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沈嘉和流畅的回答，那口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气话，反而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一个陈述句。
“我可以解释……”苏铮咬唇，这句话她自己听来都是那么苍白。
沈嘉和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从我接到陈茜茜电话一直到飞机落地，你能说的解释我都帮你想过了，陈茜茜也把你的想法简单的说了一下，对不起，没有一条能够说服我。”
他就像是一堵墙，光滑平整，无懈可击。
苏铮从未见他这么生气过，或许是因为……
苏铮病急乱投医，嗫嚅着解释：“我根本不知道秦臻会今天回来，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知道自己弄错了方向，沈嘉和的脸色在听到秦臻名字的时候就沉了下来。
“今天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问我的工作怎么样了，现在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解释竟然是一个不相关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生气，所有人都知道我为什么在生气。唯独你，我的女朋友，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在她被人欺负了两天，我们通过的电话，我们发过的消息，她一个字都没有和我提过这件事！”
所以他真的只是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苏铮咬着唇，毫无底气：“可是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你自己觉得现在问题的焦点是谁来解决这件事吗？”
显然不是。
苏铮有些头疼了，这么紧张的气氛里，她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有次叶识政和她闲谈时提及的：我们做律师的只有和同行结婚，日子才过得下去。我们做的所有事的出发点和终点都是解决问题，中间是谁来做，怎么做，根本不重要。
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矛盾吗？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是要剑拔弩张的去讨论这个该死的为什么。
和秦臻见面后的那点郁挫还堵在心里，她本来还想着晚上吃了饭回去，能和沈嘉和聊聊天平复平复心情。结果现实却是这样，他们站在这个昏暗的停车场里，说句话回声都震得她耳朵疼。
沈嘉和看着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像是浇上了一瓢滚油，烧的他连手指都烫得发麻。他又想把她团起来扔到车里再也不看见她，又想自己也跑到车里把她亲的连话都不会说。
啊！不对！她现在本来就不会说话！低着头木着脸，让他一点也捉摸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被心里的怒气引得，沈嘉和开口十分的不客气：“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那就走吧。”
“我没有不想说，我是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的。”
“呵，”沈嘉和冷笑一声：“又是你的大局为重论了？”
“……”
“你永远觉得你是在为我考虑，每次只有等我问起来了你才会和我说没关系、没问题、我可以自己来。可是苏铮，当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你真的有想到我吗？不管那件事我是不是很容易就能解决。”
“……”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上次在餐厅遇到那个朱总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这个男朋友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下午听到陈茜茜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刚刚还和我聊的很开心的那个人，她的话，她的笑容，全是假的。我觉得我就是在演一场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演，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演给谁看。”
沈嘉和的话像是把钻头，好像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到苏铮脑子里。这是她这一生中少有的几次哑口无言，大脑就好像一台转速过快的机器，负荷过载，然后一下子爆掉，就再也无法启动。
沈嘉和说完了那几句话，像是彻底对苏铮失望了一样转过身去，他定在原地静了片刻，才缓缓道：“在你把这几个问题想清楚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吧。”
说完，像是再无留恋的往电梯口走去。
就这样要开始冷战了吧？
苏铮不可抑制的幻想这次冷战接下来的几天她会怎么过。哦对了，她有一周的假期，不需要去上班，所以她可以24小时无休止的盯着手机，等待那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铃声。
那种漫无边际的焦虑像是有形的，堵得她胸口重重地往下坠。
二十七年来所有的经验告诉她，他无端放这种狠话，哪怕是为了自尊也好，她都该掉头就走，等到沈嘉和心平气和了，再来讨论这件事。
可是苏铮的直觉又在告诉她，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就好像是一根钉子似的扎在她心里，两个人不说话多久，钉子就得扎多久，而且只会越扎越深。
沈嘉和毫无迟疑地进了电梯，按下自己的楼层，闭上眼，疲惫地靠在身后的扶杆上。
然而许久电梯都没有上行的动静，连门都没有关上。
沈嘉和睁开眼，看着门外，眼神淡淡的。
苏铮的手指死死地按着上行键，嘴唇被她咬得惨白。
“我……现在不太适合开车。”说完这句话，她又一次懊恼地咬住唇。
这么蹩脚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几乎可以想象沈嘉和下一句话就是“打车吧”或者“叫代驾吧”。
“进来吧。”就在苏铮快要放弃转身的时候，电梯里的沈嘉和轻轻的说。
苏铮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委屈得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连忙低着头进了电梯。
**
这是苏铮第一次进来沈嘉和家里，他家里显然是请设计师精心设计过的，不管是空间还是格局，都显得简洁又明朗。
可苏铮却没有一点参观的心思，她低着头站在门口，眼看着沈嘉和脱下外套甩在沙发上，然后自顾自地进了卧室。
苏铮一直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保持不动，她在停车场的时候只是凭着直觉不想离开沈嘉和，可真的留在了他家里又该做什么她却不知道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沈嘉和终于出来了，他看了眼僵立的苏铮，语气淡而不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罚站吗？”
苏铮慌乱地抬头看他。
沈嘉和指了指最里间的房门：“那是客房，你去那里休息吧。”说着他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等你休息好了，能开车了就自己回去吧。”
他没有再说话，又自己进了自己的房间。
苏铮挪着步子往里间走，却在沈嘉和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不请自来这种事都做了，干脆就豁出去，做得更彻底一点好了。
于是一咬牙，她直接拧开了沈嘉和的房门。
房门并没有上锁，苏铮心里一松。
沈嘉和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只手耷拉在床下，一只手遮着眼睛，好像很疲惫。
苏铮想起来，沈嘉和是推掉了工作，下午刚刚从日本赶回来的。
她终于能够冷静下来考虑沈嘉和的立场。如果设身处地地想，她苏铮会怎么做？
上一秒还听见电话里的巧笑倩兮，下一秒就被告知那一切都是假的。不管是什么出发点，心里都会不好受的吧？抛弃一切赶回来，却看着对方还是一副“你为什么要过来”的样子……
苏铮很客观的和自己说，要是这件事是沈嘉和做的，她肯定二话不说就分手的吧。
理由……理由也很简单，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做你的女朋友啊。
此刻的将心比心，苏铮突然觉得很帮沈嘉和难过。
沈嘉和其实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和他在一起，苏铮就感觉自己好像活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不管做什么事情，出发点不是自己，不是他，而是那个莫须有的“别人”。
别人会怎么看她，别人会怎么说她。
相比“沈嘉和的女朋友”，苏铮给自己的定位，其实是“能配得上沈嘉和的女律师”。
所以沈嘉和之前生气也生得很对，苏铮根本不在乎沈嘉和有没有时间陪她或是对她好不好，她在意的根本就是自己在这场所谓的决斗里是不是能够胜利。
如果是这样，那沈嘉和看着她这样，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苏铮的心像是被一把刚切过柠檬的刀刺中一样，又酸又疼。她几乎是立刻靠过去，蹲在他床边的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他那只手。
沈嘉和没有甩掉她，却也没有握住她。
该怎么开口呢？
她曾一度以为恋爱里吵架这种事真的的毫无必要。一件事，总会有错与对，两个人理智分析谈判协商，就和开庭一样，互相陈述观点，然后两人共同审理，再出判决。是赔礼道歉，恢复原状，赔偿损失，或者解除关系，哪里会有那么多水深火热你来我往。
但现在真的发生了，那些看似合理的规则就完全用不上了。这件事是她的错，可是她连如何弥补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沈嘉和先说话的，他的声音平静，却也空洞：“苏铮，这件事不是像以前那样，你顺着我的话敷衍敷衍就可以结束了。我们的感情里一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赵然不过是一根导火线而已。如果我们不能解决了，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直至……不可弥补。”
“不可弥补”那几个字一出，苏铮像是有一道冰凉的电流闪过自己的后脑勺，然后顺着脊柱一直流到尾椎，然后顺着骨头慢慢地浑身各处弥散开了来。
那种恐惧如鲠在喉，但更让她惊讶的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分手这件事这样令人恐惧呢？
就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握在手中，她没有珍惜，现在这个东西要消失了，她才知道难受。这么说好像太俗了，可事实的确是，一生恣意飞扬的苏律师，还从未真切的感受，后悔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泪流满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嘉和已经将她放倒在了床上。
沈嘉和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吻去她流个不停的眼泪。
“你哭什么，为什么要扮可怜，你这么可恶……”
他的话里有好多恨，可是动作却终于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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