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高手在民间
小腹刀伤深，被简单包扎过，现在被她自己下意识地按着。
疼得钻心，所以格外清醒。
她继续问：“你喜欢我吗？”
如果让原率舟选出他人生中煎熬的时刻，他一定会在“演唱会退场前的最后一支歌”和“盛宴上的最后一杯酒”中间举棋不定。
他红得声势浩大，每次演唱会都动用全城高级别安保，大幕一拉，前一秒风情万种的大明星后一秒就被安保人员拉下舞台走安全出口一路出后门塞上车，全程不会超过一分钟。
从万人膜拜相伴到一车一人停车场，只不过60秒。
满腔肾上腺素尚未到达顶峰，就直接被丢下深谷。
他清楚自己留不下任何人，所以索性不去留。
但这一刻，眼前的人是纪酌之。
原率舟蹲在过道，仰头看着眼前的纪酌之。她满脸都是擦伤和破口，狼狈得不是一点半点，但那双眼睛沉静温柔。
他心想，纪酌之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哪有人打扮成这样表白的。
纪酌之会读心似的说：“我知道我现在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你说正经话的时候都特别丑。刚才在山上也是，上次在酒店也是。可能就是想找个理由吧，‘原率舟拒绝我是因为我丑’这种，总好过——”
原率舟在这个时候，再一次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干枯皲裂，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是挑起一点微妙的弧度，是笑。
纪酌之一连躺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地刷了一个多礼拜的微博打了一个多礼拜的王者，终于发觉不对劲。原率舟很有一种把她养成猪的趋势，她这天下床，一上秤发现自己胖了足足五斤。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但是可怕就可怕吧，管他的。
纪酌之这么一想，就重新躺回沙发，刷微博刷到一条@磕来磕去百合最香做的《纪酌之角色混剪》，开头标注“送给@panda桑”，bgm是《爱乐之城》里石头姐那段试镜的独白唱段，“Here'sk,here'swemake……”什么的。画面里，阿鹤、应桑、无名女流氓和灵嫔，四个角色像山水一样矛盾，也像山水一样自然。弹幕里唰唰划过的都是“美颜盛世我的妈！”，“演技可以的”，“长成这样又会演，谁还tmcare私生活”……
纪酌之的第一个念头是：网友们真的忘性很大哦，好像昨天骂我的不是你们一样。
第二个念头是：发给原率舟让他夸夸我。
原率舟回复得很快：陛下！千里之外！取人贞操！
纪酌之嘴角一勾，回了个小S白眼的表情包，又说：你得了，不就下楼买个早点吗？煎饼我要加油条不要薄脆。
北京的冬天也好看，灰白天空灰白胡同灰白树干都柔和透亮，一点灰白炊烟却是生机勃勃。
原率舟在煎饼摊前全副武装地傻笑了一会，跟老板说：“要油条不要薄脆，两个都是。”
这年头北京的煎饼摊上油条已经快绝迹了，老板横了这个外星生物一眼，“只有薄脆的。您这两年还见过加油条的煎饼摊儿吗？”
原率舟心情好，哈着白气搓搓手，“是吗？那我给您买油条去。您自己要不要？我给您捎？”
老板想了一会，跟雷锋同志说：“那要不给我也来两根吧，再带个豆汁儿。”
过了一会，原率舟买回来油条豆汁儿，看着自己要的煎饼热腾腾地出锅，又搓搓手，掏出手机来扫二维码付款，“多少钱来着？十六？”
老板说：“不要钱。”
原率舟说：“你再说一遍？为什么不要我钱啊？”
老板说：“你就当我请纪酌之的。”
上次纪酌之在西藏“见义勇为”的事被营销号一炒就红，再加上当时他抱着纪酌之下飞机上救护车，两个人全身是血，弄得声势浩大，导致“纪原”的恋情没能捂住，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知道纪酌之和原率舟是一对。加上公司明里暗里的运作，现在两人的风评居然十分不错。
但原率舟没想到自己裹成这样都有人认得出，可见高手在民间。
他说：“……因为她见义勇为那事儿啊？行吧，我替她谢谢您——”
老板打断他：“什么见义勇为？我就是觉得她吧，长得特好看。虽然胸是小了点儿……”
原率舟愣了半晌，突然开始搜肠刮肚地掏口袋，零零总总翻出十六块人民币来，往老板放零钱的小盒里一摔，“我就奇了怪了，哪有人当着姑娘男朋友说要请人女朋友吃煎饼的？社会还能不能和谐了？！”
他把煎饼揣进羽绒服兜里，扭头就走，走了五步又转回来，“而且，而且我就喜欢胸小的怎么地了吧！？你胸大你不腰疼吗！？”
大胸部的老板说：“你多给了五毛。”
原率舟早就气冲冲地走到马路中间了，头也不回地大手一挥，“封口费！”
原率舟和纪酌之也就是趁这段时间纪酌之在家养伤才稍微松闲，孙幼诚一周两次前来“探望”，每次都把开工时间提前三天，“情侣档，准备破罐破摔了？还早着呢，再过一个月，你俩都去横店。纪酌之，终于演女主角了，开不开心？”
纪酌之一边吃煎饼一边说：“我这是把快乐建筑在原率舟的痛苦之上。”
因为一件当事人不愿提及的“见义勇为”，纪酌之被洗白成了心地良善的傻白（不甜）落魄女星，人气直接比肩《冰雪奇缘》Elsa；而原率舟依旧是那种迷之体质，腥风血雨越见人心剔透，但是没能保持风波片叶不沾身的历史记录。
经此一役，原率舟的人气、代言和商业邀约都掉了一半，影视资源水准也大为下滑，来找他的剧本都是一言难尽的电视剧和网剧，甚至网剧男二号都敢给他递本子了。
首席摇钱树被如此耽误，公司看不下去，干脆开了一部电影给他们俩演——不过成本有限，剧组配置一般般，比起原率舟之前看不上眼的大制作来说，待遇堪称飞流直下一落千里。
所以，纪酌之终于演上了电影女主角，而原率舟即将沦落为纪酌之的男主角……
孙幼诚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看看原率舟的痴汉脸，又说：“原帅，你痛苦吗？”
原率舟用说“Yes，Ido”的虔诚口吻回答：“老纪同志放心，微臣感到快乐！”一边说一边盯着纪酌之穿杏色缠金枝丝绸睡袍的胸前，心想这哪里小了？多少有一点不就行了，那么大不累吗？别的男人真是太无聊了对不对！
原率舟满心想着在进组前和纪酌之谱写爱♂的罗曼史，但没想到纪酌之认真得仿佛小学生。
深夜，原率舟倚在门框上，风情万种地耙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小纪同学，要不要原老师教你做一些爱做的事情？”
纪酌之戴着金丝边眼镜低头划剧本，身上杏色丝绸的睡袍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复古魅惑，金色缠枝更是多了些……禽兽气质，仿佛民国画报上军阀家里最有文化的女人。她闻言抬头，平静地感受了一下原率舟□□的凝视，然后平静地开口：“原老师，你过来，和我对一下剧本。”
原率舟一咬牙一跺脚，气沉丹田地大步向前，“……对就对！”（万一能对成夜光剧本呢是不是！）
新戏的名字是《覆舟录》，是某糊到扑街的网络作者写的糊到扑街的网络小说改编成的剧本。
故事算是半软武侠半海盗文半言情文——女主角是海盗头子，兼职邪教教主，霸气侧漏；而男主角是个辣手摧花、童颜变态脑的小皇帝，所以这部小说的原名天雷滚滚，叫做《教主留步容朕劫个色》……
古装电影本来就没有好票房运，加上纪酌之和原率舟一边互相鼓励一边抹着汗看完原著，一致认为石城娱乐大概真的不会挑IP，真的需要组建一个文学部来阻止领导们冲动消费。
但公司自己开戏也有好处，比如导演依旧是《与我长生否》的导演林卫。林卫算是最爱折腾美术和服化道的导演之一，拍出来的画面一般都相当养眼，@磕来磕去百合最香就认为他是把纪酌之拍得最美最英气的导演，她还顺便表扬了一下原率舟：“小伙儿长得不错，可惜是个男的。”
纪酌之当时：……
一个月后，破罐破摔的纪酌之和原率舟如期到达横店，进组《覆舟录》。
两个人默契地在冬风中裹紧羽绒服读剧本，趁着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剧组赶拍前面的部分，也就是女主角陈道一路从镖局快递小妹进阶成江湖高手、男主角赵封一路从狗不理小王爷进化成王位继承人的爽文桥段。
白草哈着白气给他俩叮嘱，“这个戏感情线还挺细的，所以有很多埋梗。你们看过原小说了？对啊，后面是小皇帝和大魔头苦情虐恋来的，所以前面就要埋梗，刀前发糖懂不懂？没错，能怎么甜就怎么甜，要加好多台词里没有的细节，你们可以先跟我商量——”
她嘴皮子不停，嘚啵嘚半天，直到纪酌之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一声，原率舟打断她，“白草。”
白草说：“嗯？”
纪酌之妇唱夫随，“你是宁波人吧？你家离这是不是挺近的？”
白草说：“嗯。”
原率舟说：“那你看后面那个人是谁？”
白草回头看，她身后一个戴墨镜穿大衣的中年男人，手中提着个保温壶，不知道默默围观了多久，嘴唇上一撇胡子都快挂霜了。
白草：……
原率舟和纪酌之好死不死地追问：“是不是你爸爸来给你送饭了？叔叔好，有我们的吗？”
中年男人：……
白草点头哈腰地接过保温壶，中年男人摘下墨镜。
纪酌之和原率舟差点直接跪下——莫！家！骏！
三金影帝来我们小破片的片场干什么！？
白草哆哆嗦嗦地打开保温壶，看看里面的东西，说：“谢谢你来给我送泡面……”
莫家骏风度翩翩，犹如雪中青松，“白草，你是不是对我有一些误会，我会专程来让你吃泡面吗？”
白草说：“那、那是什么意思？”
莫家骏说：“我是特意给你看，你离家出走的这些日子，我的伙食水平就是这样。”
纪酌之和原率舟刚坐好就又跪了一次——离家出走！离！家！
白草小小声地解释，“不是，你们听我解释！上次《钟鼓楼下》的时候他非要让我跟他改剧本讲细节，都半夜两三点了，我说我回家吧，他还在纠结为什么男主角近视眼还要半夜读书，为什么近视眼还能半夜偷钟。说着说着我就生气了，哪有人这么较真儿的是不是！我就说你干脆让我住你家算了，他说那你就住，不住是小狗！我就……住到现在。”
原率舟倒是听说过莫家骏这个人出奇幼稚，宅得不行，有姑娘请他“开会”，他就把姑娘请到家里，然后……教人打电动。所以“不住是小狗”这种过家家画风，倒是很切合他的风格……
但纪酌之没听说过，下巴都要脱臼，默默鼓掌：厉害了我的草。
白草捂脸，“你也知道，我做饭挺好吃的，然后……然后就现在这样了，他酒店房间都开好了，肯定不走了。怎么办啊小纪姐？”
纪酌之穿着青衫女侠装，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稚嫩的长马尾，闻言把长剑往剑鞘里一收，一拍大腿站起来，豪气干云：“我帮你，走！不信解决不了一个宅男！”
原率舟在原地假模假式地加油助威，五分钟后，纪酌之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白草回来了，一拍桌，“倒茶！”
原率舟给她倒了半杯热咖啡递到嘴边，“教主慢用，愿闻其详？”
纪酌之品了一口咖啡，“计划成功，莫家骏已被我方策反，即将进组出演费瑛。”
白草哭丧着脸，小小声地说：“你们这是黑夫妻店吧？”
纪酌之继续喝咖啡，原率舟笑眯眯地给她也递了一杯，“相当黑。教主，您是怎么跟莫家骏说的？”
纪酌之开始磨剑霍霍，“就直说。我说，反正白草也在这，反正你房也订了，不如就在我们剧组演个龙套，我把白草借给你改善伙食，怎么样？莫家骏说，好啊，几场戏？我说，不多，也就几百场。莫家骏说，好的。”
好的？好、的？
白草说：“你就是欺负他幼稚。”
纪酌之说：“小姐醒醒，人家够格做你爸了。”
白草说：“那也是帅大叔！”
纪酌之说：“你想泡？要不要我们助攻一脚？”
白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他都够格做我爸了！”
半小时后。
莫家骏化好妆换好戏服，从化妆间走出来。
灰蓝瞳孔，苍白皮肤，长身玉立，一袭黑袍，一柄黑剑，俨然是书中的男性荷尔蒙担当，鬼目费瑛本人。
白草抹了一把口水，埋头打字。
纪酌之和原率舟两颗脑袋凑过来，“干嘛呐小妹妹？”
白草又抹一把口水，“给他加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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