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球砸了

　　好多学校的墙上都有类似于“思想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靳如意深以为然，但深以为然不代表着能够身体力行。

　　雄心壮志不足以抵挡深入骨髓的惰性，从第一天开始复习靳如意就明白自己的懒癌已经到了晚期。她在焦虑，自责，自我安慰，下决心，再焦虑，自责，自我安慰……这一循环过程中来回折磨自己。

　　励志电影、小说已经没什么明显效果了，生活中偶尔发生点能够触动内心的事情，确实也可以缓解一下她的“病症”，虽然效果不是很持久。

　　这天上午有个新来的女犯得知自己患上了艾滋病，当场精神崩溃，开始的时候哭天喊地，直嚷不想活了，被劝解的过程中突然开始撕咬管教和医生，场面混乱不堪。等给女犯注射完镇定剂，押回牢房监管，靳如意感觉自己还是没法从刚才的场景中完全脱离出来。那种绝望、疯狂的眼神一直印在她的脑海中。从学医以来，她见过各种焦虑、冷漠、绝望的眼神，但这些都比不过监狱里的疯狂或者麻木让人更觉得窒息。

　　夜班时她对倪清平直言了自己的感受，“跟这种不幸比起来，能够接受执业医考试的折磨也是种幸运。”

　　“确实是不幸。不过遂遂，我得提醒你，要时刻保持头脑冷静，要牢记自己的职责，她们是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的，我们要是帮助。帮助她们解决身体上的问题，和她们思想上的问题。不论以后遇见什么样的场景，千万别被同情心影响了，更不能被人利用了。”

　　靳如意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样讲“大道理”，觉得自己师傅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上纲上线，不过还是点头说“记住了”。

　　可能觉得自己刚才也有些过于严肃，倪清平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相亲的进程上。提起这事靳如意就上火。

　　“我都见了十四个了，一半儿是因为眼缘问题，互相没看上眼，还有一半儿是人太极品，我实在接受无能。就说上次，我遇见个恋母情结超级重的，哎呦喂，每个话题最后都能导向他的妈妈。”

　　“那我问你，不算相亲，你谈过几个男朋友了？”

　　“哼哼，半个都没谈过。”

　　“真的？你这性格挺讨喜的呀，是不是你太保守了？”

　　“具体什么原因我没求证过，不过我有两个推测，一是因为我生活的地方永远是男生人数少于女生。就说初中加高中这六年吧，我换过六七次同桌，只有两次是和男生坐一起。不是说社会男女比例失调么？还有专家预计以后将会出现不少男性打光棍的情况么？我怎么就没觉出来呢？”

　　说到这靳如意长叹一口气，“唉，女多男少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我自己衰呀！举个例子，大一那年正好赶上学校开运动会，我参加了开幕式的方队表演。我们班定的服装是黑裤子、红上衣，可我没有黑色的裤子，就跟别人借了一条，那女生特别瘦。所以，师傅你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不？”

　　“什么？裤子穿不上？”

　　“穿不上就好了，勉强能穿上，我寻思就那么一会儿，我注意收腹就得了。结果那天走过主席台后我就感觉有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等我们方队站好之后还有人在看我，我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我去，前开门开了！其实开的不是特别大，问题是那天我里面的内裤是嫩粉色的，老明显了，那叫一个鲜艳，……”

　　倪清平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靳如意等她缓一点儿了，接着说：“然后我大学五年就过得特别平静了。”

　　两个人一起又笑了会儿，倪清平突然想起今天院长号召大家本周末去参加在市局搞的篮球比赛，去给本单位的同事加油。于是对靳如意说，“遂遂，周末的篮球比赛你穿条裙子吧，老看你穿牛仔裤，换换形象。”

　　“我没打算去，我对各种球类运动都没兴趣，而且有阴影，还是在家看书吧。”

　　“什么阴影？别找借口，院长今天说了，司法系统和公安系统的比赛，咱们进决赛了，大家应该积极去加油。最主要的是，这其实也属于联谊活动，你这种单身女孩儿更应该去看看。”

　　“可我真对篮球没兴趣……”

　　“去吧，去吧，多交几个朋友也好。你知道市局在哪吧？”

　　“嗯，就在我家后面那条街上。”

　　“哟，你们家的位置这么好呀，那块儿房价可不低。得了，明天你一定得去，穿裙子去。”

　　如果第二天倪清平到了市局后院的篮球场就会知道靳如意心里的阴影面积到底有多大了。一个小时里，站在场边一堆拉拉队员里的靳如意，竟然被篮球砸中两次，而且两次都是脸。

　　第一次被砸，正中鼻梁，靳如意恨不得马上就开口大喊“谁干的？”，奈何一股伴着酸涩感的剧痛从脸的的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没能立马张开嘴。

　　感觉也就两秒间，一群壮汉跑突然出现在眼前围住了她，当中一人正不住道歉，“对不起，怎么样？还好吧？”他的队友还在后面喊“关队，你故意的吧？不带这么搭讪小姑娘的。”

　　由于场面太尴尬，在场的司法、公安两大系统人马全都看向她，男性居多，而且应该大多都是单身，靳如意都没好意思仔细看清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只是捂着鼻子，摇着手说：“不要紧，不严重。”怕对方不快点离开，继续把全场焦点凝聚在自己身上，急忙补充说：“真没事，你们继续吧。”

　　等到她第二次被砸是在侧脸，场上爆出一阵笑声，然后又传出一片哄笑声，因为肇事者也还是刚才那位。这回对方实在是过意不去了，紧张的想看清到底伤得多重。受害者靳如意不得已放开捂着脸的手，“没砸多重，没事儿。”说话间看清了眼前的人。

　　只看这一眼，靳如意就发誓自己永远也不会忘了这张脸。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帅，插一句，这脸细看还真不错，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有着靳如意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单的单眼皮的眼睛！

　　单的如同用手术刀在眼皮上利落干净地一刀划开的上下眼皮，流畅的眼线使得这人的眼神也显得格外锐利，有锋芒。

　　再加上这人的上眼皮给人一种菲薄的感觉，配上稍微有些深的眼眶后，竟让靳如意产生一种想要仔细看看，再仔细看看的感觉。

　　靳如意正看的投入，突然场上的人肉坦克们都围了上来，空间瞬间被压缩，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一起涌入她的耳朵。

　　离那个单眼皮最近的一人竟然伸头凑得极近地查看她的头，靳如意被迫端详了一下这位仁兄的面孔，然后，差一点笑出声来。

　　这位的仁兄的眼皮配置与肇事者完全相反，一对大大的眼睛配上一对宽度目测超过四毫米的双眼皮，让靳如意马上联想到鼓着眼泡的蝶尾金鱼。

　　这两个眼皮特征截然不同的老兄站在一起，真是反差太巨大了，颇具喜感。

　　眼看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靳如意急忙说：“真没事，我都习惯了，刚才还侧了一下头，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

　　这番话引得又是一阵哄笑。那个“金鱼眼”说：“关队，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小同志好好儿地站在这儿挨了你两下，你不打算有诚意地赔礼道歉么？中午请吃饭吧。”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都在附和，“没错，关队得请客。”

　　“就是，不能因为人家女孩子好心就当没事发生。”……

　　“行啊，就这么定了，比完我就请客，千万别走啊。”说完一群人也不等被害者的回答就又跑回了场地。

　　球赛比完，那个关队果然马上找了过来，身边跟着一群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自我介绍和互相介绍，然后在嬉笑中簇拥着靳如意一起去了停车场，分组找座儿上了三辆车，然后又开车找饭店。

　　靳如意头一次浸泡在这么浓厚的雄性荷尔蒙中，感觉都有点头晕。进到饭店，靳如意左边坐着肇事者，刑警队队长关畅，右边是刚才帮忙拉饭局的“金鱼眼”姜劲松警官。看一帮热情如火的刑警们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不知怎么，心里没有紧张或不安，反而觉得亲切。

　　“我什么都行，除了酒，荤素不忌，贵贱不挑。”靳如意笑眯眯地把菜单递给了关队。

　　一群大老爷们马上呼喝着说：“关队，你就别客气了”，“人家女孩子都发话了，咱们可别招待不周呀。”

　　然后这帮人一点也不谦让，你一个我一个的叫了一堆菜外加三打啤酒。

　　等上完菜，姜劲松一本正经的说：“关队，你是不是应该敬靳医生一杯，以表歉意呀？”

　　关队长看向靳如意，不等他开口，靳如意马上举手投降，说：“千万别，本人有久治不愈的胃溃疡，给我敬酒和给我用刑差不多！我心领了。”

　　“那我就自罚一杯吧，靳医生别勉强。”关畅厚重的男低音一直都是语速适中、语气温和。放下酒杯又叫来服务员，给靳如意点了一杯鲜榨果汁、一盒酸奶。

　　吃饭中间姜警官一直热情的制造话题，一会儿问监狱里的伙食情况，一会儿问她们怎么倒班。

　　吃了一会儿，姜警官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唉，靳医生很年轻啊，怎么没想考研，或者去大医院？”

　　关于这个问题靳如意有几套不同的答案，面对不同人的提问，答案也不尽相同。这回她的回答是“监狱里的环境挺好的，而且现在周围的同事们对我都很关照，我干得挺开心。”

　　“不错呀，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真的。你们那我去过，我们有时候会去那提审犯人，年轻的面孔经常换。”

　　酒过三巡后姜警官又问：“靳医生，你说喝我完酒为什么会头疼呢？您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听懂的话给解释解释呗。”

　　还别说，靳如意虽说上课总是浑水摸鱼，学习成绩很一般，但对这些稍微有点边缘化的知识倒是挺感兴趣，投入过不少精力收集。

　　“这个呀，用通俗点儿的方法说就是：酒精对人体是有害的，而有害的物质呢基本上都是在肝脏被消灭的，可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水，肝脏的水不够怎么办呢，于是肝脏就哗的一下，从含水最多的器官——大脑那儿把水抽了出来用，于是你的大脑就因为脱水感到疼痛了。”

　　“说的多简洁明了，太通俗易懂了！”姜警官拍着大腿说。

　　“以后还是别喝了，不然脑子还不得缩水！”有人附和着说。

　　一群人就喝酒的问题开始了漫谈，关畅一边偶尔插上两句话，一边在心里把以前见到靳如意时的印象和这次见面里的她进比照。

　　等吃完饭，大家道歉的道歉，道谢的道谢，然后告辞走人，姜警官还说：“靳医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记下我的手机号，有时千万别客气。”

　　晚上靳如意和慧洁用电脑进行了视频通话，靳如意给她讲了今天的奇遇和最近相亲的糗事。末了，慧洁说“找个好蓝（男）人是很不龙（容）易的。在学校时我萌同乡会有个学长毕业留在D市了，就在市中心医院，现在有时在网上大家还经常聊天。我把他介绍给你吧，他叫杨光磊，长得挺帅的，人很好，现在是做肝胆外科……”

　　靳如意心想，“多么贴心又有行动力的好姑娘，真不知以后谁有福气能娶回家。”

　　没想到这个杨光磊的行动力也是不容小觑，第二天靳如意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你好，我是杨光磊，请问你是靳如意么？”

　　喔，这普通话可比慧洁普通多了。“是的，你好。”

　　“你最近有时间么？我这周五、周六休息，有时间的话出来一起聊一聊怎么样？”

　　哇，充满阳光的声音，说不定人也长得很阳光！靳如意愉快地说：“好的，我周六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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