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万事皆变
日暮西坠，海风缠着红云缱绻，千瑶站在高台上望着渐渐走近的白虎。他一手提着竹篓看着旁边落在地上的几只海鸟微笑着，她一直都不明白他对这个世间的爱所从何来，即便曾经问过也无法理解那所谓的看到喜欢的东西自然会开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明明也是父母早亡，在众妖的欺凌下长大，几百年过去了性子内敛许多，对这些东西的喜爱却半点不见消减。她当初如果没有遇到他会怎么样呢？或许会不堪重负堕入魔道也说不定啊。
白虎走了几步似有感应，抬起头来看向高台上的千瑶笑眯了眼，却又在见她脸上罕见的迷茫后皱眉疑惑起来，放下竹篓连赶几步也上了高台。
“怎么了？”
千瑶笑着摇摇头也不答话。
“是不是之前去西北降妖的时候受伤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要出去散散心？”
“白虎，汝可愿去无双身边？”
“为什么？”白虎有些不高兴，他不明白千瑶为何一定要将他从身边推开。
“无双现在还不能死，她可能需要你的保护。”
“你不是已经把混沌之木给她了吗？而且她在蒲牢殿下那里很安全。”
“她不可能一直都待在四殿下那儿的。”
“我不明白，你既然担心她的安全为什么要打伤她？已经一百四十二年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一百四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想只要再看看你就好了，如今见到了，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却不愿意我再靠近你。千瑶，为什么不愿意再让我陪你一起承担那些事情了？”
千瑶欲言又止地看了白虎半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冰凉。
“白虎，不是自己的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嘲风殿下的龙魂也无法让吾暖和起来，吾毕竟是一个死人啊。”
白虎听了有些受不了，一把抱住她说：“你完整地站在我的面前，跟我说着话却说自己是个死人，你要我怎么信？怎么能信？”
“有些事不是愿意相信与否就能成为事实的，不过是不知什么缘故致使吾的意识尚未散离罢了。吾魂魄不在终有一日会元神飞散，向三殿下借来的命也就到头了。”
“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有什么办法呢？抽出无双的魂魄为吾所用吗？”千瑶感到白虎身体一僵，不由地在他怀里笑了笑，笑容中透露出的苦涩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年多来，汝明明早就发现不对了为何还要自欺欺人？汝明知吾当初的确起了杀心。”
“嗯，我知道，你杀人是什么模样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是我想你一定会有你的理由的，而且你一定不会真的杀了她的。”
“白虎，吾终究不是神啊，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住自己，你们只要慢一步，她就真的死了。汝去找她吧，吾不想当着汝的面一天天地变成汝不认识的样子。”
“那我就陪你到那天来临。你不用担心，那丫头表面上看着懒散可欺，但真遇到什么事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想出来的法子肯定是狠辣果决的，她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现在又有混沌之木在手，肯定不会出事的。你想做什么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陪你到你消失的那一天，原本只是想再看你一眼，如今还能再相处一段时日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千瑶听了这些话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突然想到了随逐岛和青雾。随逐岛上的花木年年岁岁的茂盛着，但是青雾却说其实每年都是不一样的，甚至同根相生的也没有完全一致的，那么这世间究竟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这世上最公平而持久的东西大概就是时间了，日月东升西落，亘古不变，眼瞧着世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从未停下脚步。
无双到了次日晌午才醒过来，华鬘见她醒了将赤豆汤热过了送来喂她，她摆摆手示意华鬘将她扶起来，想试着自己去吃。华鬘将赤豆汤碗放在案上后过来扶她，刚搭上她的肩膀就见她眉头一皱知道是碰疼了，可也知道若是慢慢来肯定还是会疼的，当下心一横，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将她迅速地拉坐起来。
无双坐在床沿靠在华鬘身上缓着气息，华鬘拿出帕子替她拭去面上浮起的冷汗。无双感受到华鬘轻柔的力道竟觉得有些开心，许久没被这么细致地照顾过了，真是难得。
等她缓过气来了，华鬘又小心地扶着她一步步地走向桌案边。
无双站起的瞬间有种其实腿骨早就被打碎了的错觉，万蚁蚀骨般的疼痛不说还伴着难以言说的麻涨，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经络中迅速的爬行滚动。每走一步都有种床和案几其实离着十万八千里的感觉，山水迢迢怎么也够不到。好不容易坐到了华鬘特意准备的布垫上就真感觉全身散架了，几步路竟是走得又疼又累，刚想趴倒在案几上就见华鬘将赤豆汤碗推了过来。
无双看着那碗软软糯糯的赤豆汤叹了口气，勉强坐直了身体去吃，却不想右手连木勺都拿不动，着实有些气馁。
“再试试？”
无双瞧着华鬘期盼鼓励的模样不忍逆了她的心思，左右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于是也就咬咬牙攥紧木勺半送半就地尝了一口。
“姑娘真棒！”
无双看华鬘这反应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当初闲着没事教小妹用筷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模样吧。不过高兴归高兴，这赤豆汤的味道实在是怪异。
“这汤是不是坏掉了？”无双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上去不会显得太嫌弃。
“没有啊，我刚刚还尝了。”
“这味道似乎不对。”
华鬘接过木勺舀了一勺闻了闻，笑着说：“是这檀木的味道扰了赤豆香气。”
“檀木？”
“嗯，姑娘是不知道，我们家公子将您救回来的时候，您全身都是血肉模糊的，看着可吓人了。我去叫疾医回来后就见着公子已经把亭柱给砍了磨成粉给您止了血。疾医们帮您诊治完之后也不要诊金，都向公子要那根柱子，说是一寸紫檀一寸金，他们没钱只能厚颜问公子讨些了，公子给了他们不过也留了一小段给您做了这个碗和勺子，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祛湿气的作用的。”
“柱子粗的紫檀木？”
“是呀，我都不知道那就是紫檀呢，以前还愁公子把家底挥霍完了可怎么办呢，现在看来只要把那柱子砍了卖掉就好。”
无双顿了顿，叫了华鬘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姑娘有话直说就是。”
“不，没什么。”无双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华鬘若是什么也不知道贸然出言怕是会吓着她。
“哈哈，姑娘是想说我家公子不是人的事吧。”
“你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我家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从小时候就觉得奇怪了，后来慢慢地也就明白了。”
“你不怕吗？”
“不怕啊。我很小就没有家了，住在破巷子里，被酒醉的公子捡到了，从那之后就每天都能吃饱穿暖，公子对我也很好，为什么要怕呢？哎呀，想想真是可惜，那次之后，公子就再也不喝酒了，明明喝醉了很好玩呀。”
“听上去你家公子似乎是个很不错的人。”
“还行吧，除了经常丢三落四，夜不归宿，挥霍无度，自言自语之外其他都还好。”
“华鬘，你在说什么呢？”
“哎呀，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了！姑娘你慢吃，我先下去了。”
华鬘说着跳起来就往屋外跑，经过门边的蒲牢时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捡到华鬘倒也算是殿下的福气。”
“这算哪门子福气？整天吵吵闹闹，喋喋不休。”
“但殿下也算乐在其中？”
“不说她了，你呢，你这之后打算怎么办？”
“昨日道家两位圣贤说一个月后会来接我，我只需在这一个月内恢复到行动自如即可。”
“那倒是不难，你的经脉早就接好了，伤口也愈合了，除了刚开始会有点疼也没什么大问题。”
“是。”
蒲牢教了无双一些按摩穴位的法子，然后又跟她随口说了些最近发生的事，提起青雾的时候仍旧是一肚子气，也把千瑶将青雾给她的白花转赠给自己又被自己扔回了他怀里的事说了一遍。无双听着也觉好笑，转而突然想起九鼎的事也顺口问了句。无双这才知道千瑶能够复生就是借着龙三子嘲风的龙神之力，但究竟是谁做的却全无头绪。而且，九鼎只是媒介，只要他们兄弟九个在就能镇住九州地脉，不一定非要禹帝铸的那尊鼎才可以。
无双又借机问了下碎光镜的事情，蒲牢却是摇摇头说不知道碎光镜是什么，他只知道当初王母是在昆仑山开辟的方外神界。无双乍听这名字觉得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和昆仑冈很像，也就问了问是不是不同的说法，蒲牢却说这是两个地方，昆仑冈起初是往圣在管，王母喜欢喝那儿的山泉水，后来诸神隐匿了也就没什么了。又告诫无双说不管是为什么打听神界的事都不要试图踏足那片地界，王母既然有心隔开人界与神界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的，妄作主张受苦的只会是她自己，有可能连命都要丢在那儿。无双笑了笑应了声是，心说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只可惜必须得去趟神界才有可能让尧烈醒过来，一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才有可能真相大白，不得不去啊。
如此，千瑶仍旧东奔西跑着除魔卫道，白虎跟在她的身边却是再也没有去看过无双。无双在蒲牢的宅子里由华鬘陪着慢慢恢复，渐渐地自己就能走动了，慢慢地行动如常，也总算摆脱了疼痛。
一个月说痛苦却也闲散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足够人想清很多事，但也足够让人将一些事越想越乱，而无双目前的人生中，能让她焦躁的也就只有白虎了，不明不白地烦躁着，事事都理清了唯独他最为麻烦，难道真的要想法子除掉他才行吗？也是了，总这样让他扰乱心神下去于己无益。
华鬘偶然见无双出神地自言自语一时好奇就去偷偷地听了，听完了心想姑娘看着聪明睿智怎么有时候又活像个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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