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不与我,寸土寸灰》中
（四）
“哎哟，又来了一个小美人儿，来来来，姑娘们让个座儿。”老鸨满脸堆笑的安排我入座，又去招呼齐墨。
“我跟她坐一块儿。”他高调的扬了扬手腕上的红绳，将我身边的公子往旁边挤了挤，泰然坐下。
水蓝丝带覆眼的白袍少年离我很近，似听到他短促的笑了一声，随后鼓声响起。
“停！呀，是你哟美人！”老鸨笑眯了眼睛让我献段巧艺。
我丝毫不惧，豪爽起身，胡诌了几句阿爹当年追求娘亲写的情诗，没想到他们听的频频点头，赞我有才。我眼角眉梢尽显得意，阿爹可是兔妖族名副其实的大诗人，虽然诗词酸不溜秋的。
我回到原位，见齐墨怔然失神，便用脚尖踢了踢。
他回过神来冲我挤眉弄眼：“怀怀，老实交代，盗用谁的诗？”
“你猜。”我打哑谜逗他，虽然被这声‘怀怀’酸到了，但是很受用！
“哼！本少爷也是博学多才的人，待会让你见识见识我五步成诗。”
只可惜，他的这个五步成诗，一直没机会实现。
不知为何，每次鼓停时白兰花都在我手里，时间拿捏的恰到好处。
我奇怪的看了那白袍少年一眼，他仍是抿着唇脸色淡淡的。
无奈，我只得第七次起身表演。
齐墨一把拽住我，借力站了起来，嚷嚷着宣布：“各位看官都看好了啊，小美人要跳舞了！”
我狠狠掐他腰恻，小声嗔怪：“瞎说什么呢！要跳你自己跳。”
“我跟你一起跳啊！”他理所当然的蹦跳着转了几圈。
说‘舞姿’都是侮辱这个词。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我一脸囧相的看着他，围观的人群被他逗的捧腹大笑，他后知后觉的红了脸，窘迫的回头瞪我：“本少爷可是为了让你一舞成名！以后吃喝不愁！”
骗人……他一定是觉得我的舞姿很好，自己又很想看，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我也不想扫他的兴，便大刀阔斧的跳了几段，被他一把拎住后领，咬牙切齿的训斥：“本少爷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给我好好跳！”
我迥然：“你真误会我了……”我真不会跳。
他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吼：“你好歹是只活了快百年的妖！怎的小小袖舞都不会？”
我说：“我天天忙着打洞，洞里跳舞给谁看呢。”
他哑然无语半响，狠狠掐我一把，在围观群众的大笑声中，两人窘迫的回了坐位。就连那一直不言不语脸色冷淡的白袍少年，都微弯了唇角。
直到散场，我俩都未再上台。齐墨本想来个五步成诗挽回颜面，可惜一腔热血喂了狗。
（五）
月光皎白，凉风习习。许多夜间才开的花儿争相盛放，大街小巷行人如织，佳人们提着色彩斑斓的花灯，轻拂赏香。
“这个好看。”小摊上，我举臂取下一顶烛光幽幽的灯笼，上面粘着一串串槐花，月光下灯影飘忽。
“败家！”他瞪我，“要是银子用完了，你就给我去讨饭！”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掏出了钱袋。
我提着花灯，哼着歌谣，与这尘世中万千少女一样，逛夜市，赏百花，身边伴一人。时不时摘一粒槐花花瓣扔到嘴里，花汁甘甜，入口香醇。
等齐墨发现的时候，花灯上的槐花已经快被我吃完了，他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晃，大叫着控诉我的不耻行径。
“你居然把我送你的花灯吃掉了！吃掉了！！我要打断……”
话未说完，我嘻笑着摘下一朵递到他唇边，迅速说：“槐花好吃，要不要尝尝？”
他气噎半响，黑着脸，就着我伸到嘴边的手，‘啊呜’一口，温热的薄唇触到我冰凉的指尖，心中有一瞬间的颤动。
但紧接着指尖便被咬了。见我吃痛，他脸色立马多云转晴，嚣张的龇开一口白牙：“本少爷属狗的！”
我无语凝噎，为什么会碰到这么个奇怪之人，老天爷肯定是看我过的太顺畅，想给我找点乐子。
“真是属狗的。”一声轻笑，悄然在我耳边响起，渗了血的手指被一双温暖的手轻柔托起。
我抬眼一看，吓一大跳。
来人带着一副狰狞的陶瓷面具，他缓缓掏出手帕将我的手指包好，弯唇浅笑，音如清酒：“姑娘可小心些，疯狗总是喜欢乱咬人的。”
“……你是谁？”
他浅笑：“送你七次白兰花的人。”
他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留我恍然许久，直到齐墨暴起惊天怒吼——
“哪里来的混蛋，居然敢骂老子是狗！本少爷要撕碎了他！”他怒极，上蹿下跳，我紧紧的抱住他的腰，防止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心里却在默默认同，疯狗急了真是会乱咬人的。
齐墨终于闹腾累了，低头，看我还抱在他腰上的手，飞红了脸，伸手戳了戳，嚅嗫了句：“吃，吃本少爷豆腐。”
“噗……”
（六）
小贩的吆喝声逐渐远去，散入夜风，瑶河河面水波粼粼，烛光闪烁的河灯叠影重重，承载着少男少女们的愿望，随波逐远。
“你可有什么心愿？”齐墨不知何时抱来满怀河灯，提一捧红烛，“走，我们也去放河灯。”
我静静凝望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忽然很想一直伴他身边，只要我抬眼，就能看到他眼角眉梢的笑意。
我小跑几步，追上，轻挽住他的臂膀。他脚步稍顿，嘴角似牵出一抹得逞之色。
“愿望要说出来才会灵。”他斜眼偷偷瞅我的纸条，一边写一边念：“我要快快乐乐的玩一辈子，然后娶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儿，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他的愿望很简单，很平凡，就像大多数凡人一样，期许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而这，却是我难以拥有的。
他拽着我的衣袖再次催促，可我只是一只妖，迟早要回妖界的，我能在世间留下什么愿望呢？
“或许……希望以后能有个人，不嫌弃我妖的身份吧。”我不会奢求他伴我身边一辈子，凡人的一生那么短，我不要看他慢慢老去，死去的样子。
微弱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耳根悄悄泛红，动了动嘴，小声而又窃喜的模样：“这个人不就在你身边么。”
兔子的听觉是很灵敏的，他的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呢……
“给你吃。”他从怀中掏出一串槐花，有些压坏了，蹙眉：“啧，算了，待会再给你买吧”，抬手就要扔掉。
我忙抓住他的手，取下槐花，摘一瓣放入嘴里。
“很好吃。”我红着脸，细嚼慢咽，槐花被他的体温焐的很暖，唇齿余香，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要好吃。
一盏一盏承载着愿望的曳曳河灯被放入水中，摇摇晃晃，飘飘浮浮远去。如夜空中璀璨明亮的星辰，铺了满河。
后来，他告诉我。他原来是这临风城城主的小儿子。因着众人的疼爱，从小便性格骄横倨傲，四处惹祸闹得府中鸡飞狗跳。
因此，他执意要娶我过门一事，虽门不当户不对，但架不住他三天两头打人放火的胡闹，城主与城主夫人还是被迫答应了。
（七）
进门那日，我穿了他亲自挑选的红袖嫁衣，凤冠霞帔，跨过火盆进了齐府的门。
大婚当晚，我第三次见到那白袍少年，依旧水蓝丝带覆眼，他应是看不见的，可却似普通人般，施施然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不速之客:“所来何事？”
“来带你走。”他语气沉稳，精确无误的伸手拨开我头顶的红绸盖头，那双本是看不见的眼，却似能透过一切将我望穿。
“我送姑娘七次白兰，希望你能跟我走。这是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手腕一翻，掌心赫然躺着一朵娇嫩欲滴的白兰。
莫名其妙！我秀眉轻蹙，断然摇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挥，白兰消失。
此人竟会法术！
我瞳孔紧缩，周身妖气暴涨，逼得他后退几步。
“慢着！我此来并无恶意！”他抬手示意我稍安勿躁，解释道：“我师从云霄道长，此番前来，只是想带姑娘离开，你既不愿，我定不会强求，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妖龄？”
云霄道长！降妖伏魔威名赫赫，自己不过区区小妖，若动起手来，我怕是连他这徒儿也斗不过，况且妖龄也并非不可为人知……
“再过三十日便一百岁了。”
他脸色渐渐凝重，眉间现出几道深壑：“雷劫将至，你为何还在城中？你可知这城中百姓将会因你蒙受大难！”
兔妖每一百年要下界渡劫，躲得过寿数妖法将会大增，躲不过……则需食人心方能保命。
当初去深山老林挖洞，就是为了躲避雷劫。
我神色微敛，心中怅然:“日子一到，我自会离去渡劫。”
他离开前给我一只传音铜铃。
“若到时你无法离开，便摇响铜铃，我必赶来助你。”
“嘭”房门大开。
齐墨满脸通红，醉醺醺的踢门进来，打了个酒嗝，直接扑倒床上睡的酣沉。我守在床边静静的凝视他，剑眉星目，眼角微挑，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煽动，呼出的鼻息，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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