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伤痕
众人很快散去了。
回房的路上，经过院子东边茶水房的时候，隋玉脚步停顿。
看着堆积成小山样的普通煤炭，她不仅回想起梦中的情形。
两家互相赔礼之后不久，天寒地冻，颖太夫人感染了风寒，寇氏还又是送药，又是问安，两家更见亲密。
回京不久，许静珍的及笄礼，颖国公府专门派人参加，并奉上厚礼。
两家交往日深，后来许静珍嫁给了罗英光，成了颖国公府的儿媳。
回想那些送去的药材和煤炭，隋玉只想冷笑。
那时候她们院子里上等炭火本就不足，寇氏还要拿出去做人情。许静珍姐妹房里的炭火倒是不见减少，但她与母亲的炭火却少了足足一半，本来所带的衣服铺盖就不足，半夜冷的人直打哆嗦。只能用下等炭火充数，可下等的炭火烧着烟火气极大。
母亲因此病重，高烧不退又咳嗽地厉害。
同时病倒的还有寇氏。
幸而慈光寺内还存着一些伤寒药材。许家赶紧要来，日夜熬药。
寇氏的病情很快控制住了，母亲却一直缠绵病榻，高烧不退。
那一日，自己心急如焚，提前来到茶水房端药，猛然惊觉，原来，奴婢给母亲熬药用的，竟然不是药材，而是寇氏用剩下的药渣！
那一瞬间的震惊和痛恨，回想起来，隋玉还是记忆犹新。
原来隔壁颖太夫人也病倒了，为了讨好这位老夫人，寇氏将药材分了一半出去，给太夫人熬药了。分去的自然是贺氏的份例。那贺氏还病着，药材怎么办？寇氏的病情最重要，贺氏就用她吃剩下的药渣将就一下罢了。
茶水房里贾妈妈带着丫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是尊卑有别吗，三小姐也不用着急，等下了山，自然会延请名医，为三夫人诊治。”
隋玉气得浑身乱颤，愤怒和痛恨潮水般涌上来。她恨，恨侯府之人的势利无情，更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那一天她掀翻了药罐子，大闹了一场。
对她的反抗，贾妈妈本只是不咸不淡地劝着。
但在她要冲出去向颖国公府讨还药材的时候，终于按耐不住，带着丫环抱住了她。
她狠狠的两个耳光扇在贾妈妈和熬药的丫环脸上。
听到贾妈妈杀猪般的尖叫声：“哎呀，我的天啊，老奴脸都要破了，这也算侯门小姐吗，比街头市井里的下流婆子都不如……”
之后，寇氏亲自过来，训斥了贾妈妈和熬药的丫环几句。
然后，母亲的药汁终于比前几日浓厚了些许。
靠着这些，贺氏才勉强撑过这一劫，熬到下山寻医，纵然如此，之后也大病了一场。
这是隋玉母女第一次与侯府中人起了争执。
随之而来的，就是侯府众人与她们的关系一落千丈。之前虽然冷淡，但总还维系着表面上的客气和恭敬。
整个冬天，母亲病倒在床上，她疲于奔命，寻医问药，手中的银钱流水般撒出去，直到第二年开春。
一切的起源就在这个茶水间的门口。
这一世，虽然没有了梦中的遭遇，可心中的伤痕却再也无法抹平。
记得之前，贺氏曾问她，为什么对侯府一直有心结。是啊，她也曾经想着回到侯府，就安安稳稳度日，等着将来出嫁，哪怕万贯家财都孝敬了进去，只要自己和母亲平平安安。可是，世事难料，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三小姐，怎么也亲自过来领炭火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
隋玉从梦中惊醒，定神一看，竟然是贾妈妈。
此时正一脸恭敬有礼地望着自己。
隋玉突然觉得想笑，看到贾妈妈迷惑不解的神情，她定下心神，摆摆手，笑道：“不是，我只是很少看到这种炭火，感觉稀奇罢了。”
“哎呀，这些是下等的煤石。都是下人和那些破落户使用的。唉，咱们家里哪用过这个，也难怪三小姐您看着稀奇。刚刚二小姐带着丫头过来领炭火，也多问了两句呢。不过小姐放心，你们用的炭火在里面，这些煤石都是留给我们下人用的。”
其实这种煤石隋玉是知道的，在未来的那段日子里，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是靠着这样的煤石来取暖。这种煤石烟气大，杂质多，所以都是贫寒人家才使用。
今年的冬天，她还专门让吴管事多多购买囤积了这些煤石。就是因为天寒地冻，炭火需求量大增，避免太多人用不起而挨冻生病，这也是一片慈心吧。
“三小姐您的炭火刚刚二小姐已经帮您领回去了，连同六小姐的一起。”
隋玉点点头，这几日她们小楼上的炭火都是许静珠帮忙代领。
回了小楼，果然今日的炭火份例已经送到房里，红缣正用火钩子翻动着。见隋玉回来，笑道：“这木炭味道好大啊。”
隋玉笑道：“不喜欢用便处理了，反正咱们有好的。”
困在山上几日，炭火日渐稀少，这些次等的银霜炭应该是慈光寺的僧侣所用吧，如今挤出来送到她们面前，如今也只有寇氏和罗太夫人那边有上等的银霜炭可用了。
还有就是隋玉这个有存货的。
这一日晚上，依然是寒风大作，落雪纷飞。
躺在床上，隋玉透过帐子，看向外面的身影，是翠帛正躺在值夜的榻上。
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众人也都沉默了不少，原本就寡言的翠帛更是一日都说不了几句话。
隋玉正在等待，等待着她行动的那一刻。
第二天，隋玉是被一阵惊声尖叫吵醒的。
侧耳聆听，似乎是人惊恐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的，在寂静的雪夜里听着分外渗人。
什么声音？睡不着觉，她索性从床上下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姐，刚刚卯时。”红缣挂起帐子，“奴婢也听见了，似乎是从颖国公府的院子那边传过来的。”
隋玉看着外面一片昏沉沉的天气，这没日没夜的大雪，清晨完全见不到太阳，看起来跟还没天亮似得。
她梳洗完毕，下了楼，远远便看见许静珠和许幼慧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想必也是听见了远处的尖叫声，被惊醒了吧。
隋玉加重脚步，招呼道：“二姐姐，六妹妹。”
许静珠和许幼慧转过头来。
许静珠身体一颤，脸色发白，盯着隋玉，那眼神竟然带着惊恐。
隋玉不禁好笑，至于吗，外面的叫声虽然渗人，但也只叫了片刻就停下了，竟然把许静珠吓成这个样子。
随着隋玉走下楼，许静珠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倒是许幼慧迎上前，笑道：“三姐姐来得正好，我正跟二姐姐说，外面不知怎么了，有人尖叫呢。”
隋玉也说不出缘由，几个人一起去了前院正堂。
寇氏和王氏都起来了，许静璎几个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叫得好怕人，不会是罗家人活见鬼了吧？”许纯芳满怀恶意地揣测。
“快别说了。”许静璎连忙打断，她向来胆小，最怕鬼怪之说。
“就你胆小，二姐姐从来就不怕这些东西。是吧？”许纯芳转头看向许静珠。
“啊！”许静珠没想到许纯芳会叫她，惊得一哆嗦，看了隋玉一眼，低下头。“我也听见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连你也被吓住了啊！”许纯芳不禁惊叹。
寇氏已经派人去外面打听了。
不一会儿管事婆子带回来的消息让众人大为吃惊。
昨晚，罗家两个丫环不明不白死在了房间里，是服侍二小姐罗千惠的。两个丫环死状蹊跷，无伤无痛，却整个身子都凉透了。偏偏门窗都关的好好的，今天早上，管事的大丫头见两人迟迟不开门出来，以为偷懒呢，气冲冲一脚踹开门，进去便见到两具尸体，吓得惊声尖叫。
便是刚刚隋玉她们听到的叫声。
“听说两人脸上还带着笑容，面色如生，身体却冰凉冰凉，整个儿房间完全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管事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打听来的消息。
隋玉众人都听得脸色发白。许静璎更是吓得直打哆嗦。
许纯芳小声嘀咕，“好生蹊跷，不会真有鬼……”话未说完，就被王氏厉声喝止：“住口！”
寇氏也瞪了她一眼，转头望向众人：“此事不必再议论，无论如何，都是罗家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众人听了，虽然满怀心事，还是各自散了。
回去的路上，许幼慧低声问道：“不会真有什么脏东西吧？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寻常啊。”
隋玉立刻否定：“六妹妹不要乱说了，这里可是慈光寺，有佛祖庇佑着，什么东西能靠近？”心里却暗暗纳闷，怎么回事儿，梦中记得没有出这样的变故啊？自己重生回来，影响到信安侯府也就罢了，颖国公府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这件事还引发了更糟糕的后续，罗太夫人和几位小姐都是又惊又怕，相继病倒了。
寇氏只得带着众人，再次上门探望慰问。
进了罗家的院子，不同于上次进来时候遍地花团锦簇，锦绣生机，短短三天，整个院子看起来都阴沉了许多。不知是因为天色太阴沉，还是因为遇到的丫环婆子一个个都行色匆匆，脸色沉重，全无之前轻快明丽的模样。
进了后宅，罗老夫人正躺在榻上，四周摆着四五个炭盆，室内不仅是温暖如春，简直是热如初夏了。
寇氏和王氏留下慰问太夫人，隋玉姐妹几个被引着去后面探望生病的罗氏姐妹。
看到罗氏姐妹的模样，尤其是罗千惠苍白憔悴的样子，隋玉不禁心生同情。
探望完毕，寇氏正要带人离开，一个身影携着冰雪，急匆匆冲进了房里。
“祖母，事情有眉目了！”
是罗家的二公子罗英光。因为当天下午下起了暴雪，他没有离开，结果也被困在了山上。丫环离奇死亡的事件，正好交给他处理。
罗老夫人精神一振，连忙撑起身体，问道：“怎么回事儿？”
罗英光目光落在寇氏身后，在许静珍身上扫了一圈，拱手道：“信安侯夫人也请留步，一起听听吧。”
寇氏正好奇呢，便带着众人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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