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方山可以确定，他曾经见过这个新来的犯人。
进监狱前，方山是个社会小混混，飞机头，刺青背，打架抢劫都是家常便饭。
可这个男人不同。
方山见过他，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他显然和方山不是一类人，即使穿着同样的狱服，也和整个监狱的氛围格格不入。
作为囚犯，他实在长得太过英俊了。
高鼻梁，薄嘴唇，长眉入鬓，身材挺拔。浑身上下，渗透着一种良好教养熏陶出来的绅士风度，生生把灰蓝色的狱服穿出高档西装的质感。
他并不与人交好，也不招惹别人。刚进监狱的人，要么戾气很重，要么颓废如泥。他都不是。
他十分配合地接受了监狱的规章，该劳动时劳动，该放风时放风；别的犯人不安分，对他搞些粗鲁委琐的小动作，他也不当回事，不动声色地化解；饭菜寡淡，他从无抱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他住进监狱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年二十年。
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
配上他那身分寸得当的绅士风度，就更显得奇怪了。
方山对他十分好奇，从旁打听，知道他叫做霍峻。
自己到底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方山想。
这疑惑困扰着他，直到一天放风时，方山和一个经济犯聊天，说起了他。
“这人啊，是被一个女人搞进监狱的。”
经济犯刚入狱没多久，知道一点外面的传言：“这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毕竟霍峻也是业界名人，崭露头角没几年，就被称为商界奇才。后来自己创业，进军AR领域，又是大获全胜。连桂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都对他倾心不已，偏要嫁给他。”
“然后呢？”
“他为了一个女人，拒绝了桂氏董事长女儿的追求。结果转眼，那女人就把他坑进了监狱。”
“怎么坑的啊？”
经济犯想了想：“这我就不记得了，当时我自身难保，也只听说了个大概。不过我知道，他入狱以后，大部分财产都落到了那女人手里，就连他创立的AR科技公司，也被那女人给吞了。”
“这么狠！”
方山惊呼，同时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那是在电视上，他作为本市最杰出青年企业家接受采访，风采卓然，气度不凡。
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还是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人害的。
方山不太看得起女人，觉得只有男人才是社会的操盘手。霍峻在方山眼中，一直是个上层人物，虽然彬彬有礼，却是不好冒犯的。如今知道他竟是被一个小女人弄进监狱，难免生出点鄙薄的心思。这鄙薄使霍峻跌下高坛，让方山不必再仰视他。
于是，这天生产劳动结束后，方山终于有底气坐到霍峻身边。
他讨好地给霍峻递过去一杯水：“你的事，我听说了。”
霍峻没有接，只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方山只好把水凑到自己嘴边：“你也是可惜，大好的社会精英沦为阶下囚，判了几年啊？”
霍峻笑笑，平淡又疏远：“两年。”
“我以前虽然是混社会的，也知道科技行业的两年，就是天翻地覆。出去以后，得一切重来吧？”
“没错。”
方山闻言惋惜，伸手拍了拍霍峻的肩：“以后找女人，小心点，婊/子无情，跟你上床就是为了钱。放心，等兄弟我出去，先帮你收拾那贱女人。”
方山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一股大力攫住了自己的手腕，几乎把他骨头掰断。
“你再骂她一句试试。”霍峻的声音一瞬寒到彻骨，此刻，他平日里彬彬有礼的风度全不见，锁住方山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寒毛，我保证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哪里还是什么绅士，更像是一头护犊的兽。
方山本想替他出气，冷不丁被威胁，火气也上来了：“你他妈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婊/子害得你倾家荡产还坐牢，你居然还护着她！”
他将杯里的水兜头朝霍峻泼去，不料霍峻躲也不躲，迎头就给方山一拳，两人旋即扭打在一起。方山一边打一边骂，捏住霍峻的软肋，什么污言秽语都往那素未谋面的女人身上堆。他越骂越脏，越骂越狂，霍峻盛怒之下，反身将他放倒在地，用脚狠狠踢他的嘴。
众人都惊愕了。谁也没想到，往日彬彬有礼的绅士竟有这样的一面，都像看热闹一样在旁观战。
五分钟后，狱警赶来，强制把两人分开。方山已经晕了过去，霍峻也精疲力尽，身上脸上都是血。他躺在地上，在众人喋喋不休的议论中，突然间笑了。
幽微的月光透过天窗映入，明晃晃的，格外清凉。他呼吸着暴戾过去后异常宁静的空气，只觉周身都轻盈了起来，飘飘然，还有点得意。
“司清……”
他张开干涩的嘴唇，轻轻叫了一声。
平静的。喑哑的。
如同大浪淘尽，千帆过影。
“你毁掉了我的公司，取代了我的位置，
“你让我千金散尽，身入监狱……
“你来到我身边，夺走了我的一切——
“却同时……带给我了最珍贵的。”
霍峻闭上眼，躺在尘土里，躺在阴暗中唯一一抹月光里。他伸手握住那抹虚无的月光，心想，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从遇见司清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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