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水
下了课堂,许静珠陪着隋玉向秋韵斋走去,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话题转到许雯头上。
“她也是辛苦,早年四堂叔不知怎么迷上了骰子,每日豪赌,把原本就不丰厚的家底给输了个精光,还欠了债。听说连雯妹妹都要险些被卖掉还赌债呢。还是太夫人听说了此事,命人替他还清了赌债,又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严令不可再赌博。哪知他赌博不敢了,却又每日酗酒,经常将四堂母打得遍地鳞伤。唉,当时四堂母还怀着身孕呢。就是因此,生下来的孩子先天体弱,大夫前两年还说,只怕很难活到成年呢。唉,可惜了,那可是个看着极灵秀可爱的男孩子啊。”
一边说着,许静珠目光落在隋玉脸上。可惜让她失望了,隋玉脸上只有感慨:“四堂妹原来这么辛苦,难怪我近日看她衣装朴素,与别人不同。”
“四堂叔七年前因酗酒过度而去世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靠着族中接济过日子,能不辛苦吗。”
“四堂母本来还有一手好针线,可惜生产的时候落下病根,如今体弱多病,根本拿不起针线,雯妹妹每日里既要照顾病重的母亲,回家还要看顾体弱多病的弟弟,唉,可真是苦了她了。”
“二姐姐知道的好清楚啊。”隋玉笑道。
许静珠叹了一口气:“每日下午的针线功课,我们两个是每日必到的。她年龄虽小,却已经开始从外面接针线活儿,贴补家用了。”
许静珠语气里满是怜惜。隋玉听着,附和着感慨了两句,也就不再多说。
许静珠不禁纳闷,难道是自己想岔了,贺氏和隋玉对许雯的弟弟并无兴趣?
这一日,隋玉起了个大早。
红缣服侍着她穿好衣衫,朱锦拿着一件墨绿色绣金线菊纹的哆罗绒大氅走了进来。
隋玉诧异:“怎么把这样厚的衣服找出来了?”
红缣笑了一声,“是我让她去找的。小姐今早还没有出去,外面可冷了。”
隋玉穿戴齐整,走出大门,嗖嗖冷气直冲鼻端。她痛快地打了个喷嚏,情不自禁抱紧了红缣塞给她的手炉。
放眼望去,似乎一日之间,深秋的飒爽就被初冬的寒冷取代。
寒风扫过,满庭落叶,仿佛整个花园都铺陈了一张暗金色的地毯,衬得天愈清,水愈澄。
时光飞逝,转眼入冬了。
来到信安侯府,也已经两个多月了。
梦中这个时候,自己和母亲是过的怎么样的生活呢?
似乎也没有太大改变,除了住的地方荒僻了些,侯府中人对她们冷淡了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同。包括郑妈妈和朱锦,虽然抱怨连连,那时候也还留在自己和母亲身边。
直到那件事情,她们母女和侯府的关系急剧恶化。郑妈妈和朱锦才背弃了自己和母亲,另寻高枝儿了。
按照时间来算,很快就是了。
还有翠帛,也是那个时候离开了自己。
梦中,自己对这个忠心耿耿的丫环的死心痛难耐,为此数日不思饮食,对侯府怨怼更深。而如今……
翠帛正在梳妆台前收拾隋玉的钗环,动作轻快而仔细。这些日子隋玉对她冷淡了些,再加上朱锦时不时刻意为难,翠帛比往日静默了很多。
隋玉突然想笑,说得好像翠帛之前曾热闹过似得。事实上,无论梦中还是现在,翠帛一向寡言少语,尤其在梦中,她都没有太多注意过这个老实巴交的丫环,直到她不幸身亡,自己才感觉痛失良才,追悔不已。
再世为人,当然要找机会补偿,然而,这一补偿,却让她发现了这丫环的不寻常之处。
无论如何,自己也该早做准备。
她收回目光。“走吧,还要去太夫人那里请安呢。”
从太夫人那里请安出来。
如往常一般,隋玉跟着众位姐妹去女学上课,而一出门,王氏就迫不及待拉住贺氏,笑道:“近日我的翠罗斋新进了一批冬日的料子,你眼光素来好,正要请你来相看一番。翠罗斋是二房这几年自己置办的成衣铺子,主要贩卖绸缎布料,还养着七八个绣娘,为人定制衣衫。”
贺氏推辞不过,便跟着去了。
隋玉皱起眉头,许静珠笑道:“二叔母一谈起生意来就没个完,昨日我还听到,她与母亲闲话,说今冬府里的冬衣份例,就不用从别家走货,直接到他们店铺里定制就好。”
侯府的份例,一年四季,主子各有十二套衣衫,奴仆则是每季四套,刚进府没有等级的丫头和小厮每季只有两套。这个份例在京城诸多豪门贵族中算是中游吧。
当然,像许静珍、许纯芳这样的嫡女自然有母亲私下贴补,而许静珠就未必了。这几日天气骤寒,冬日的衣衫尚未来得及置办,她身上还穿着去年的衣装,虽然光彩依旧,却明显略小了一圈。
不过相比起迎面而来的几个女孩,她的衣着已经足够得体了。
许雯和另外几个族中女孩急匆匆走过廊道。
几个人都披着毛毡或者大氅,一个怕冷的连夹袄也穿上了,胖嘟嘟像只肥仓鼠。许雯却只穿着秋日的厚银鼠皮比甲,冻得面色青白。
隋玉有心接济一二,这几日略交谈两句,许雯却多有回避,想来是顾忌着她的县君身份。而且她素知许雯的性情外柔内刚,等闲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
跟着隋玉的目光落到许雯身上,许静珠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众人进了暖烘烘的厢房,这才暖和过来。
今日是张先生教导书画,众人纷纷铺陈开笔墨纸砚。
因为天气骤寒,水墨油彩都有些发硬,下笔凝滞。隋玉略画了几笔,简单勾勒出今日的题目——荷花,就搁下了。
许静珠探头过来,笑道:“听说妹妹以前在家里也是延请名师教导的,笔力果然不凡。”
隋玉笑了笑,父亲对她的教导极用心,不仅琴棋书画都重金聘请名师指点,每次回家,也时常与隋玉畅谈书画诗词。
当然,更因为这些功课她梦中都学过一遍的。为了藏拙,这些日子她功课都会刻意表现的差一些,但就算如此,张先生也时常称赞她有天分,更引来许静璎和许纯芳等人侧目。
许静珍倒是大度,还夸赞了隋玉几句,但她年龄已大,每日忙着跟寇氏学习料理家务,学堂里都经常告假不来。而许幼慧几个年龄尚小,与她根本没有话题。至于许雯几个,顾忌身份有别,与她总是隔了一层。说来说去,整个学堂里,与她能谈得来的,竟然只有一个许静珠。
唉,梦中一开始入学,自己还没有这么差的人缘呢。便是与许静璎几个也都保持着表面上的和睦。
放了学,隋玉走在路上,初冬的阳光映照着不远处的金蕊湖,碧波荡漾,色如琥珀。
踩着遍地枯黄的草木,脚下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软垫。
朱锦被她打发回去取落在学堂里的东西了。此时一个人走在这湖光山色之中,隋玉只觉心神澄清,空明旷达。
绕过湖边,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似乎是小猫崽儿的叫声,声音微弱,饱含痛苦。
隋玉脚下一顿,循着声音望去。是湖面的浮桥上传来的。
她快步走上桥,左顾右盼,终于找到声音来源。
竟然是在浮桥横栏木桩旁边,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儿倒卧在那里。猫儿只有两三个月,瘦瘦的身体巴掌大小,似乎后腿受了伤,正哀鸣不已。
见到隋玉走近,它大为惊恐,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向外挪动。
再向外就要跌进湖水里了!
隋玉大为着急,连忙快步向前冲,想要将小猫儿一把捞进手里。
然而她脚步刚踏上浮桥,突然脚下的木板一松,隋玉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向湖水落进去。
初冬的湖水冷得像冰,刹那间将隋玉整个身体包围。
她拼命扑腾着想要向上,可寒气无孔不入地钻入肌肤,整个人冻得要窒息。很快身体像是挂满了铅块,僵硬沉重,直直向下坠落。
那一瞬间,脑中满是惊恐。梦中重回一世,难道自己就是这样简单的结局?
绝望的瞬间,突然耳边传来水花声。
“三姐姐,你快抓住这个!”
迷茫中睁大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伸到了自己面前。
隋玉本能的抓住,然后一股大力将自己向上拉去。
脑袋终于露出水面。窒息的恐惧褪去,隋玉睁大了眼睛,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站在浮桥边上,向自己伸出一根树枝。
求生的意念让她升起无限的力气,她紧紧拉着树枝,拼命往上攀,想要跃起拉住浮桥栏杆。
然而,上面的人却承受不住这股拉力,伴着一声尖叫,小男孩竟然被她拉扯进了水里。
骤然失了依仗,隋玉也重新跌落水中。
两人在水里扑通挣扎着。
离得近了,隋玉这才认出,眼前的孩童是长房的许崇德。
他惊慌失措地尖声叫嚷着:“救命啊!救命啊!姐姐,姐姐……”
外面终于响起丫环仆役的尖叫声:“不好了,三少爷落水了!快救人啊!”
园子附近的几个丫环仆妇闻声赶至,有会水的两个急急冲下水拉住两人。
一阵兵荒马乱,终于将两人拖上岸边。
凄冷的寒风吹在身上,隋玉冻得瑟瑟发抖。
旁边许崇德更是口鼻里呛满了湖水,用力咳嗽着。
有细心的丫环连忙脱下外套,七手八脚给两人套上。
不一会儿,贺氏闻声赶到,看隋玉脸色青白吓得险些晕过去。另一边许静珠跟许崇德的奶妈也赶到了,众人合力,半扶半抬地将两人分别领回了家中。
进了秋韵斋,红缣早已吩咐小厨房生起火炉,烧了一大桶热水。
匆匆将湿透的衣裙脱下,扔在一边,隋玉整个人泡了进去。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全身,热量透过肌肤传递到五脏内腑,隋玉感觉像是硬邦邦的冰块终于解冻。
总算活过来了!
腾腾的热气冲进鼻子,隋玉连接打了好几个喷嚏。
只怕一场风寒是少不了的。她按住鼻梁,苦笑不已。
正泡的舒服,外面传来红缣的怒斥:“你跟着小姐出门,是怎么服侍的!”
“我……我回去拿东西了。”是朱锦回来了,极少听见她这样唯唯诺诺的声音。
“红缣,不必骂她了,是我吩咐她回学堂去取落下的东西了。”
隋玉充满疲惫的声音传来,红缣这才停止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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