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谁算计谁 四

　　元春带着黛玉来见太后，将她们织得一卷细麻呈上给太后看，这本是当初黛玉带回贾府的功课，意在多多收集各地纺织技艺，当时众姐妹人人尽力，此刻终于逐渐得了成品，太后一高兴，就连宝钗也传召去了长信殿。

　　等宝钗捧着一卷丝线，从长信殿出来回到她的房间，发现梅竹两个紧张的看着她，倒先笑了，“说吧，一个一个说就是，别急。”

　　“公主的乳母郑夫人叫走了团儿，说是薛侍读这里既然不大用的上她，就不让她在这儿吵您了，让她去董侍读那里侍候。”梅儿拘谨的说道。

　　“不止这个吧，你们也不是初初入宫的新人了，也不会为了这一点事就这个模样的，还有什么？”

　　“郑夫人说，薛侍读忙着承太后旨意，就暂且不必去文学馆陪读了，公主也不缺人陪读，倒是太后那里要紧。”竹儿看着她，眼都不眨，紧张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公主了。”宝钗听着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摆摆手，让她们都坐下接着做针线，不放心的嘱咐道，“你们别怕，我没什么，只是你们从此要更谨慎些了。仔细，再仔细，小心，再小心，从此不可踏错一步，不可说错一字，凡事宁可不做，也不要多做，我绝不使唤你们干任何一件不该干的事，故此你们记住，能不动，就不动，除非我亲□□代，谁说你们也不许妄动。还有，我这里，你们那里，一针，一线，一条纸，一片叶子，哪怕更小的东西，只要出了差错，马上让我知道，明白？”

　　“是，我们明白。”两人连忙点头。

　　“别怕，咱们自己不出错，也小心别让人陷害了，谁也不能无缘无故处置咱们，这是长乐宫，宫中重地，太后在上，妄动者必被反噬。”宝钗放下丝线，也坐在榻上，看她们仍旧紧张不安，一句话说的极其郑重。

　　两人一想也是，于是心思安定下来，陪着宝钗理线绣花

　　宝钗坐在那里，思量片刻，吩咐道，“明儿把我的绣架收拾出来，我要绣副单面的寿字围屏给太后，眼看就是恩科开试，正好提早恭贺太后千秋。”

　　三个人关着门，挑着窗，平心静气的绣花，远远地就听见潘多福那边房中传来砸东西的重重一声。

　　这会儿宝钗当然不会去上门关心她怎么了，想来大概是嫉妒董青青了？

　　本以为不是大事，顶多就是两人那个狼狈为奸的‘友谊’就此拆伙儿了，结果哪成想第二天文学馆就出了事。

　　宝钗自在房中‘闭门思过’，给太后绣寿字围屏，下课后，董青青先带着团儿回来了，潘多福后回来的，要进董青青的房间，被团儿一把推出去，关在了门外，气的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动起手来了？”

　　“她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是公主赐给我的体面，潘侍读瞧不起，尽可以不瞧，只要你离我远了，自然就瞧不见她了，又何必上门找不自在呢？”董青青隔着门嘲讽道。

　　“董姐姐，我哪里得罪了你？咱们好好的上课，一到下课，你甩脸子就走，连个缘故都不说，竟是要不认我这个妹妹了么？”潘多福今日在文学馆出了风头，看董青青面色不好，心里以为她是一时嫉妒，想着回头哄哄就好了。

　　她也不是一定要出风头，只是想着总得让公主看到自己，才好跟董青青平起平坐罢了，如今刚刚入宫，她并没有将身边人都压倒的意思，毕竟，时日还早呢。似薛宝钗一般才貌双全又有个贵妃表姐的，她绝难容下，可是董青青这般的，她倒不怕。董青青虽然才华上略高她一星半点儿，可是论容貌，论讨人喜欢，那就差了她好些了。

　　“潘侍读，你并没得罪我，只是，我并没有你这么个好妹妹，咱们都是初来乍到，不知彼此何许人也，也就是一同上下学，闲了一起说两句闲话的交情，你别想多了。并且从此我们连这个交情也不必有了。”董青青把话说绝，寸步不让。

　　“董姐姐这话说得可就伤人了。”潘多福一时怔住，心里有些难受，逞强道，“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姐姐真就如此绝情？”

　　“就是如此绝情，潘侍读请回，莫要贵脚踏贱地，我担待不起。”

　　“哼！”潘多福本就不是什么能忍的，见她一时嫉妒就翻脸，也没了耐心，甩手道，“那咱们就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罢自回了房中。

　　董青青听到她走了，方叹了口气，缩到床里，心下庆幸。

　　幸亏昨日就起了防范之心，今日在文学馆，自己对她也是淡淡的，想来公主应该迁怒不到自己吧？

　　这个潘多福，她是疯了吗？！

　　昭君出塞！

　　她居然敢在公主面前称颂昭君出塞！

　　她是唯恐天子忘了封这个废太子的女儿当公主是为了和亲用的吗？

　　薛宝钗有太后垂怜，潘多福这是要一心讨好天子圣意？

　　疯了！

　　这是往公主的死穴上捅刀子啊！

　　公主还能饶了她？

　　董青青越想越怕，生怕被潘多福牵连到，看看团儿，想了一下，吩咐道，“你回永宁殿公主那里去吧，我这里也不大用得到你，如此竟不用公主特意派你来照料我，你去服侍公主，才是正理。”

　　团儿被她一句话说懵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她脸色不比寻常，也不知该留下还是回去。

　　“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去吧，公主不会怪你的。”董青青将她推出去，关上了门。

　　团儿回到永宁殿，没多会儿功夫，就捧着一串香珠去了潘多福的房中。

　　“公主口谕，今日潘侍读被女先生夸赞，公主觉得面上有光彩，故此赏侍读一串香珠，并让我从此跟着侍读，好好服侍侍读。”团儿磕磕绊绊的传话道。

　　潘多福忙敛襟垂首听了，福了一福谢恩，接过香珠，拉着团儿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这么着倒成了我跟董姐姐抢人抢东西了，既如此，你就随我去永宁殿谢恩吧。”

　　“公主说不必，让侍读好好读书，来日再替她在先生面前争光彩就是了。”团儿怯生生的看着她，说道。

　　“团儿，你先是跟了薛妹妹，又跟了董姐姐，如今到了还是被公主给了我，你说这是为什么？”潘多福一心想要留住这份体面，留住团儿，故此话里话外就带出了拉拢且又有威压的意思来。

　　“自然，自然是潘侍读您，最终得了公主的心，合了公主的意。郑，郑夫人还在公主面前很是夸赞您呢，说您在才学大义上，最得公主的心，必然公主是最喜欢您的。”团儿眼神躲闪，磕磕绊绊的说道。

　　“这我怎么敢当？”潘多福得意地笑笑，想着这个团儿跟了这个跟那个，转了一大圈儿，故此必须好好收服，所以作好作歹，一时笑一时冷，眼见着她吓得就要打摆子，方才满意的罢手。

　　团儿哽咽的哭着，颤巍巍的看着潘多福，一遍一遍重复道，“奴婢一定，一定是只认，只认潘侍读的，侍读放心。”

　　“罢了，说的我像是难为了你似得。”潘多福摆摆手让她下去哭着缓缓去，心里又盘算起了别的。

　　这次也是巧了，先生让说古来著名的女子，了不得的功绩，薛宝钗没去，董青青说什么孟母三迁，她一想到公主，就想到了解忧远嫁、昭君出塞上去了，就顺势大大赞了一番昭君的大义为国，也正是拐着弯儿的赞了公主，没想到不止先生赞她，说她不让须眉，连公主都这么赏她。

　　潘多福看着手上的香珠，得意地想到，果然董青青也未必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道理，当着太后的面，才该提孟母三迁呢，当着公主，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后来几日，公主着意赏赐了潘多福几回，显得格外青眼相加，潘多福更加得意，这日竟抱着一匹锦缎到宝钗房中来，故作不好意思的支使道，“薛妹妹，我知道你针线好，不似我，嘴也笨，手也笨，除了比人略宽厚些，竟没别的长处，这是公主昨儿刚赏的一匹缎子，我也不知道该裁剪个什么，不如薛妹妹帮我看看？也不知道薛妹妹忙不忙，若是别的活儿不紧着做，不如就先帮我裁了做了吧。”

　　“我可不是诚心要使唤你，只是我想着，如今你也不得见公主，太后那里，谁知道下次召见是什么时候？公主赏下来的锦缎，你替我裁了，我穿上，公主若是问起来，我也好替你说句好话，你说是不是？”

　　“我这人最宽和，不似有的人，在亲表姐面前带一句话的事儿，她都不肯，我偏大方，不介意帮人带句好话。”

　　“薛妹妹，你当真不肯？”

　　潘多福暗中以话弹压，见宝钗就是不搭理，有些色变，恨恨道，“薛妹妹这是手太贵重，不肯沾惹公主赐给我的锦缎？莫不是看不上公主的赏赐？”

　　“潘侍读，我说过，你再敢往我房中胡闹，我就告到内司去，你忘了？”宝钗笑着看她张牙舞爪的得瑟完，方才出声。

　　“我抱着公主的赏赐进门跟你说好话，你倒说我闹？”潘多福瞪起眼睛，逼视着她，问道。

　　“天子仁孝，今冬的恩科就在眼前了，我正给太后准备寿字屏风呢，耽误不得，潘侍读自己的衣裳，还请自己做去，别误了我给太后准备寿礼。”

　　潘多福此刻才看到宝钗的绣架，心中愤愤，偏又不敢说什么，憋了半晌，抱着那匹锦缎自回房中发泄去了。

　　宝钗看着绣架上的寿字，无奈的叹气。

　　她实在也厌了玩这种手段，可惜这是宫里，很多时候，只看目的，不论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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