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里布局
孙幼诚发起火——尤其是跟原率舟发起火来,是圈内出名的暴脾气。所以门一被推开,他立刻以为是出名的没眼色冯景同,抬手就把一水瓶丢了过去,心想,砸不死丫也得让丫的假鼻子回炉重造!
……没想到,居然是公司潜力摇钱树,纪酌之。
孙幼诚自动在脑内补了个头破血流的慢镜头,眼看着那个水瓶砸向纪酌之妖颜惑众的脸,内心开始哀嚎。
结果纪酌之连表情都没变上一变,电光火石间自带特效地一抬手,稳稳握住了水瓶,稳稳把水瓶放下,玻璃瓶底落上玻璃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孙幼诚和赶进来的冯景同不约而同地捂了一把脸,感觉面前这位可能是穿越来的李莫愁。
“李莫愁”内心对孙幼诚很有意见,这得多亏是她,换成别人不就死定了?换成四体不勤的原率舟,不就被直接砸得转世投胎了?
孙幼诚却指桑骂槐道:“你看看人家纪酌之,一拍戏多上心,头发都剪了,这拍出来能不红吗?等她红了想干什么不行?你以为就你有梦想啊?就你想开演唱会想唱歌吗?难道人家纪酌之不想……不想傍大款吗?”
纪酌之默默望天,纪酌之真的也没有很想傍大款。
被骂的对象原率舟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里,背对着他们,对这点小变故连头都没回。
椅子转向大开的落地窗,窗帘翻卷,17层的风声裹挟着盛夏的夕阳穿堂而过。
原率舟往前探了探身,把手肘搁在了膝盖上。从背后看,肩胛骨明显突起,蝴蝶的双翼一般即将张开。
纪酌之心里突然打了个突,总有种错觉,下一刻他会像只鸟一样,滑翔进那片翻滚瑰艳的晚霞。
孙幼诚何尝不是,原率舟沉默的背影猛然把他拽回了两年前那些通宵不眠的夜里。
他那时还不是大经纪人,只是个小助理,每天就泡在原率舟家里看着他。
他一遍遍抓着原率舟的后脑勺,把他摁进泡了冰块的浴缸水里。
原率舟起初挣扎得厉害,后来就不太动,任由自己窒息。
大脑控制意识,却不能控制肢体,手指攀着浴缸边缘,轻轻抽搐,骨节发白。
原率舟是他见过最有才华、最孤独、也最变态的人。
孙幼诚从那时起,就很怕原率舟真的会死。
孙幼诚走过去,慢慢地把窗户关上了,把窗帘也拉住。
他说:“原帅,你听我的。你拿下《钟鼓楼下》的男二号,好好演,其他的交给我。年底,我一定让公司给你档期,让你筹备新专辑和演唱会。”
原率舟没说话。
孙幼诚蹲下了,抓了把头发,“……原帅,你再听我一次。你别、别像两年前那样。”
两年前怎么了?
纪酌之用眼神询问冯景同,冯景同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纪酌之发现自己对娱乐圈这些陈年大料确实不是很了解,不过冯景同肯跟她唠的充其量也就是项目介绍。
“《钟鼓楼下》啊?公司想推原帅上男二号,然后撸奖几率很大。这片子是IP啊!八十年代的获奖文学作品,讲的是什么清末民初老北京钟鼓楼守更人的故事,主打的是乱世众生相。想想也知道,改编成电影肯定水花很大,一边卖情怀一边卖阵容呗。”
纪酌之问:“阵容定了?”
“没有啊,不过这片子是安华投资——对对对,跟你拍的《云霄拆弹》一样,不差钱。还是金松工作室出品,金松你知道吧?圈内都说金松是什么中国电影的点灯人,总之很厉害就是了。所以我说啊,”冯景同指挥着司机转了个弯,“所以我说啊,原帅真还未必能上这戏。”
纪酌之觉得原率舟参演电影无数,已经算是相当厉害了,居然还有他演不到的男二号?
这种流量艺人的八卦就是人见人爱,冯景同生怕司机也是个热爱吃瓜的八卦群众,刻意压低声音,“原帅啊?原帅虽然颜好,但是咱这圈里缺颜好的吗?他的同类型艺人都能从东直门排到四惠地铁口……”
纪酌之就想起来了那天《掌中总裁》会议上的小鲜肉任珉浚,原来是刻意走原率舟路线复制出来的流水线产品。
冯景同继续说:“要我说,我们业内其实挺看好原帅的,有演技,人品也不错,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是不影响什么。但是他这样的,其实已经没必要走粉丝路线了,人气高是好事,但是也容易招黑,很容易给大众留下‘偶像派’的印象,其实我们觉得粉丝是他的负资产来的,不过他特别宝贝粉丝,嘴上不说而已,特别护短。所以,对片方来说,原帅可能就有个浅薄的偶像印象,毕竟选秀出身组合出道,他的阻力还是挺大的。”
原来如此。
车子开出公司的地下车库,白草按下车窗,大声喊道:“陈虔!”
路边一个抱着一沓文件夹的年轻人远远回过头来。从远处看,颜值和身高都只比原率舟高不比原率舟低,乃是个被文书事业耽误的偶像,吓得纪酌之手机都掉了,弯下腰去找。
果然冯景同立刻八卦,“这是原帅原来SG组合的成员,解散后三个人里只有他真的退居幕后了。他现在在哪工作来着?”
白草回答:“金松工作室……”
冯景同摊手:“你看看,说什么来什么!赶紧让我套点料!”他冲车窗外挥了挥手,推开车门,做黄鼠狼状:“陈虔!这块儿不好打车,上来吧!我们捎你一段!”
陈虔带着一身酷暑的热气坐上车,先打招呼,“冯哥,好久不见了!白草,听说你现在做纪酌之的助理?这小姐姐不好伺候吧?”
冯景同:……
白草:……
纪酌之费劲巴拉地从车座底下掏出手机,坐直起来,讪讪回答:“不好伺候吗?我觉得也还行吧……”
冯景同以“捎你一段”为由,开启了包打听业务,然而金松工作室上上下下全是惊天大秘密,陈虔无奈地说:“哥,我这就到了,金松老师都下班了,没什么好看的,我放下东西就走了。就这样,回头过几天,咱们吃个饭呗?”
冯景同无视逐客令,跟着陈虔下了车,“嗨呀,这黑洞洞的多危险,你这么如花似玉的,走吧,我送你进去!”
陈虔:……
纪酌之反正也被说“不好伺候”了,也没有什么偶像包袱,当即大摇大摆地尾随进去,目光把大名鼎鼎的金松工作室舔了一遍。
结果……不得不说,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普通的办公室,比剧组的导演休息室也就多了个沙发多了个衣柜,还多了个风水池。
风水池里造了个小小的盆景,两只金碧辉煌的陆龟正在啃地瓜秧子。
一旁摆着套台历,和一套功夫茶具,小瓷杯里还晕着半杯深色的茶水,显然下班前,金松曾经坐在这里看着台历喝茶。
台历有什么好看的?
纪酌之借着月光看清了台历,那上面的显眼位置印着英华公司的logo,显然是新年礼物,顺便印上了自家艺人的高清硬照。
翻开的这一页是12月的日历,上面印的是个美男子,显然眼熟,正是她《云霄拆弹》剧组的同事高宴。
高宴脱衣有肉穿衣显瘦,最重要的是不管在什么戏里都能无缝融入剧情,的确是个好演员。难怪金松特意翻到12月看高宴呢,原来是要捧他?
纪酌之跟冯景同咬耳朵,冯景同点点头,“估计就是《钟鼓楼下》里原帅想争取的那个角色。”
冯景同如愿套到了一颗“大料”,转头就把自己的分析说给了孙幼诚,孙幼诚又说给了原率舟。
接下去的半个月里,《钟鼓楼下》选角的事情进展飞速,纪酌之听了几句边角料,简直觉得烧脑。
原率舟没有直接接触总制片金松,反而和投资方安华公司的人一起吃了几顿饭,最后“碰巧”碰上了金松。
金松没想到这个流量艺人有这么大的能量,居然能接触到决定投资的层面,当时就高看了一眼,同时他想:如果他在我的剧组,对投资和剧本乃至拍摄,会有多大的决定权呢?
这种决定权是双刃剑,金松最终对他退避三舍。
又过了几天,他下班时在工作室外碰到了原率舟。原率舟没开车,在靠着辆摩拜单车玩手机,看到他只是打了个招呼:“金松老师。”
金松问:“原帅,来找我的吗?”
原率舟摇头,指了指匆匆出来的陈虔,“我约了陈虔吃饭。”
金松对明星们的了解不多,这才想起陈虔时不时会跟前队友约个饭什么的,原来那个前队友就是原率舟。
金松一时之间对原率舟的印象好了十几个百分点,夸了几句“识于微时不离不弃”什么的。
原率舟只是不卑不亢地笑着:“我们去吃重庆火锅,金松老师,要一起来吗?”
金松当然客客气气地拒绝,原率舟也不勉强。
他和陈虔走远了,又骑车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金松老师,其实《钟鼓楼下》我真的很有兴趣,您也觉得可以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我现在没在拍戏,随时可以进组。”
进组?说得轻巧,金松还在和原著作者王开方一起磨剧本的阶段,况且,金松根本不相信原率舟能读懂《钟鼓楼下》。
某日,金松和王开方一边吃饭一边说戏,说到瓶颈,王开方突然想起什么,从一书架的书里翻箱倒柜地翻出一封读者来信。
金松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那封信是几年前寄来的,说到了一个情节的合理化问题。
这封信让剧本卡了多天的瓶颈一举而破,王开方伏案奋笔疾书。
金松突然想起什么,拿着那封信开车回到工作室,找到了原率舟的字条。
一封讲述钟鼓楼下遗老遗少的信,一张写着手机号和门牌号的字条,两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撇短捺长,竖划格外用力。
就这样,原率舟挤掉了原定的高宴,打了个漂亮的时间差,趁着高宴还在拍《云霄拆弹》的档期,顺利签约《钟鼓楼下》的男二号。
这一个月里布局千里的一场谋划,最终尘埃落定。
白草来来回回把道听途说的细枝末节咀嚼了很多遍,才拼凑出完整的事件。
白草啧啧称奇:“这事儿做得周密的!小纪姐,你想明白了吗?咱们可得学习一下!这么好的角色要是摆在咱们跟前,可不能漏掉啊!”
纪酌之一边卸假睫毛一边想:原率舟真的写了那封信?
她代表她自己不信,就原率舟的手腕,生造出五百封信也是可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方面很见不得孙幼诚等人“剥削”原率舟,一方面也很见不得原率舟心机深沉的样子。尤其是和那个半夜唱浮夸的没素质男子一对比,原率舟这样就显得更假了。
她矛盾得来来回回自我拉扯,一不小心下戏就九点多了。
白草已经下班了,她打了个车回家,但坐到一半就下车改走路,想呼吸一会新鲜空气。
这里是一条文化产业街,晚上店铺关了门,没什么人,一家日式居酒屋孤独地亮着灯。
路边蹲着个眼熟的人影,是陈虔正在墙角画圈圈。
纪酌之弯腰打了个招呼:“陈虔?”
陈虔显然喝多了,脸通红通红,“你、你是原率舟的同事……”
原来陈虔一直记挂着那个解散的团体,她还记得冯景同说的陈年八卦,只有陈虔一个人带着那段青春的记忆离开了舞台。
纪酌之突然有点心软软的,她抠开一瓶啤酒,陪陈虔喝了一会。
陈虔倒豆子似的把委屈全说了出来,“原率舟,他、他怎么变了那么多?他去我工作室外面找金松,又是套话又是自荐的。他就在我眼皮底下给自己铺路挖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陈虔茫然了一会。
“不对,他、他以前就是这样的。他在组合里人气本来就不是最好的,组合快不行的时候,整场都没有一个观众。我们就对着一堆空座位唱,都觉得没意思了,这时候原率舟反倒装起样子来了,死活要我们再冲一场、再冲一场。直到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
他突然停下了,酡红的脸颊上突然被他笑出了两道细纹。
“我们事前开过会,跟粉丝们好好告别,不安可了,好好鞠个躬,就这样告别。结果唱完最后一首《万事不达》,我们鞠躬的时候,就他笔直站着……可太难堪了,太难堪了,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在为自己铺路了,他就是想告诉粉丝和公司,他和我们这种安心退出的人不一样……”
“可是另外一个人,他叫……郭嘉函,他也没有退出娱乐圈啊。”
郭嘉函就是另外一个队友,现在在英华做演员。
用粉丝的话说,郭嘉函彻底FLOP了,从今以后也许都只能在男N号打转。
陈虔猛然抬起头,“郭嘉函没有错!我们,我们商量好的,最后同心,一起退出,把最好的SG留在舞台上!结果呢?结果原、原率舟在后台听到安可,就临时起意死活要去唱……他、安的是什么心?他可太自私了……”
“那最后呢?你们唱了吗?”
陈虔低着头,靠在居酒屋的墙壁上,已经睡熟了。
纪酌之在夏夜的晚风中带着一身汗走回去,正在电梯里碰到原率舟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吹着口哨下楼倒垃圾。
原率舟吹口哨跑调被人撞破,立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纪酌之神色复杂地盯了一会这个成功的“叛徒”,默默上楼回家。
原率舟有点摸不着头脑,纪酌之一会冷一会热的,这是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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