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孰辉煌,孰消亡
纪酌之怀抱着“给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心情,从《长安捞月》的杀青宴上喝了两杯就溜。但溜了之后,她发现自己除了片场和公司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心情颇惆怅地摸回了公司。
孙幼诚正把公关团队关在办公室里头脑风暴,试图找出一条解决原率舟问题的康庄大道。
昨夜的颁奖礼之后,那个爆料原率舟撕电影真相的匿名微博用户一不做二不休,配合着微博上一片恶意嘲讽,爆出了原率舟的所谓“家世”。
原率舟幼年丧父丧母,追根溯源,这位一线小生的亲人里只剩一个八十多岁的爷爷——爷爷在京郊一座风光旅游大宅院里看门,一个月的工资是六百多块钱,十多年了。上个月,老人家一病不起进了医院,常年抽烟,肺癌晚期。
从头到尾,原率舟都没有管过。
孙幼诚连领奖乌龙事件都没心情追究了,一心扑在这件事上,试图把这一地鸡毛压下去。
他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狂拍桌子,“原率舟那爷爷怎么回事你们真不知道?这也是那年签他的时候就特明白的事儿啊!他们家情况特殊,别说是网友去挖,就是电视台去挖也得打回去!真挖出什么来,整个公司都要倒霉,知不知道?!”
公关们被吓得噤若寒蝉,两两分组头脑风暴去了。
孙幼诚掂着烟走出门来,正碰到在门外沙发上补眠的纪酌之,破天荒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
纪酌之被迫听了一肚子语焉不详的八卦,胆大地问下去,“他们家怎么了?”
孙幼诚继续盯了一会,可能也真是克制不住倾诉欲望了,迅速地把原率舟家上下十八代捋了一遍,“他家祖上做大官的,特别特别大的地主阶级,京郊那大宅门牛逼吧?那是他家,你看原帅那公子成色挡得住吗?他奶奶在七几年熬不住跳湖了,他爷爷吧又特痴情,整天神神道道的,弄得他爸小小年纪就开始抽烟,等到原率舟六七岁,他爸那肺癌已经搂不住了,他妈跟他爸在家点了煤气。可不就剩他爷爷了吗?所以你别看原帅成天挺能逗,也是闹心着呢。所以这事不能挖,七几年的事儿能挖吗?靠,陈虔傻.逼。”
纪酌之抱着抱枕眨了眨眼,这个是真没想到。
孙幼诚继续说:“原帅十七岁就出道了,那会摇滚红利期,你也知道,特赚。那会他特有钱,结果老头子什么都不要,就要那个差事,就成天觉得自己还是给大小姐看门的小子。你以为那差事好买啊?不比现在二环一套房容易。所以说什么一个月六百块钱,什么没去医院看,扯淡,老头子跟原帅说定的就是不见面。”
说来说去,不光原率舟一个人抗拒亲密关系,这一家子都挺神经质。
神经质的人意识不到自己和真实世界的偏差,还能勉强幻想幸福。但一旦像原率舟那样清醒地每天提醒自己“我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有问题了。
舞台和肾上腺素之于他来说,是放荡沉迷欲望作浪,是穿越真实的方式,纪酌之想象不出他离开舞台时是怎样的低落。
像那首漏了音的《天梯》,像他那一胳膊肾上腺素的淤青,都是原率舟试图向前向后追自己的影子——然而舞台上光柱环绕,追来追去,追不过春秋一笔。
所以《钟鼓楼下》的遗少,那就是原率舟自己,听着城里的钟声响、钟声落,漫长的日头从未离开过头顶,他做不了打更人。
纪酌之有半个月没怎么回家,一推开门,却又觉得什么都没变样。扫地机器人运行如常,桌面地板一尘不染,科技控制生活,让人失去痕迹。
她掀开楼层板下17楼,明明也没什么变化,但屋内空出了一种旷野的质感,地上蒙着一层北京的房子忘关窗户时特有的黄沙。书房里一辆老旧落锈的二八自行车,轮子大杠高,原率舟大概坐在那个后座上吹过大风车。纪酌之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车座,古旧的海绵很久才弹回那个浅浅的坑。
书架角落里真的有一本封皮泛黄的《钟鼓楼下》,翻过来看标价,才六块四,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买的。里面应该夹过一封信,字体根骨匀长,是练过的笔触,现在那封信在金松的工作室,当做写信人虚伪的罪证。
纪酌之坐下来把那本书翻了很久,里面夹了三四个新旧不一的书签,有那种碱水煮掉叶肉的树叶书签,也有缺了角的“向雷锋同志学习”,甚至还有“全民健身喜迎奥运”。她看不惯纸质书,铅字都在眼睛里飘,最后才在某一页的页码上方找到六个潦草的铅笔字。
“孰辉煌,孰消亡。”
他天生俯瞰,天生苍老。想要年轻,想要红火热闹,追来追去,都是一片虚空。
透出纸面的荒凉感刺得心口发酸,纪酌之第一次不用硬逼就湿了眼眶。
有个人的戏演得好,原来是因为那段人生恰巧如戏。戏里最像人生的那部分,永远藏在书页扑散着霉味的阴影里。
外间的风吹得地板上的黄沙如纱一样轻微摆动,纪酌之怔忪了几秒,猛然撑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那扇大开的窗前。
窗外是碧空如洗,高空俯瞰向下,一片寂静的绿荫。
纪酌之的汗在中秋将至的凉风里缓慢地渗了出来。
一整晚过去,原率舟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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