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只要能立住自己的观点，所有的攻击我们都可以避开锋芒，同时还可以顺势反击。还是拿癌症病人的例子来说，是不是可以告诉病人实情，让病人做好心理准备来正确对抗病魔。同时反问，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隐藏实情就是必要的。只要一件事能有两种处理方式，那就谈不上必要之说。理清楚这个观点，我们就可以从容应付所有的问题。”
下首的几位领导在PPT光线若隐若现之下频频点头。
这种场景之下，要是苏铮真能像秦臻要求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恐怕真就辱没了她这个全国大赛一等奖的名头了。
“秦律师，我们现在做一个模拟对抗来测试一下你的论点，你觉得怎么样？”苏铮举起手问道。
秦臻扬起眉，显然没想到苏铮会提这个要求。
“当然最好，这样更加直观一些。”
苏铮点头称是，理理裙摆站了起来。
“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我方所理解的必要，是指在一定的情况之下，谎言是一种最好的解决方案。就好比——”苏铮微笑，“癌症病人，对待某些心理素质较差的病人，此时不告诉他实情就是在挽救他的生命。反方认为有两种解决办法，在这种情形下你可以做的事当然有两件，no，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但如果告诉他就意味着死亡，那请问这种所谓的解决方法还能称之为‘解决方法’吗？”
模拟对抗是辩论里非常关键的一环，模拟对手，在了解自己思路之后借力打力，寻找突破口。一般性的比赛，模拟对抗都会进行三到五轮。
秦臻略微思索，流畅地回：“对方把范围限定到了心理素质较差的病人，在我方看来，这种病人不是一种范围，而是一种选项，范围应当是病人，在病人之中有心理素质好的和不好的，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有所选择，也是我们所称的善意的谎言非必要。”
“反方的意思就是承认，在对某种极个别的情况之中，确实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秦臻暂停了一下，十分尽责地对其他人解释：“这个情况就是我刚刚提到的，不能被对方把思路带偏。在被对手借力打力逼到死角的情况下，可以选择原路返回，重新强调自己的观点，借此避开问题。”
然后对着苏铮继续，“我认为对方可能在混淆观点。我方所谓的必要，是指一件事的处理方式是否有两种选择，而对方显然一直在用其中的一种选项来作为整个问题。”
苏铮微微笑着，对众人道：“当你发现对手在有意避开你的问题时，你可以直接驳斥对方，然后重新把思路引到对你有利的那条路上。”
她昂着头继续对秦臻发起进攻，“我希望对方能够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当遇到极其小范围的情况之下，是不是存在不说谎就解决不了的情况，而这种情况是不是所谓的必要？”
“当然不是。是否采取善意的谎言这种方式，要视情况而定。有的时候我们会选择说善意的谎言，这也许是一种比较容易解决问题的方式，但不代表这是唯一的选择，也不代表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如果这不是正确的选择，为什么医生在遇到这种情况之下，第一反应就是考虑要不要隐瞒。”
“正方说得非常好，第一反应就是考虑要不要隐瞒，也就是说可以隐瞒也可以不隐瞒。”
“我想指出的是，当把是否采取善意的谎言作为一个必要步骤的时候，是否可以认为这已经作为一种必要？就像化疗，这是目前对抗癌症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当然我们可以选择是否化疗，但不代表治疗癌症中化疗是不必要的。”
“我认为正方是在混淆概念，化疗和善意的谎言不能作比较。化疗是医疗手段，不该作为选择。”
“那我们换个话题，就反方本身，是否也曾说过善意的谎言呢？”
秦臻愣住了。
苏铮眸色渐深，“反方应该明白，隐瞒真相和虚构事实一样，都是谎言的一种。所以，反方是否也说过善意的谎言呢？”
“……说过。”
“那反方是否认为，善意的谎言是没有必要的？”
秦臻没有说话，他盯着苏铮，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苏铮微微牵动唇角，转身对着在座的其他人笑道：“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大家心里支持正方，也要在第一时间反驳，秦律师这是给大家示范一下错误情形。”
苏铮说得俏皮，大家笑了一声略略把这个冷场带过了。
秦臻的脸色也恢复了平静，很严肃地点点头，“刚刚这个问题确实是我的失误。”
“模拟对抗就是为了找寻失误嘛。”苏铮笑眯眯地打圆场，“那秦律师这个问题思考好了吗，可以继续吗？”
秦臻坐下来，喝了一口水道：“我需要重新厘清思路，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苏铮点点头，“那我出去一下，换换脑子。”
苏铮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听热咖啡暖手，幽深的走廊里有些凉意，仿佛只有窗户透出阳光的地方才是暖的。
身后有深深的脚步声一步步踩过来，带着犹豫和踟蹰。
“苏铮……”
“刚刚你别介意，我纯粹是在使用辩论技巧，没有想说明什么。”苏铮头也没转，淡淡地说。
“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不是中场休息吗？”苏铮轻笑了一声，“反方辩手有什么要说的，等下会议室里继续吧。而且，你确实需要厘清思路了，你不是说善意的谎言不是必要的吗？”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必要的，我也不知道了。”
“这可不行啊秦臻，这场辩论还没打完你就要认输吗？”
“认输或者不认输，都没有意义了对吗？”
“是，”苏铮缓缓地回身，看着他愈渐苍白的脸色，缓缓地说，“都没有意义了。不管你和茜茜是不是在一起，我和嘉和是不是在一起，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善意的谎言最大的问题在于，你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被骗。我可以不做律师，可以没有现在的成绩，但我希望，我做出了以至于改变我人生的努力，不是那种结局。”
秦臻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盯着窗外，那里是寂寂的草木，以及带着些许温暖的冬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其实这样不太好，就好像我还在乎你一样。不过可能确实是这样，不管我愿不愿意，你一直横在我心上。我是在等你，或是在恨你，我也说不清楚。这话，可能有点忘恩负义了，你对我的帮助，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应该远比嘉和给我的更多。可是你让我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而让我重新学会这一点的，是沈嘉和。”
“所以，我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了？”
“对，就算没有沈嘉和，即使你回来了，即使我们在一起了，我终究会有一天会因为怨愤和不甘再次离开你。我确信。”
秦臻的眼神终于还是落到了苏铮身上，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瞳孔，他瞳孔上如同火星表面一样平仄的纹路。那双眼睛，一如当年的雨幕之下，他略显不耐地看着她，刘海上的雨水顺着睫毛滴下，流进那双眼睛，再被他狠狠地眨眼挤出去。
她的人生，终于第一次有了曾经，永远回不去的、留在记忆里的曾经。
**
结束讨论会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秦臻厘清了大脑再进去之后没有继续模拟对抗，只是就着刚刚的问题逐一分析漏洞，完美地像一台逻辑清晰的仪器。
也只像一个仪器，没有表情和喜怒哀乐。
等秦臻的车开出民政局大门，苏铮提出了要下车。
秦臻收拾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直接示意司机把车停到路边。
“谢谢你，秦律师。”
秦臻手里不停，淡淡地点头，最后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车子重新启动，车窗里的人化作了一道虚影滑过，眼前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马路对面那个始料未及的人。
陈茜茜呆呆地站在街边，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和路人无异。她不知道站了多久，那眼神就如同几天前碰面那样，视线空落落地像直接从人身体中穿过了一样。
苏铮的手抬起了一半尴尬地顿住，陈茜茜像是在看她，又像没认出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方向。苏铮拿起手机拨通陈茜茜的号码，她看着对面的身影明显地一震，像是被铃声唤醒，可是对方却没有接起这个电话，甚至没有把手机拿出来看一下。
“茜茜。”苏铮在这边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可是眼前只有飞速划过的车流声回应她。
红灯亮起，眼前的车辆缓缓停下，一辆公交车停在苏铮面前，遮挡住所有的视线。
十秒之后公交车再次启动，可对面却空空的，再没有什么陈茜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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