说完自己也不去趟雷,推搡着燕燕进房门,而后迅速关上,耳尖的听到里头传来若隐若现的谩骂声。
而后只听燕燕一句淡淡的传讯:“夫人说,让知府大人送来的婢女进来梳妆。”
候在院外的十名婢女端着水盆器皿鱼贯而入,进入房中。
太监一脸不悦的命人将四喜牡丹如意云纹锦锻交给那几个婢女送进去,而后站在院外候着。不见,便见苏络青一身戎装,头上朝云冠上缀着一颗明珠。
“奴拜见苏将军,黔大人。”
苏络青望了眼院中紧闭的房门,神色略显不悦。黔望西上前一步,问道:“夫人可醒了了?”
“回大人,夫人早就醒了,在沐浴梳妆呢。”太监在苏络青威严下,嗓音不自觉放低,身段也更屈一些。偷偷打量这苏络青的神情。
苏络青闻此背过身而立:”午时在城外西夏营地和谈,切不可迟了两家大事,你,去催!”
太监忙点头哈腰转身进院子,却被拦在门外,但是苏将军在,亦不敢造次,只好压低声让门内的燕燕传话。
过了许久,只听房内来回的步履声,却是不见人出来,苏络青已经有些不耐烦,移步至知府大堂等候。
黔望西倒是可怜巴巴的在院外等候,直到巳时三刻,这李曼珠的房门终于打开,一群丫鬟走在前头撒着花瓣。
知府大门外,八宝马车上的金丝帘换成了红色车帘,更添喜庆。
黄胡喜愤愤的跟在苏络青出了知府大门,瞧着眼前端庄气派的八宝马车,用肩膀挤了挤苏哲:“你瞧那老女人,真当自己是去和亲的公主呀。”
苏哲偏头看向前头停步的苏络青,低声劝慰道:“行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入了西夏就能保她小命了吗?眼下让她嘚瑟一番又如何,来日方长。”
苏络青侧身,以眼神示意苏哲注意言辞。
这时几个侍女从大门出来,花瓣飞舞,一道大红身影从大门内出来,头上的赤金冠上结着四颗彩珠,红色如意锦缎的袖口镶嵌着数百颗大小一致的珍珠。金箔相间的珠串面帘遮住脸,行动间,流苏中若隐若现的一抹娇艳红唇。
太监扶着李曼珠走到苏络青身前行礼,后者不耐的摆手,率先走下台阶,翻身上了前头的白马。
黄胡喜倒是一脸讽刺道:“没想到李夫人半老徐娘的年纪了,这打扮起来还是如此耗时,教将军好等啊。”
太监气急败坏,依仗着身边有李曼珠,指着黄胡喜骂道:“你不过是一个七品军阶,何敢在夫人面前放肆!”
“什么东西。”李曼珠嘲讽道,嗓音有些嘶哑。
黄胡喜梗着脖子不语,苏哲忙劝言道:“李夫人莫恼,黄领军不过是一介粗人,不识夫人尊贵,还望夫人饶恕……”
苏哲话还未说完,只见李曼珠的手已经杨上去一个大巴掌,登时,苏哲右脸留下一道红印,三处划伤。
连一旁的黄胡喜也恍惚了,只听闻这半老的娘子靠着风骚上位,住在延福宫,手段和一张巧嘴厉害的紧,没想到竟然一言不合就打人!
太监也没有料到自己夫人会动手,虽然这苏哲不是什么王公贵人,可毕竟是骠骑将军的红人啊……担忧的看向苏络青那边,后者只是默默盯着这边,并未开口为自己手下说什么。
李曼珠纤手搭在太监掌中,移步上了马车,使臣队伍开始缓缓前行,绕过大半个潼关主街道,才行至城门已经是时了,城楼首领举旗,数十名将士齐推木墩,放下铁链,城门吱吱呀呀打开。
城外西夏使臣已经独自候在十里出,躬身作揖。
苏络青拉住马缰,停在城门旁,眼见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下,八宝马车如同众星捧月般从人群中驶出来。
黄胡喜上前拦下马车外的所有太监和侍女:“将军令所有侍从不得出城,留在城中,稍后返送回京。”
“放肆,奴可是皇上亲赐……”
“黔大人,送李夫人出城入西夏营地和谈,闲杂人等同行一律按照细作罪论处。”苏络青摸了摸马鬃,淡淡道。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敢他言,太监默默的朝着马车行礼,退到一旁。黄家军接手和谈队伍,从大开的潼关城门而出,与西夏使臣交互后,一同往西夏营地而去。
苏哲催马前行,停在苏络青后面:“二爷,黔望西方才给的密信,上头的封蜡纹是皇室独有。”
“方才那一巴掌可还疼?”苏络青拆开密信,看了一眼,问道。
“不过是小女人扰痒,属下不放在心上。”
“可以去埋伏在周围山上的兰州大军下令了,一旦黔望西入了西夏营地,西夏军队开始拔营,立即围剿。”苏络青读完,复叠好放入袖中。
“是皇上的命令?”苏哲半猜测半观察苏络青神色,随机拱手道:“二爷观往知来,果真揣测到陛下的心思,先前未雨绸缪的布置,现下派上用场了。”
苏络青眼瞧着城外的队伍消失在山川林木间,淡淡道:“不过是穴处知雨罢。”
“属下这就去办,不过……”苏哲顿了顿,询问道:“可要趁机杀了……”
“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你只需要救回黄智文即可。”苏络青吩咐道,言语间淡薄异常。
苏哲低头应下,策马出了城门一路往西南方向的丛林里。
苏络青侧头招来黄胡喜:“愈是此刻,愈要守好城门,切勿放走一个人!城中那位身手不凡的细作想必已经开始着急撤退了,你定要盯紧!”
黄胡喜得令匆匆催马,调兵严守城墙各处,即便是细作地盾也不许他能挖地三尺。
午时将过,只听一人单骑催马匆匆自主街道而来,踉跄下马,立即奔上城楼观望战况的苏络青。
“将军,属下有事急报。”
苏络青站在城楼上,侧头挥退拦截他的士兵:“何事?”
“就在方才知府客房内,发现李夫人的尸体。”
苏络青神情一顿,而后反应过来,迅速看向远处寂静的西夏营地,当即快步往楼下跑:“令黄胡喜带军出城拦截西夏军队,不可放走一个西夏人,亦不可伤害。余下的黄家军全城缉拿潼关知府陈滋式一家!”
白马飞蹄驰骋在潼关城外的沙土间,长鞭挥舞,一下一下打在马耳边。
黄胡喜带人紧跟着出了城,不小一刻便被拉下了距离,瞧着苏络青神色不对,立马停下马,回头对下属道:“速去埋伏的兰州守军陈将军处寻得苏哲,定要告知他李曼珠死于知府上的事。苏将军这状态不对,本将得跟着。”
而后扬鞭向苏络青追去。
西夏营地刀戈厮杀之声不绝于耳,苏络青提剑闯进营地,避开厮杀的西夏士兵和宋军,直入主帐中,早已空无一人,屏风上搭着李曼珠的那件四喜牡丹如意云纹锦衣,钗头面帘散落一地,显然已经换装离开。
苏络青迅速撤出营长,捞过一旁的宋军问道:“兰州守军陈将军在何处?”
“苏……将军!”小兵未料到竟是守在城中的骠骑将军,支吾道:“陈将军……带队上壁犴山脉追击西夏军队。”
小兵还未说完,苏络青已经不见人影。
壁犴山脉地势连绵,山路复杂。相较于宋军常年的远处观望,西夏边境士兵时常上山狩猎,更了解其地形。而兰州军队更是对其地形环境陌生,带队追击不占优势。
上山路上偶尔可见被□□伏击的宋军尸体,苏络青都会停下来察看死者,始终担忧与那个人再见会是一具尸体。万幸一路走来并没有她的影子,皆是宋军,可见对方是有序撤退,好似对宋军的埋伏提前预知一般,如此形式,除非战术转变,否则很难转圜。希望黄胡喜带的黄家军骑兵可以迅速绕过壁犴山在西夏边境截获西夏军队,双面夹击倒是有致胜的把握。
苏络青翻过山头,借力跃上树梢察看前方的战况。
丛林战术并不适合兰州大军的长戟作战,但是好在陈将军的部下曾受训与黄家军营,懂得三人为组,分合而袭的战术。但是交战的两军中并不见西夏公主的侍从。
苏络青追至壁犴山下时,远远看见西夏边境的西平府关域大门大开,西夏公主的马车前一队红衣侍卫策马开路,马车后数十名西平府军与兰州大军在马背上的厮杀。
紧跟着黄胡喜带领的兰州守军也已经到达壁犴山下,高举梨山望月斧直逼西平府关。
而关门在西夏公主马车驶入后,立即关闭,余下来不及撤退的西夏士兵穷途末路,死于宋军铁骑下。
正当驼将军耀武扬威的站在西平府关城楼上,押着黄智文,一柄长刀架在黄智文脖子时,一支破空角端划过大半个关外草地,射入驼将军额间,穿透而过。
苏络青放下角端弓悬挂在腰后,抬手摆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西平府关前草地,顿时万马奔腾,厮杀声鼎沸。
一队身着黑甲,面覆黑金螭纹面具的士兵出现在战场的后方,十几座虎贲弓机杼,万箭在弦上齐发,登时划破天际,城楼上满弓欲放箭的弓箭手还未反应过来,已皆数中箭而倒。
“是大宋的黑阎军来了,我们守不住的,撤吧,撤吧!”
“驼将军都死了,我们还守什么……”
顿时,西夏城楼上一片颓丧之态。这,还只是开始,而后的一波又一波的箭矢上染着火油,点燃了城楼上的旗帜和弓箭,城门不久便处于一团烈火中,越烧越旺。
且西夏军队大部分遗留在壁犴山上与兰州军队缠战,根本来不及支援;西平府守军之前又大部分外调围潼关,此时城中各处守卫薄弱正是攻破的好时机。
苏络青身经百战,自然明白机不可失,而皇城中正需要一次漂亮的战役,以此赢得朝廷中武将的地位。没有丝毫犹豫,苏络青挥手间,西平府门已经破裂开来,成千上万的宋军冲入城中,战事进入尾声。
过了许久,一身黑甲的装扮的将领单骑至壁犴山坡处,停在苏络青身旁,利索下马,不耐的取下沉重的黑铁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略微沧桑的脸来。
“城中各官府防地,你不去指挥夺下?”
“苏哲跟着我历经数百大小战事,自会指挥得当,不劳四叔担忧。”苏络青叹了口气,从身后解下角端弓,握在手中端详片刻,转身绑在马背上:“这把角端弓射过西域的雄鹰,也杀过北方的雪狼,驼将军死于此,也不算负英雄归处。”
苏玉铭瞥了眼,状似无意的提了句:”他,好像是骆世秋的外甥呀。”
苏络青不语,只是仔细擦拭着弓身。
“我好像看到她了,在西夏公主的侍从中……”
“你是说……?”
“虽然只是远远的背影,但我肯定,是她。”
“这就是你不愿进城指挥的原因?”
“西平府的后事,就托付与四叔了,潼关的细作应该已经落网,事关朝廷官员,小侄先行离开了。”苏络青翻身上马,提了提缰绳,催马离开。
身后西平府中硝烟升起,喊啥声不绝,刀戟相撞之声此起彼伏,渐渐随着山风远去。这一场仗,让沉寂已久的朝廷喧嚣起来,也让蠢蠢欲动的各国,背脊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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