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忍冬》下
***
（八）
翌日，晚风习习，月朗星疏。
忍冬喜滋滋的穿上如火焰般热烈的镶金绣龙嫁衣，曳地十余米的裙摆华丽的铺展一地，女子笑颜如花，眸色透亮。宛如一朵黑夜里绽开的花，火红而热烈。
玉锵一身金丝绣龙喜袍，面若冠玉，神色清冷。
忍冬越看越觉有趣，“咱俩是不是撞衫了？我的嫁衣应该绣凤的吧……”
玉锵不以为然，“是龙是风，你喜欢就好。”
语罢，他携了忍冬的手，双双跪于菩提树下，向着月亮行夫妻之礼。
忍冬羞红了脸，脑子晕乎乎的任其搓扁捏圆。
“慢着——！”
一声大喝，如魔音穿耳，发散的音波瞬间削去了菩提树庞大的树冠以及宫殿的拱顶，震荡的寒冰池池水飞溅。
好在玉锵及时施展结界，保住两人不受魔音的侵扰，否则以忍冬的修为，非被震出一口血。
罪魁祸首自黑沉沉的云层中飘来，漆黑的衣袍飞扬，似要融入夜色，高大的身影因着月光的反衬，犹如巍峨大山般压境。
那张阴沉沉的，一道刀疤横跨鼻梁的森寒面容，就算化成灰她都认识！
“——是后卿！”
“忍冬……”后卿勾了勾唇角，眼神威压的盯着她，咧开嘴，“你可真让吾好找。”
“上天入地，遍寻三界。终于是捉到你了……”
忍冬不自觉扣住了玉锵的手指，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她再不敢跟后卿硬碰硬。
后卿阴森的目光移到身着喜袍的玉锵身上，嗤笑道，“忍冬，你才嫁吾为妻，岂能再寻夫君？”
而且，还是这个旧识……
忍冬缩着身子抖了抖，声音发紧，“我那分明是被你逼迫的……”
后卿不理，浮于半空，居高临下的俯视两人，语气十分强硬，“忍冬，跟吾走。”
“我不！”忍冬鼓起勇气反驳，“我要跟玉锵在一起。”
“……吾不怪你，你只是被他骗了！”
后卿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冲向玉锵，手中战戟裹挟着庞大的鬼力，直取玉锵心脏！
那瞬间，天星归位！
风云变色，昼夜更迭。天星取代日月，短暂的成为三界主宰。这期间，三界发生的一切事情，不会被任何人知晓窥探。
天星每百年归位一次，忍冬妖龄尚浅，并不知晓这是什么，她只觉得奇怪，妖力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外泄。
“忍冬！”是后卿的大吼，“远离他——”
忍冬不明所以的看向玉锵，只见后者脸色沉重，心口处一盏幽蓝色的魂灯晃晃悠悠的飘出，一抹虚影从魂灯的灯芯中浮现。
那是一个长相清丽的女子，长发垂腰，眉目温柔仿若春风，她身着一套鹅黄色水袖长裙，微风轻扬，仙姿袅袅。
这是她的……魂魄。
后卿脸色越发阴沉。
“果真是你，你还没死！”
***
（九）
式薇乃神界天女，孕天地万物而生的灵，后修炼成仙，位至天女。
两百多年前，妖鬼两界于古阳道挑起大战，适时正逢玉锵帝君与式薇天女大婚。
战况突然，两人来不及拜堂成亲，匆匆赶往古阳道参战。
妖鬼两界倾尽全部兵力，与神界决一死战。战争规模空前绝后。
战况之惨烈，伏尸千里，积尸成山。黑沉的天空风云□□，血染江河大地，草木寸寸化灰。
无数妖鬼魂飞魄散，半数神仙神格陨毁。
一旦失去神格，神仙将与凡人无异，经历生老病死，不能转世，亦不能再回天庭。
式薇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神格被夺，仙体焚毁，差点儿魂飞魄散。
幸得玉锵倾力相保。
她倨傲的漂浮在魂灯上空，轻笑一声，盯着后卿的眼底掠过一丝阴狠，“天火焚烧的滋味如何？”
她的神格，她的仙体，正是被后卿剥夺焚毁！
而剥夺神格且弑神，是天理难容的大罪，九天十劫，天火焚烧。
继而，她眼波流转，温柔的看向忍冬，唇角弯出淡淡笑意，“……看，我的神格，在她身上。”
闻言，玉锵一惊。
要想救式薇，需重塑仙体，并寻到与式薇相似的神格，否则即便活过来也与凡人无异，匆匆几十年还是会死。
剥夺神格乃是大罪，不论对方是仙还是妖。而天星归位，蒙蔽三界，他有短暂的时间可以瞒过众神，做到神鬼不知。
他当初遇到忍冬，只以为两人拥有相似的神格，却不成想，忍冬的神格，原本就是式薇的？
“呵，想拿回神格？”后卿眼神阴冷，“我夺得了一次，就夺得了第二次！”
古阳道大战时，忍冬好巧不巧的出生了！
应龙出生，自小便能识物。
当时，忍冬就躺在一处百米高的尸体堆上，玉白色的蛋壳受到剧烈的法术震创而龟裂。
随即，一条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小应龙，睁着透亮的黑眸好奇的探出头，细长的龙身，软趴趴的双翼，张着嘴嘶嘶乱叫。
后卿捡到她时，小家伙开心的伸出爪子抱着后卿的手臂，憨态可掬的蹭了蹭，柔软的尾巴调皮的缠绕住后卿的手指。
那一刻，只有他知晓，自己满身浓重的血腥，天地间悲恸的肃杀，响彻三界的悲鸣，顷刻间化作乌有。
满世界，满心满眼，只有这个刚出生就会讨好会调皮的小家伙。
当他发现，小应龙的神格已经陨毁时，他毫不留情的剥夺了神界天女的神格，融入忍冬的体内。
大战后，三界元气大伤，联合作战的妖鬼两界再次分道扬镳。
时光轮转，岁月如流。
他挂念的小家伙从巴掌大小的小龙崽，长成一条身长百米有余的应龙。
这种挂念，也在长长久久的关注中，变成了深深刻入骨骼里的爱。
——从此，再不能忘怀。
***
（十）
“玉锵，时间不多了。”式薇提醒道。
“休想——！”后卿嘶声厉吼，强大的鬼力汹涌翻滚着袭向魂灯。
玉锵神色一凛，于虚空中抽出一把锋芒毕露的青狼剑，一时间风云变色，天昏地暗。
忍冬尚未从震惊中回神，身上的嫁衣骤然收紧，隐藏于嫁衣里的仙咒尽数浮现，如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的烙印在忍冬的皮肉上。那绣着龙纹的金丝原是缚妖绳，如同受到指引操控，将忍冬从头缠到脚，随着不断的挣扎，越勒越紧，深深嵌入皮肉。
“啊——！”
忍冬惨叫一声，痛呼道，“玉锵！救我……”
可不论她如何呼喊，男子只留给她一道冷漠疏离的背影。
后卿双目赤红，只恨此刻杀不了玉锵，而忍冬又在受苦，他根本无法专心对战。
心一横，孤注一掷！他脱离战斗，飞身赶往忍冬身边，并布设强大结界。
这些仙咒十分厉害，于妖鬼具有同等强大的杀伤力，每破除一个仙咒，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玉锵眉目冷峻的浮于结界上空，强力的仙术攻击震颤的鬼力结界发出细碎的龟裂声。
“他，他……”忍冬嘴唇紧咬，终是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他想杀你！你还不明白吗！”
一个重创之下，后卿吐出一口血，说出的话残忍至极，“他想为式薇夺回神格，归位神界，这样两人就可以长相厮守了！而失去神格的你，终将走向死亡！他根本不在乎你，你只是他们两人自私感情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牺牲品！”
宛如一语惊醒梦中人，忍冬的脸色唰的惨白。
“嘭！”巨大的结界爆裂声，在耳边炸响，将寒冰池的水震飞三丈之高。
下一秒，忍冬胸口剧痛。她垂眸，一柄仙气缭绕的利剑，穿透后卿的身体，直直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而那执剑之人……
“玉锵——！”
忍冬肝胆俱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周身妖力暴涨！束缚她的仙咒尽数被废！
玉锵脸色大变，指尖掐诀，强制性的压制忍冬暴涨的妖力，缚妖绳狠狠勒进皮肉，可她丝毫不觉得痛，她的心有如刀割火烧。
她墨红色的妖瞳泛出幽光，凶狠的盯着玉锵，“你就这么爱她！”
玉锵这张万年不变的寒冰脸上，终于浮现出震骇的表情。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啸，忍冬化出应龙真身，百米有余的龙身狂怒般席卷帝府，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一切摧毁殆尽。
玉锵强忍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沉念咒，想将勒入忍冬皮肉的缚妖绳抽离，但根本无济于事，那缚妖绳已经切断筋肉，嵌入骨头，血流如注。
“忍冬！”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不要动，我帮你把缚妖绳抽出来。”
他刚飞身上前，巨大的龙尾卷着狂风抽来，那力道之大将宫殿拍的粉碎，玉锵不得不闪身躲过。
“你欺我瞒我，事已至此，又何必惺惺作态！”忍冬赤红的妖瞳凶光毕露，粗重的龙息喷出白雾，似要将玉锵碎尸万段。
“你既如此爱她！那好，我成全你！”
在玉锵青白的脸色中，应龙仰天长啸，吐出一枚华光璀璨的丹珠……
***
（尾声）
百年光阴，世事变迁，唯独不变的是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犹记得最后一次她出水见我，阳光正好。
我与她讲述山灵们口口相传的话题，“听说玉锵帝君昭告三界，已娶妖界应龙一族的忍冬为妻。”
“他在寻你……”
她枕在我的腿上，得意的扬着小脸儿，眉眼弯弯，“我知道，让他多寻会儿。”
“阿生，你说我最后离开时帅不帅？我可是毁了他整个帝府呢。”
我鞠一捧水，饮上几口，龙渊湖里倒映出男子乘风而来的身影，仙姿飒飒，眉目俊朗。
“谢谢你告诉我，她的藏身之处。”
遍寻百年，他找不到昆仑山龙渊湖，原来是她调皮的布下了隐匿结界。
他唇边含笑，望着龙渊湖沉葬百年的龙骨，眸子里染上满满的宠溺。
于昆仑山巅，自献神格，以润天地万物草木之灵，跃入龙渊湖之前，他对我说，“她怕孤寂，幸好有你陪伴她这么多年。”
“而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将不再缺席……”
——《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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