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赴宴
因为卢二娘是头一回去徐家赴宴，苏氏特意让银姐把卢二娘仔细装扮了一番。
她头上仍旧梳着双螺髻，但簪了几串小巧的珠花串珠压鬓。脸上薄施脂粉，身上穿一件佛面金对襟半臂，醉仙颜刺绣缠枝西番莲窄袖天净纱上襦，下着纁色绣穿花蝴蝶宋锦百褶裙。裙角绣了镶边，缀着金丝，挂着环佩丝绦，累沉沉的，只露出绣鞋上的一个尖尖小角。
卢雪瑛和卢二娘同坐一辆骡车，看到临行前银姐将一个小巧精致的掐丝匣子塞到卢二娘的袖子里，不由好奇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一旁的荷叶没答话。
卢二娘犹豫片刻，取出袖子里的小匣子，打开给卢雪瑛看，涨红着脸道：“姨娘让我带几片金花胭脂，免得路上妆花了。”
金花胭脂是一种薄片胭脂，便于携带。
天气热，妇人去外边赴宴，在别人家一坐就是大半天，妆容易化，头上簪环重，发髻也容易散，吃茶、吃酒之后，免不了要洗脸，必须重新装扮。
要补妆，就得带梳妆工具。
时下妇人们梳妆打扮时，闺房的镜台上必有一个多层妆盒，用来分装粉盒、胭脂盒、油缸、妆盘、毛刷、抿子、梳篦、铜镜、钗环首饰等物，林林总总几十样，样目繁多。
去外面做客时，当然不像在家里一样讲究，但也不能失礼让人笑话。小姐少奶奶们为了补妆方便，都会让贴身伏侍的丫头携带几样妆扮工具。
所以，这个时代的小姐太太们出行，婆子可以不带，但背妆盒的丫头一定得寸不离身。
卢家人去徐家做客，路途不近，银姐怕路上不方便，又晓得徐家多半没有一套齐全的装饰工具，除了嘱咐荷叶随身带一些香粉、木梳之外，还给卢二娘备了金花胭脂，便于她随时补妆。
卢雪瑛见卢二娘有些微微发抖，晓得她心里害怕，叹息一声，这样小的女孩子，就要面对婆家姑子等事，真真是把小姑娘家放在火上煎熬，遂放下心中芥蒂，安慰卢二娘道：“二姐姐天生丽质，就算不打扮，也美得很。”
卢二娘细眉细眼，身量不高，加上五官还未长开，猛一看并不算美人坯子，但她肌肤白皙，形容婉约，娇小玲珑，气质柔和，正是甘桂县本地人最推崇的那种温婉小娘子。
像卢宝珠那样颀长高挑的，在甘桂县并不多见。
尤其卢二娘平时多穿蓝色，今天穿一身红，瞬间便比平时多出几分娇媚来。
还记得卢二娘刚刚缠脚的时候，疼得脸色煞白，不能下地走路，每天只能让婆子背着进进出出。
岁华流转，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眨眼间，卢二娘早已经能迈着一双尖尖翘翘的金莲小脚行走自如，而且开始留鬓发，扎发髻，跟着银姐学梳妆打扮了。
徐主簿膝下只得徐桐一个独子，按徐家的意思，想让徐桐早些成家，卢雪瑛听卢老爷和苏氏提起过，等卢二娘一满十四岁，就送她出阁。
之前都是论周岁序齿，如果算虚岁的话，也没几年了。
想到这里，卢雪瑛微微一叹：杨嘉平比她大五岁，又是长子，肯定也会和徐桐一样早早娶亲，可她还没过够童年瘾呢，十几岁，还是个初中生，怎么能嫁人呢？
卢二娘听着卢雪瑛的安慰，脸上虽然挤出一丝笑，心里却仍旧忐忑不安：她怕，怕徐家人看不上她，苏氏和卢雪瑛正好看笑话；又怕徐家人太看得上她，惹得苏氏和卢雪瑛不高兴。
骡车外时不时传来一阵说笑声。卢老爷穿一件藕丝褐圆领香云纱褶子，卢舜玉穿一件八成新珠子褐宽袖直缀，祖孙俩一人骑了一头毛驴，缀在骡车后边，一边欣赏路上风景，一边高声说话，时不时还和路上碰见的熟人招呼一两声。
卢大爷前些时流连勾栏，为了一个粉头和人争风吃醋，挨了一顿毒打，脑瓜子肿得惨不忍睹，自觉没脸见人，留在家看屋子。
徐氏原本还想到叔叔、婶婶家好好得意一番，偏偏要留在家照顾卢大爷，送苏氏一行人出门时，她不停扭着手上的粉色帕子，一张脸气得又白又青。
卢二娘挨在丫头荷叶身上，悄悄听着骡车外的繁杂人声，心里有些羡慕，到底年纪还小，好奇之下，渐渐将愁绪淡了几分。
卢二娘和卢宝珠都不爱出门，很少有机会观看市井民生。
卢雪瑛上辈子明明是个宅女，这一世倒是三天两头往外跑。
杨嘉平兄弟在卢家住着的时候，经常邀上卢舜玉，一起去南大街的市集捣腾些便宜的笔墨文具。
卢雪瑛听说后，找了个机会，换了府里小厮的衣裳，逮着卢舜玉，闹着要一起去见世面。
杨嘉平当时有些哭笑不得，把卢雪瑛送回内院，等她换回从前的装束，问过苏氏的意思，得了许可，大大方方带她出门。
从此每到初一十五，杨嘉平、杨云台和卢舜玉出门前，都会先来邀请卢雪瑛。
那几个月，卢雪瑛早把甘桂县的几大街巷转遍了。
看卢二娘对外边的街景好奇，卢雪瑛让春杏卷起帘子一角，将几处去过的客店、食肆一一指给卢二娘看。
转眼就到了徐家的小院落前。
徐主簿和徐太太听说卢家骡车到了，满脸堆笑，亲自走到路口来迎。
徐主簿分家出来单过，典了间一进的小院子，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此刻，徐家窄小的院子里满满当当，挤了一院子身穿葛布衣裳、头包布巾的男男女女。
婆子、媳妇正在张罗酒饭，泥地上堆了简易的炉灶，燃了柴火木棒，一只大铁锅里正熬煮莲藕汤骨头，另一只大铁锅在翻炒冬笋烧肥肉，浓香扑鼻，肉香四溢。
周围蹲了一地的半大少年，都眼巴巴看着两口大铁锅，馋得口水直流。
外边忙乱，徐太太生怕别人冲撞了卢家几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也没和别人打招呼，便直接将苏氏一行引到房间里坐下。
徐太太的养女徐英穿一身簇新的浅蓝色葛布衫裙，头发梳着简单利落的辫子，并未扎发髻，也无簪环装饰，鬓边只簪了一朵绒花，笑嘻嘻进来和卢家姐妹几个厮见问好。
廪生徐桐今天是主角，所以也着意装扮了一番。
他还没到戴冠的年纪，头上像模像样扎了方巾，身穿一件秀才书生最常穿的杏林春燕纹圆领襕衫，脚踏棕色靴鞋。因为长得不矮，五官又端正，所以看起来俊朗气派，端的是一表人才。
徐桐一进房门，便跪下给卢老爷和苏氏磕头。
徐家不富裕，又才从老宅分出来单过，为了供徐桐读书，家底都快掏光了。
徐、卢两家定亲以后，卢老爷不仅送金送银送小厮，还一力包揽了徐桐的吃穿住行，连徐桐的各位师长同窗，卢家下仆都□□打点得妥妥帖帖，不让徐桐有一点后顾之忧。
除了当一个拼命撒钱的土财主之外，卢老爷还托人四处搜罗举人应试的文章，汇集成册，给徐桐作参考。
徐主簿和徐太太见卢老爷如此器重徐桐，自然感激万分，常常叮嘱徐桐，让他不能骄傲自满，要记得卢老爷对他的恩情，虽然卢二娘还没进门，但见了卢老爷和苏氏，他还是得行女婿的礼节。
所以徐桐一进门，徐太太就使劲朝他使眼色，徐桐“嘭”的一声，就给卢老爷跪下了。
苏氏连忙一把搀起，不让他跪，笑着道：“你如今已是廪生，可不能再行这样的大礼了。”
徐太太在一旁道：“凭他日后是什么，自家长辈，这般器重他，四季衣裳，文房四宝，□□都比我这个亲娘还周到。给他穿的，给他用的，又是亲上加亲的自家人，他有什么不能跪的？你今日拦着不让他磕头，以后可就不会拦了。”
众人都笑，唯有徐桐脸上有些僵硬，人人都在奉承卢老爷和苏氏，也没人在意，只当徐桐是脸皮薄，经不得打趣。
卢二娘低垂着头，满面烧热，不敢抬眼。
卢雪瑛眼见着卢二娘羞得浑身发烫，都快冒烟了，连忙笑着道：“这会子不好意思，以后脸红的时候多着呢！二姐姐才多大，何必计较这些？只当听不懂就是了，咱们到外头丢花包玩。”
然而徐家浅房浅屋，拢共只有七八间房屋，今日又有几家客人在座，实在找不到一处清净地。
院子里的客人听说卢二娘是徐桐未过门的娘子，都伸头伸脑，扒在窗户上偷偷打量卢家人。
卢二娘觉得满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手心都是汗。
卢雪瑛只好悄悄扯徐英的袖子：“英姐，咱们去你房里坐一坐罢。”
徐英见卢二娘脸上通红，噗嗤一笑，领着几人到自己房里坐下。
徐英的闺房摆设简单朴素，只有一张架子床，悬了姜黄色纱帐，窗下一张四方桌子，墙角几只箱柜，几把凳子。桌上摆放了几样针线，并无任何可供玩赏的器物。
卢宝珠照旧高冷，脸上不动声色，一坐下就捧着徐英的针线看。
卢二娘暗暗将未来大姑子的闺房打量了一番，虽然心里早就晓得徐家的家境比不上卢家，但还是有些失望。好在卢老爷早就和她姨娘言明，徐家不宽裕，所以除了为她备好的嫁妆外，以后还会额外给她一笔银钱傍身。
卢家看中徐家的，是他家人口简单，公婆好相处，徐桐本人出息。
徐家小丫头端来几碗晶莹剔透的凉粉冻，徐英拿来几把匙子，请卢家几个小娘子吃。
凉粉冻酸酸凉凉，甜丝丝、凉津津的，正是消暑的佳品。
卢雪瑛舀了大块的凉粉冻，吃了几口，赞道：“好凉快。”
徐英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本来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大西瓜，我亲自从货栈里挑的，足足要两百个大钱呢！特特给你们几个留了一半，拿纱罩盖得严严实实的，哪里晓得今日我那几个表兄弟都跟了来，错眼不见，西瓜就落到他们肚子里去了。”
徐英的表哥们别的不会，平生最得意的技艺，大概就是抢食、翻箱笼，不管徐太太把果子点心藏得多严实，没两天就全都被这群娘家侄子、侄女们偷吃光。
卢雪瑛听说徐英的表哥们都来了，暗暗摇头，幸好他们一家人在里边吃饭，不必和徐太太的娘家人同席，否则她可能要饿肚子了。
姐妹几个谈论了一会子针线，卢雪瑛取出几枚碎布拼凑剪裁而成的花包，教徐英玩。
外边人声鼎沸，时不时便听见有媳妇婆子扯着嗓子声说话，隔着一道墙壁，仍然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卢宝珠眉头微微轻蹙，撑着下巴，看着卢二娘、卢雪瑛和徐英丢花包玩，不晓得在想什么心事。
一时徐太太和苏氏携手进来，卢二娘连忙抚了抚发鬓，正襟危坐。
荷叶手脚飞快，悄悄给卢二娘抹了点胭脂。
徐太太走到卢二娘跟前，取出一枝同心钗，笑道：“二娘可怜见的，婶婶这里有枝钗子，你可不要嫌弃。”
说着，便将那枝同心钗戴在卢二娘发间。
同心钗是时下常见的男女信物，徐太太亲自给卢二娘戴钗，其中的意义一目了然。
徐太太心满意足，拉着卢二娘的手，说了几句喜庆话。
眼神不自觉溜到一旁的卢雪瑛身上，见她笑意盈盈，神色间并无一丝郁色，心里微微一叹。
忽然听见有人在窗外高声道：“姑奶奶家的儿媳妇今日也来了，怎么躲着不让见？”
话音未落，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已经挤开房门，一窝蜂冲进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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