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梅花簪
隋玉迎了出去,果然见到许静珠过来了,白胖胖的脸上满是温和喜气。身后跟着贴身丫环艾草,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
“二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想着明日里咱们族学就要开课了,三妹妹还没上过族学吧,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
大周朝不比往昔,开国文献皇后古氏极为看重女子教育。这位皇后是世祖皇帝的原配,世祖皇帝出身寒门武将之家,原配发妻也同是寒门武官之女。
文献皇后生性彪悍,与世祖少年结发,成亲不过一载,世祖随军出征南朝,遇到败仗,传来消息,说已经兵败身亡。文献皇后不肯相信,竟然改扮男装,出门寻夫,誓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自幼习武,人又胆大机警,一路有惊无险到了边关,找到了丈夫。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在军营里出生的。世祖特意起名勇字。
之后文献皇后时常改扮男装,随同世祖征战沙场,她素有智谋,胆大心细,临危不乱,多次帮助世祖决胜沙场。
世祖在朝中步步高升,文献皇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出身低微,长年居于军旅,言语大胆,行事直率,曾当朝直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圣人之语是屁话,将数位大儒气得翻白眼。那时候还是北夏,她虽不是皇后,却是国公夫人,又是皇后之母。纵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也无法可施。
之后世祖权柄日盛,群臣拥戴,黄袍加身,废掉北夏国祚,登基称帝。
文献皇后还操办起女子官学,让女子也可读书明理。只可惜红颜薄命,世祖刚称帝,她就因为操劳过度病逝了。女子官学也随之烟消云散。
不过受其影响,大周世家都颇为重视子女教养。女孩儿若是大字不识,难免要遭人嘲笑。毕竟出嫁之后执掌中馈,整治产业都是识字更方便。所以诸多世家都在族中开女学,请来女夫子,教导自家闺阁女儿。
信安侯府自然也有,梦中隋玉也上过几年,对几位先生印象深刻。
不过对着许静珠自然不会表露出来,笑道:“多谢二姐姐了。”
两人进了小书房,许静珠目光扫过,笑道:“妹妹真是个雅致人儿,这书房布设得井井有条,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听说妹妹在家中,三叔父也请人教导过琴棋书画,想必造诣颇深。”
“二姐姐说笑了,只是随便学过两年,而且父亲请的先生,怎么能跟侯府相比呢。”
许静珠嘴上客气,心中也如此以为,毕竟时下贵族都重女子教养,好的先生早就被门阀贵族抢空了。商家富户再有钱,也找不到顶级的女夫子。
许静珠接过丫环手中的小包裹,一边打开,一边笑道:“族学里上课,文算科目,以及琴棋书画或者针线厨艺都是轮流上的。这是我课时记下的东西,妹妹若有闲暇,可以随意看两眼。”
隋玉接过来几本书册笔记,笑道:“二姐姐有心了。”
许家的女学,因为之前数代单传,旁支族人极少,所以女学里就只有侯府几位小姐,以及三四个旁支女孩,统共十一二人。
课程是轮流教授,一位女夫子专门教授文科,包括《女戒》、《女训》,以及诗词典籍,还有算学。
没错,这点儿让隋玉吃了一惊。算学虽然用途广泛,但是在女子闺阁中是比较偏门的科目,也许是侯府聘请的这位文夫子恰好擅长此科目,便一并教授了。
另一位姓张的女夫子则教授琴棋书画,两位夫子轮流上课,每十日一休沐。之前因为两位夫子中秋返乡探亲,所以停课了许久。近日两位夫子都回来,所以明日起重新开课。
另外针线女红和厨艺则是针线房和小厨房的老师傅教授,放在下午。针线布料和食材都自己携带,或者从月例中扣除,并不像上午的课程是统一安排。
所以下午的课程,针线女红尚有七八位小姐过去学习,厨艺则只有三四位了。其中就包括许静珠。她不仅都参加,而且学得极为认真。
许静璎为此还嘲笑过,不会是在厨房里偷吃东西才去学厨艺的吧。
“像妹妹这样的人,将来出嫁自然有陪嫁的针线娘子和掌厨,又何必学这些微末伎俩。”许静珠笑着。
隋玉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之前四夫人杜氏的“失言”。
“二姐姐说什么呢,针线厨艺是我等女子的立身根本,怎么能说是微末伎俩,若要论陪嫁,将来二姐姐出嫁,自然也有针线娘子和掌厨的,难道因此就不学了。”
许静珠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嘴上应道:“妹妹说的是。”
“再说,你我虽然出身在这富贵窝儿里,但难保将来有一日,手中不会银钱短少。有针线在手,至少将来也有个依仗。”隋玉有意无意地说着。
许静珠连连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隋玉故意将话题转到衣衫首饰上。
“明日第一次上课,竟不知穿什么衣裳好了?”
“族学里都是自家姐妹,只平常的穿戴就好。便如妹妹这一身就很漂亮。只是头发再齐整些就好。”许静珠掩口笑道。
隋玉今日穿着月白色圆领对襟暗花长衣,底下是银白的散花综裙,因不打算出门,连发髻也没梳,只松散扎了个辫子。
隋玉的目光落在许静珠脸上,因为生得胖,这一笑起来肉嘟嘟的,便如庙里的福娃娃一般,满脸讨人喜欢。
再看她的衣着,天水碧暗花如意纹的窄袖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秋香色褙子,头上一只竹节簪。
这样的梳妆打扮,实在有心了。
有太夫人在,又分了家,按照周礼,信安侯府是不必为许应衡守孝的。但比起许静璎整日大红大紫的衣装,许静珠这些日子一直是清淡素雅的装扮。让隋玉母女看着也舒服。
只是这份细心体贴,是为了那个几乎没有见过几面的三叔父,是为了顾念自己和母亲的心情,或者是为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呢?
隋玉微微一笑:“二姐姐这身衣衫更漂亮。只是这竹节簪光泽不显,与长裙未免不衬。”
一边说着,起身来到梳妆台前。
拉开常用的首饰匣子,跟在她身后的许静珠骤然眼前一亮。
匣子里宝光灿然,让她几乎移不开眼。
隋玉一直关注她的神情,见状心神微动。
半响才注意到隋玉的目光,许静珠掩饰性地将目光收回,笑道:“妹妹这个梳妆匣好别致啊,我竟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
“这是南洋那边的工艺,外面看着不显,内中分成六匣八盒十二挂,闭合起来天衣无缝,放首饰这些小东西特别齐整。”
隋玉信手拉开几个匣子,展示着内中构造。
许静珠看的目光闪烁,应接不暇。
之后,隋玉从软垫上拿起一支折枝梅花碧玉簪,笑道,“这只簪子倒是和姐姐的裙子正相配。”说着,抬手将竹节簪从许静珠发髻中抽出,将梅花簪插了进去。
许静珠一愣:“这……”
她想要推辞,但转念一想,这梅花簪造型并不起眼,姐妹间玩笑赠送小礼物也是常有。便大方地笑道,“既如此,就多谢妹妹的簪子了,恰好前几日在针线房的张娘子那边学了个新花样,改日我给妹妹做个荷包。”
隋玉笑道:“姐姐的针线一向是姐妹中的翘楚,妹妹先提前谢过了。”
之后两人更显亲密。
说了一会儿话,许静珠起身告辞,隋玉将她送到门口。却见一个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的小男孩正在门外的树后面探头探脑。
见到许静珠出来,兴奋地喊了一声:“姐姐。”
“你怎么过来了?”许静珠转头向隋玉不好意思地说道:“德哥儿太顽皮了,整天喜欢跟着我。”
这小男孩正是信安侯的庶子许崇德,在许家排行第三,他与许静珠的生母都是柳姨娘。
隋玉对这个有些腼腆的男孩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比许存驹那个熊孩子大一岁,性情却温和乖巧地多,一如他的母亲柳姨娘。
“三弟弟和你感情真是好啊。”隋玉笑道。
“是啊,我这个弟弟性子最是老实,又孝顺体贴家人,父亲还曾经嫌弃他性情太软和,训斥过好多次。”许静珠笑道。
“赤子之心最是珍贵,三弟弟爱护家人是好事。”隋玉笑着。
闲话几句,许静珠就拉着许崇德告辞了。
目送着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园林中,隋玉回了房内。
朱锦正在收拾梳妆匣,一边跟旁边的小丫头莲儿绘声绘色:“你是刚才没见到那眼神儿,恨不得眼珠子里生出手来,一把抓上去……”
隋玉将脚步放重。
听到后面的声音,朱锦吓了一跳。见隋玉神情如常,知道她并未生气,这才放下心来,陪笑道:“小姐……”
自从一病回来,朱锦以前的坏脾气收敛了不少,也是因为上面有红缣压着。再加上隋玉得了县君的封号,朱锦侍奉也谨慎起来,至少以前副小姐的架子是不敢摆了,可嘴巴还是不老实。
“快住口吧,二姐姐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吗。”隋玉训斥道。
朱锦讪讪住了口,转而嘀咕:“这还是二小姐呢,至于见着这点儿首饰就当宝贝了。”
朱锦说得没错,梳妆台上的首饰匣里,放的只是隋玉日常用的,真正奇珍精巧的,隋玉如今在孝期,不能佩戴,所以都收在了库房里。
按理说,许静珠纵然是庶出,终究也是侯府小姐,手中头面首饰应该不少才对。
许静珠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穷,是侯夫人克扣庶女吗?还是侯府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富裕呢?
隋玉深思,又问道:“翠帛去哪里了?”
朱锦连忙道:“谁知道又跑去哪里了?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隋玉皱起眉来,她接受朱锦回来,也是想要借助她盯着翠帛。红缣一个人精力终归有限。
因为翠帛在她生病时候夺了她的位置,朱锦早就恨的牙痒痒。自回了隋玉房中,她时刻盯着翠帛,就想找出点儿差错来。
不料翠帛为人行事谨慎,看着不声不响,办事却心细周到。对待隋玉也处处恭谨,愣是没找到什么破绽。
那一夜的身影,难道是吴管事的人看错了?隋玉旋即摇摇头,吴管事生性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告诉自己的。
翠帛与父亲的死有关,究竟是因为什么?如果她是受侯府的指使,如今她们身处侯府已经月余了,她竟然一直没有与侯府有任何联系。
不过,再过不久,就是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了。
翠帛是忠是奸,到时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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