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神子之殇
黑云低沉，风在海面上徘徊不去地呜咽着，龙吟岛的周围时不时地跳出几条或大或小的鱼来，似乎是什么等待让它们按捺不住。
日落东升，站在龙吟岛殿外的神子们从原本的欣喜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已经快三天了，产室中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各个神情严肃的忙进忙出，一盆盆的血水倾倒而出，让众人的心头越发沉重。稳婆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在一边看着，龙妃体内的羊水早就流尽，现在只有一股股的血水往外流着，无论为她输入多少灵力都如同石沉大海，什么珍贵的药物也不能见效，渐渐地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只有偶尔痛极的时候才会有几声低不可闻的哼声。
龙妃突然抬了抬手指，指甲在身下的床单上滑了一道，稳婆见了那只是多了一道褶皱的床单鼻头一酸，深吸一口气，抓住了她的手点点头。旁边伺候的人见了也只是不忍地偏了偏头，依次退了出去。门外的人见了心下一沉，忍不住抓住一个小姑娘想问什么却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那小姑娘已经捂着嘴泪流满面。难道，龙族神子一脉当真就要完全没落了吗？
众人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稳婆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走了出来，看着殿外的众人又哭又笑，整个人都沉浸在伤痛中却又觉得或许该为剩下的这点希望而高兴些。
“是个女儿，活胎，有灵力。”
活胎？上一个龙族神子中出现活胎是多久前了？这之后的几百年来，要么是死胎要么是注定灵力平平的龙蛋。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有灵力的活胎对于龙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这个孩子被稳婆抱在怀里，还那么小，浴血而生，这叫人如何欣喜得起来？不只是龙族，其他各族的神子都开始渐渐没落，前不久羽族诞子给了大家希望与勇气，这龙族的孩子也是凝着众人的期待，可是如今......这该叫人如何是好？
“诸位，龙主早在多年前诛魔之时逝世，今日我族龙妃亦魂归大海，小龙主还小，我等无能，为护小龙主周全有意封岛，还望诸位成全。”
“婆婆说笑了，好生照顾小龙主就是，有我们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老婆子多谢诸位了。”
自此，龙吟岛自封，千瑶在岛中由众人教导长大。
千瑶每日修习先生们传授的各种知识，闲暇之时就喜欢坐在岛上最大的那个龙形石雕的龙头上，遥遥望着海面，婆婆初时以为她是想要离岛去玩，她却只是摇摇头说在高处的时候海风吹着会很舒服。婆婆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明白千瑶在想些什么的，她从未问过自己父母的事却在五岁的一天晚上来找她说要祭拜父母，她看到岛上其他同胞这么做过，就觉得应该是要祭拜的。婆婆带着她到了龙主龙妃的墓前，她只是略微有些惊讶的说，原来这就是我父母啊，曾经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位先辈呢，然后稽首叩拜。婆婆惊觉竟没有人告知她父母名姓赶忙跟她说了许多关于她父母的事，她却只是听着，最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婆婆觉得应该高兴，龙主不就该是这样吗，若是和前任龙主一样，古道热肠，早晚会害死自己的，可是看她那小小的身影又觉得心疼，她实在太小了，凉薄的不像孩子委实不是好事，几次交谈都探不出她的心思最后也只能哀叹一声随她去了。
一日，千瑶坐在龙头上突发奇想，指尖凝起灵力在眼前勾画着龙的模样，淡银灵气一点点铺排开，最后一点龙目夺辉之时只闻龙吟震天。千瑶站起身来看着那条脱离她灵力控制的龙盘旋不止，不停地冲击着布了将近二十年的结界。龙吟岛族民听到龙吟之声纷纷前来观看，只见他们的小龙主早已身形拔高，静立在龙头之上看着天空那条撞击着结界的龙，然后那结界竟碎了。合全族所有有灵力之人的力量布出的结界竟就这么被破了，众人的眼神中终于透露出了敬仰与强烈的希望。
结界一破，那银龙当即离岛，千瑶不怒不喜，脚尖灵力一运径直跃至银龙头上，银龙翻滚欲将她掀下，她身形腾转竟像是黏在龙身上一般未被甩脱，拈指成印狠狠打入龙头之中，银龙疼痛长鸣倏忽消散。千瑶顿失立足之地，身体下坠，足尖在海面一点竟又借力而起，落在龙吟岛之上，看着在侧的众人说了声抱歉。
“龙主，您去吧，也是时候让您离岛了。神子一界本就是为护各界安定而存在，没道理一直避世而居下去，能力不足避世自保尚情有可原，如今既能独当一面就离开吧，有事传唤我们就是。”
千瑶难得的皱了皱眉头，可是见婆婆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千瑶转身就走时又听到婆婆叫住她，说：“龙主，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您虽灵力高强还是万事小心的好，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还请记得回岛来，不要太勉强自己，左右老婆子这张老脸还是能卖几分人情的。”
“嗯。吾不会有事的，婆婆可放心。”
千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海面之上，众人仍旧未曾散去。
“婆婆，总觉得龙主对自己严苛了些。”
“大概是我们对龙主太过严苛了，龙主是个聪明有责任心的孩子，她是感受到我们对她的期望了才会对自己这样，说来还是我们的错啊，只盼着能平安无事。”
千瑶离开龙吟岛后不知该何去何从，龙族人少灵力也不高，久封龙吟岛不出，所谓的维护各界安定具体要做些什么她其实也闹不清楚，或许该先去羽族请教一番。想罢，千瑶就径直往南而去，路经一处林子时她却停住了脚步。
林子里，两个猎户正在剥皮，在他们手下的似乎是只小妖，妖丹被随手扔在一旁，像小石子一样不起眼，怕是开了灵识修成妖丹还没多久就被那两个人抓住了。千瑶有些犹豫，那小妖已经死了，那这两个人类要不要处理？一直以来婆婆说得维护六界安定都是不许插手人类之间的事，阻止妖魔肆意侵扰人类即可，那么，看到人类残杀小妖又该怎么做呢？万物有灵，小妖的命难道就不该重视吗？她想到这儿，聚出两道风剑削了那两人发髻，看到那两人惊叫着仓惶逃跑眯了眯眼，就当是警告好了，若是下次再碰到再杀不迟，只是可怜了这小妖，自己是万万不会因为一个死妖而再伤两条性命的，只求下一世莫再入畜生道的好。
千瑶将小妖尸体焚化之后就离开了，行至半路突感灵力波动自不远处山上震荡开来，不做他想立刻运起灵力向高峰飞去。
云山雾缭之间，眼前其中一座山峰之上立足之地不过方寸却是群妖环伺，千瑶看了眼，被围在中间的似乎是羽族族长，脚下躺着不少妖怪的尸体，身上却也伤痕遍野，有些伤口仍在流血，有些却已经结痂。
“你们这般前仆后继的送死是做什么，本王就算重伤在身对付你们却也是绰绰有余的。”
千瑶皱眉，这话说的漂亮可是声音里的疲惫不支也是没法掩藏的。
“嘿嘿嘿，你这老鸟，杀都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了，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你今天走不了。”
“哼，你们在此为非作歹不就是为了引本王来，做了多方准备，可是本王来了你们仍旧奈何不得。”
“哼，我们承认你这老鸟确实厉害，跟我们耗了快五天了竟然还站得住，但我们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你的命我们要了，混沌之木，我们也要！”
“已经用过的法子你们真当还能奏效？”
“怎么不能，既然能杀了那条假龙自然也能杀了你这蠢鸟。亏得你们这些神子自诩神之血脉，却也不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了，龙族已经没人了吧，羽族除了你这老鸟也没旁的能打的了吧？何必这么贪心拽着混沌之木不放，没能力守交给我们就是了，我们家大王可是很厉害的。”
“哈哈哈哈哈，呸，就那山猫精？若真是厉害又怎么会有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做手下，只知龟缩在一侧让你们送死，等耗尽本王灵力再出来捡现成的，这也叫厉害？”
“哈，你怎知会死？”
“什么？”羽族族长皱眉，一思之间就明白他们肯定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让一众小妖能死而复生，“你们可知用偏门法子逆天改命死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既然逆天改命了自然死不了了。”
“你们真当冥界无人？本王等着看你们受到报应的一天！”
“别废话了！兄弟们，杀！”
羽族族长心一横，催动体内残余不多的灵力注入混沌之木中准备驱使混沌之力奋命一搏，却听到一声清冽的喝止，眼见一尾银龙咆哮而来，将一众妖物侵吞殆尽，但那些妖物反应也快，见银龙来势凶猛，迅速提神应对，各种招式一应撞上银龙，银龙长吟一声化散消失。千瑶一掌拍来，几个小妖正受掌风，口吐鲜血连退几步。
“来者何人？”
千瑶走到羽族族长身前，淡淡开口：“龙族龙主千瑶。”
“我还以为龙族已经死绝了呢，原来还有个女娃娃在，不过看上去也差不多了，不然怎么会让一个女娃娃做龙主。”
那人逞完口舌之快就被千瑶一掌重伤。她脚步腾挪，在距离甚近的几个山峰之间来回施招，只闻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溅到她的脸上让她眉头一皱更觉不快，手下却是杀招越厉，直到几个山峰之上，无一活口。
白袍成朱，千瑶低头看了看不说什么，只是眉峰更立，一眼便知她心中不快更甚。
“第一次杀人？”
“是。”千瑶回过头，对着羽族族长行礼道，“千瑶见过墨翎族长。”
“本王原以为自己还要撑上百年呢，没想到不过二十年龙吟岛就重新入世了，幸好，幸好。”墨翎将混沌之木摘下递给千瑶。
千瑶后退一步，说道：“千瑶不过一个小辈，灵力低微，担不得此重任。”
“哈哈哈，你出现之前本王一直在犹豫要把这玩意儿交给家里哪个小崽子。不是本王自吹自擂，当今神子一界，除了本王就只有家里两个小崽子能打了，但是他们都不如你。”
“神子当真没落至斯？”
“神子维护各界安定，战中死去的英雄人物不在少数，剩下的要么不得不避世而居要么就是尽力而为，再加上神子一脉并不是每个出生的孩子都会有灵力，如此一来，多是背负神子之名却无能作为者，渐渐也就这样了。你既有本事在身还是好好担这责任的好，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仍旧在努力维护各界安定的同袍们？本王家两个小崽子由你调遣，随意支使，不用给本王面子。”
“那族长您？”
“看不出来吗？本王大限到了啊。”墨翎笑着说，仿佛像是在说这山间的云海不错一般轻松，“你要是晚一步到，本王就真有可能弄丢这混沌之木了，那可是晚节不保。小丫头，你记着，身为龙神后裔，龙族一脉，为当为之事。世间不平之事众多，你是掌大局者，切不可为一人而置多人性命于不顾。亦不可迷失本心，你的能力不是让你来为祸苍生的。因果循环，切记切记。”
“千瑶受教。”千瑶双手接过混沌之木。
“走吧走吧。”墨翎摆摆手，就地躺下，似乎是累了要睡一觉。
千瑶不再多言，退后两步，稽首一拜，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往羽族而去。未出山间就闻耳边鸟鸣不止，叫声繁杂，不过一曲悲歌，甚伤，甚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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