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黛玉、宝钗与王子腾 十二
太上皇第六子,天子一母同胞的兄长,睿远亲王承佑,此刻正哀哀哭泣着跪伏在太上皇的脚下,伤心欲绝、悲苦万分。
被自己一贯宠爱的侧妃以血书和自尽方式告他谋逆,还被戴权堵到了此事,他连遮掩处理的机会都没有,索性直接就耍光棍,跟着戴权入宫见天子了。
反正问心无愧,就让天子随便查吧。
遮遮掩掩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而且,毕竟,虽然天子是天子,但是好在还有太上皇和皇太后在,他心中也有几分底气。
天子这两日事忙,也没听他如何哭诉分辨,只是命人去查,而后把他打发到承辉殿陪太上皇和皇太后,有委屈找父母哭去。
“……别是被人谋害的吧?”太上皇一语不发,皇太后在一边听他断断续续的诉说缘故,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这个,才发现,儿臣就进宫了,儿臣也不知道。”承佑无奈的说道。
“那就让承玮去操心吧,你且留在宫中缓缓?”皇太后看太上皇不开口,只得自己开口留人。
“儿臣放心不下家里,可是儿臣又——”
又怕出了宫天子起疑。
“就留在宫里,家里自然有你的王妃替你处理好,死个侧妃,还是你最喜欢的,她指不定多高兴呢。”太上皇终于开口了,当然话不好听。
确实,睿远亲王妃一听说那侧妃吊死了,是挺高兴的,如果没那告睿远亲王谋逆的血书的话。
此刻她正将丈夫的侧妃妾侍子女都集中在自己的院子里,惶恐不安的等待着。
“自杀?”冯紫英看着血书,听仵作过来回报。
“回禀将军,目前看来,是自杀。”
“勾结——忠顺亲王?”冯紫英盯着血书上的字,无奈的想着,如今忠顺亲王承勋,与囚徒无异,有何利用价值?睿远亲王作为天子胞兄,被天子信任,领左骁卫,是为了什么想不开要谋逆呢?
不过这也不好说,毕竟,亲王谋逆这事儿,如果亲王有了兵权,或许难免会心中不甘,毕竟同样的皇家血脉,一个君,一个臣,天壤之别,不服也是很可能的。
其实谁重兵在握,都可能心中不甘……不甘心手中的权力不能为己所用,只能任凭驱使。
想想看,这几日出事的,都是重兵在握的。
手握禁军的陶梧。
其父镇守交州多年,掌管左金吾卫的居怀恩。
天子亲兄,领左骁卫的亲王承佑。
个个都有嫌疑。
个个都被牵涉。
个个都够得上身怀利器的标准。
陛下命陶梧整饬禁军,如今负责天子近卫、宫中和禁苑戍卫的左右千牛卫、左右期门卫,都是经过陶梧一手整训的。
此四卫中,只有左千牛卫有大将军,陛下信重陶梧,一贯是与他商量四卫之事,而后任凭陶梧总览管理。
负责戍卫长安城的,是左右金吾卫。天子为了让居怀恩能辖制两卫便宜行事,特意将本卫将军全部或革职或调离,任凭一个中郎将统御调遣左金吾卫,并把他调入右金吾卫,直接言明命尽力配合居怀恩。
这两个人,一个手握禁军,一个横行京城,天子就真的一点都不——起疑吗?
至于睿远亲王,他可是天子胞兄,如果天子真有不测,毕竟太上皇尚在,又有国赖长君,他在太上皇眼里,未必不比天子那些未成年的皇子们,更合适那个位置。
统领左骁卫,在长安城中大发兵威的滋味儿,让他着迷了吗?
比窝在一座亲王府里花天酒地、混天度日,有意思太多了吧。
就这么接二连三的出事,天子真就一点都不曾疑心吗?
这三个人,但凡哪个有异心,天子可都有大麻烦啊。
冯紫英皱着眉看着血书,不发一言。
“想什么呢?”居怀恩进来一看,他正在发呆,仵作跪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诚惶诚恐,居怀恩摆摆手让他下去,出声问道。
“没,就是事儿太多,有些恍惚。”冯紫英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这会儿才到?”
“去左武卫上狄鹏恺那儿借兵了,忠顺王府、睿远王府、忠烈王府、东平王府、还有他们的姻亲故旧亲密下属之类,咱们自己哪里围的过来?”
“你不是吧,这么大动静儿?”你跟陶梧出事儿,天子可是轻轻揭过,丝毫没露出怀疑的意思来,怎么轮到睿远亲王就——
“事涉亲王谋逆,若不是今日凑巧了,一旦事发,长安城血流成河都有可能,这点儿动静,不算大了。”居怀恩好笑的看着他,“他跟我们怎么一样?我们手握兵权靠的是天子信任,天子一旦生疑,我们会瞬间倾覆,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不一样,他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天子的亲兄弟,他才无所谓天子是否信任呢,有太上皇在,天子再不信任,再抓到把柄又如何,忠顺王通敌作乱、祸国殃民不仍旧好好活着么?说到底,他离那个位置太近了,近到天子不得不防。”
“可是据我看着,亲王多半是冤枉的,而且他当即进宫陈情了,可见并无二心。”冯紫英无奈的分说道。
“他未必,他身边的人呢?拥立、从龙、定鼎,一旦事成,可都是泼天富贵,而且天子最近收拾了多少为祸的豪门官吏,连开恩科,重开太学,改科举,命士农工商皆识字明理知法,令女子出门举试为官,如此变动,多少人会觉得,天子真正是个倒行逆施的残暴昏君,动了他们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的利益,动了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本,他们正巴不得换个天子呢。”居怀恩郑重道。“天子,为天下苍生,在行改天换地之事,这种时候,这些可以在天子不测时名正言顺登基的亲王们,但凡风吹草动,都不可轻忽。”
“至于我们么,天子一旦不测,新君登基,废除天子暴|政,再认真清|算起来,从陶哥往下全算上,我们这些一个都活不了,个个都是被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下场。”居怀恩说到这里,忽的笑了,“其实他自己不主动,不过是劳烦陶哥出来亲自请他一趟罢了。天子旨意,左骁卫中郎将以上,即刻进宫,姜赋远官升一级,为左期门卫将军,临时出宫辖制半数左骁卫,陶哥亲自去传旨的。”
“那另外一半呢?”
居怀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咱们缺人手缺的厉害,我跟皇上请旨,另外一半暂时归左金吾卫调遣。”
“你真敢要啊,你就不怕万一睿远亲王这事儿是真的,他们里边真有跟睿远亲王勾结的?”
“没什么不敢要的,他们有异心,可以尽管闹个试试。”居怀恩无所谓道,“对了,这里你照看,我还去仇成龙府上走一趟,孙绍祖那儿问明白了么?东西怎么丢的?”
“是个能搁门取物的飞贼。”冯紫英意有所指道,“是个能悄无声息的隔着内里上了一到锁的碧纱橱,在人手腕上取走珍珠手串的女飞贼,前朝志怪上那种。”
“咳,行吧,知道该抓的是家贼还是飞贼就成。”居怀恩听罢轻笑点头,“你在这儿先查侧妃自尽一案,若查不到什么,就早点儿回去休息,明日太忙,咱们都不好过,我去会会仇大人,也早点儿回去歇着了。”
居怀恩去蒋昉朔那里看过那个在他书房埋巫蛊被发现,逃不了于是自尽的飞贼,跟这两天一直在抓他抓不到的蒋大人商量了片刻,决定一边打草惊蛇,一边瓮中捉鳖。
蒋昉朔带人以‘京中又见飞贼作案,且其中一案死了个飞贼’的名义,一边让右街使去仇成龙府上,上上下下的查看、问话,查东西是否遗失,一边请了仇成龙本人到京兆尹看飞贼、聊天、关怀、慰问。
居怀恩协调人手,在长安各城门严查出入人等,以安南使臣入京,京城防卫升级为理由。
在京兆尹蒋大人过度关怀之后,居怀恩自觉地开始唱白脸。
理由是,若不是仇家遮遮掩掩始终不肯配合,飞贼早就该被抓住了,哪里还会有恶心到他家里去的机会!
居怀恩蛮不讲理的在仇府外留了一圈儿禁卫,转身就走,仇成龙的夫人,拍桌大骂,哭的泣不成声,对自己明明是苦主却被如此对待而愤懑不已,诅咒居怀恩此刻横行无忌、欺压良善,来日必不得好死。
仇成龙阴沉的看着老妻,冷笑道,“他才不怕呢,此刻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反而不能成事,开了刃的天子之剑,不能为天子以雷霆手段威慑四方,天子还要他何用?”
若是当初他被忠顺王半是引诱半是威胁的入局之时,也能如此狠辣决绝,说不定成事了呢。
就算败了,也不过一死,总比如今这般苟延残喘任人拿捏的赖活着强多了!
想拼个一死,又觉得天子未必有证据在手。
想转换门庭,天子绝对不信他。
进不得。
退不得。
忠顺王实在狠毒有余,谋略不足,连累了他啊!
倒是那位睿远亲王,哼哼。
一副黄雀在后、静观其变、左右不吃亏的好成算。
就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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