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赈灾
终于到了州府，已经是离开梧桐城一个月后。
队伍在百姓的拥护中，进入山南州府平江城。云中卫亲自监督州府卫兵将赈灾粮食收入仓库，第二日由州府和五皇子赈灾，分给灾民。
唐浅多日作为护卫，带兵控制着赈灾现场，维护秩序。几乎所有山南的灾民都来了，排着队领取一袋袋分好的粮食。墨无涯也从舟车劳顿中恢复过来，甚至当着一众乡绅的面，亲自为灾民分发粮食，为人称赞。
而领完粮食的灾民，则由薛若明手下的士兵引着离开。
平江城里居住的都是山南的世家，墨无涯主动向皇帝请命赈灾，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既带来了粮食，使灾民不再围在平江城外，也带来了云中卫维护治安。心系百姓，平易近人。在平江城的世家眼中，五皇子堪称皇子典范。
而薛若明也一改路上怠职，积极组织手下维护平江城秩序，甚至拒绝云中卫帮忙。唐浅一开始还感到十分欣慰，松了一口气。
赈灾多日，涌入平江城的灾民渐渐减少，唐浅也清闲下来，但依旧拒绝了平江州府王仁川的宴请。
一路饿殍遍地，唐浅实在没有办法在州府咽下大鱼大肉，于是借口疲惫，回驿馆休息。
唐浅在驿馆遇到了从后门进来的陈青木。
青木个子很高，所以此刻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十分引人注目。
“这是谁家的孩子？”唐浅问道。
“主子，这孩子几日一直在门口往驿馆里看，我看是馋了，自作主张牵进来。小孩子又吃不了多少，我的口粮分给他就是了。”
唐浅拒绝了州府直接送来的佳肴，仍然要求供应普通的驿馆食物，但依旧比外面灾民的要好一些。
“正好我也饿了，你带这孩子一起和我吃吧。”唐浅吩咐驿馆服侍的小厮备菜。白米饭和馒头很快端了上来，陈青木将一直不说话的孩子抱上椅子，那孩子就伸手抓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
陈青木抱歉地看着唐谦，他知道唐谦也刚从当值中休息，还没有吃东西。
“无妨。”唐浅说道，“你也坐下吃吧。”
唐浅还没咽下一口馒头，就看见方才还在大口吞馒头的孩子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陈青木也慌了，一开始只当是这孩子吃得太猛，还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但孩子依旧在吐，吐到后面，已经不是白米饭和馒头了，而是青黑色的尚未消化的糊状物。
唐浅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看见，那尚未消化的东西，分明是发霉败坏的谷物。
不同于赈灾时运来的白米。
在北境的时候，早几年也经常粮食欠收，因为最肥沃的土地时常有妖兽侵扰。那个时候，即使是发霉败坏的谷物，边境的百姓也会当做宝一样储存起来。在刚开始最为艰苦的时候，也有士兵使用这种粮食，腹泻不止，或是呕吐，症状十分相像。
小孩终于将胃里东西吐干净，哭了出来。
城里的难民应该已经都领取了赈灾的粮食，怎么会仍有人在吃发霉的粮食。
唐浅唤来云中卫随行的军医，给那个孩子检查了一番。除了营养不良，好在霉变食物已经吐了出来，已无大碍。但青木怎么问，那个孩子都不开口说话，直到唐浅蹲下，看着那个孩子问，“告诉哥哥，你今天吃了什么？”
瘦小的孩子终于停止哭泣，看着唐浅的脸，带着稚气的语调，却说得很清楚，“这几天阿娘都煮粥给我和弟弟妹妹喝，但是太难喝了啊，姐姐你能分我几个馒头吗，刚刚吃的都吐了，哇……”
眼看孩子又要哭了出来，唐浅和青木也顾不得纠结小孩称呼她为姐姐的问题，忙安慰道，“没事了，别哭了，这些馒头我叫这大哥哥一起给你送回去，好不好？”
“姐姐你说话算话？”
唐浅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虽然怕生，但礼数却被家人教得算是全，所以此刻才执意每一句都叫她姐姐。
陈青木一开始还摸不着头脑，但这孩子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姐姐，他也听出来，是把自家主子当做了姑娘。
唐谦的容貌，对于男子而言，确实过于秀气。但无论是在北境，还是在如今的梧桐城，见过唐谦执剑屹立的人，都不会再觉得少年有半分女相。
见青木并没有太大反应，唐浅悄悄松了一口气，吩咐青木换上便装，带着馒头，送孩子回去。
不同于她，便装的青木并不引人注意。青木又稳重，调查此事最为合适。
但腐败的粮食这一细节，加诸赈灾开始就由羽林卫戒严全城，分发粮食，让唐浅有了一丝不安。
她的怀疑在几个时辰后青木回来禀报时被证实。
从梧桐城押运过来的几百斤粮食，进入州府的仓库后，再分发给灾民的，已经被换做了没人要也没法食用的腐败谷物。几百斤粮食不翼而飞，而被赶出城的灾民怨声载道，但因羽林卫戒严全城，无法入城，苦不堪言。
而她的云中卫被安排在赈灾现场，灾民并没有机会打开粮食查看就被赶走的地方，居然这么久一无所知。
“主子，这事如何处置？”青木看着唐谦的脸色，知晓此刻的长宁侯，十分愤怒。
长宁侯素来谦和，待人和善，即使是云彼城里经常不知天高地厚和城外凶险而出言不逊的外商。但长宁侯也有脾气，例如，青芒山匪患猖獗而危害百姓的时候。
和此刻的怒意十分相似。
“带人，随我去府库。”唐浅起身，按着碎玉的剑柄，眼神锐利。
赈灾的几百斤粮食，完全够山南灾民两个月的生活。在这之后，若是秋收顺利，百姓将无过冬之苦。但如今价值十多万两白银的粮食不翼而飞，被换作腐败粮食，完全是对百姓赶尽杀绝。
唐浅生气了，不顾州府卫兵的阻拦，带着青木等二十几个云中卫士兵闯入平江城府库，挥剑划开了府库剩余为数不多的麻布袋。
盖着赈灾印章的麻布袋自然经不住晶石打造的碎玉剑锋，裂开口子，流出的却不是路途上飘香的白米，而是腐败发黑的污秽。
青木直接绑了负责监管府库的小吏，一脚踩在小吏的膝盖上，跪在唐谦面前。
唐浅收起碎玉，换作随身的匕首，蹲下身，匕首抵着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小吏脖子。
“平江府的府库莫不是有什么妖法？本侯送来的百斤粮食，竟腐败得如此之快。本侯没有太多耐心，不说真话，就杀了你。”
被匕首抵着，小吏被迫抬头。眼前这一张进城前或被人惊艳美丽或被人嘲讽阴气的容貌，此刻一点笑意也没有。那双眼睛，逆着光，阴霾若爬行动物。
唐浅手上用力，小吏感觉到下巴一阵冰凉，竟然已经划破了皮肤。
唐浅的匕首是云霆亲自打造赠送，随锋利不及碎玉，但再用力一些，就可以划破他的喉咙。
“卑职哪敢，是王大人取走了粮食，换上了这批……卑职，卑职也不知道里面是发霉的粮食啊，侯爷明鉴，明鉴啊……”
唐浅放开了已经吓坏的男人，站了起来。
屠苏也按照唐浅吩咐单独询问完府库看守，“侯爷，确如他所言，看守分别招供，我们运粮入城的第一天夜里，王仁川大人就带人亲自运走了粮食出了城，换上这一批腐败的粮食。”
“看守说，因为连夜运出城，数目巨大，他们也被要求一起运送。在城外，看着王仁川将粮食交给了一批黑袍的人。”屠苏禀报。
“黑袍？莫不是梧桐城在讹传的，‘山南冤魂众多，化作黑袍厉鬼’的鬼魂？”青木忽而提起，那个在梧桐城传得沸沸扬扬，但是唐浅只当做是胡言乱语的疯话。
唐浅此刻自然也是不信。
私吞赈灾粮食，重罪，即使是一个四品州府，也难逃死罪。但唐浅冷静了下来，她此行的职责是护卫五皇子，并没有处理一个州府的权限。加诸梧桐城已经流传开她谋害姑夜国大王子的谣言，她不知道景帝对她是否已经开始猜忌，此时更不能动手。
正犹豫时，墨无涯派羽林卫，有要事要单独召见唐浅。
“将看守一并绑了，等我向五殿下请示后，回来发落。”唐浅吩咐着，随羽林卫将士离去。
墨无涯说了要单独见她，自然不能让青木或者屠苏跟随。
“是，侯爷。”
墨无涯果真是单独见她。皇子一改常态屏退了身边服侍的宫人，关山门窗，只见唐浅一人。
“听闻长宁侯刚去了府库？”墨无涯问道。
“是，殿下。”唐浅按武将对皇子行礼，“正有要事要禀报殿下，请殿下定夺。州府王仁川，涉嫌私吞赈灾粮食，中饱私囊，鱼肉百姓。山南正战乱刚平，民不聊生，急需殿下赈灾。王仁川此举，若是证实私吞赈灾粮食，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墨无涯给唐浅赐了座，长叹一声，“这事本王知道，所以要和长宁侯商量。”墨无涯摆出苦恼的神色，“长宁侯一路上心系百姓，严格要求自己和下属，本宫也是看在眼里。一路上本宫有不当之处，或许让长宁侯失望了，但本宫有自己的苦衷。”
“微臣不敢对殿下有任何不满。殿下若是有吩咐，为不辜负陛下嘱托，臣当肝脑涂地。”唐浅留了一个心眼。在梧桐城，无论是三皇子墨无期还是五皇子墨无涯，都曾在她升任禁军统领后对她示好，她都如此刻一样，用天子来圆场。
但是这次，墨无涯却不再继续说着客套话，“长宁侯大概也听说了，山南有黑袍厉鬼。”
唐浅一时沉默，不知道墨无涯为何忽然提起。
“哪是什么厉鬼，分明就是长生邪教。王仁川与这个盘踞山南已久的邪教勾结，大概是对方许诺了他什么升官发财或是长生不老，一直为祸百姓，这次居然敢私吞赈灾粮食倒卖银两，全资助了长生教。”墨无涯皱着眉头，“长宁侯久居北境，有所不知。这长生邪教近五年在大昭猖獗厉害，听闻教主手眼通天，教众甚多，又隐藏极深，连梧桐城都有不少官宦人家有所牵连。而羽林卫中，也难免没有渗入。这也是一路上，本宫刻意有时为难长宁侯，作出与长宁侯不和假象的原因。毕竟山南，是长生教盘踞之地，本宫也担心长生教意图不轨，而若当真如此，身边能信任的，也只有长宁侯你了。”
“殿下要微臣怎么做？”唐浅只是有听说过长生教，但并没有太多了解。而墨无涯的解释也有理有据。
“如今王仁川染指长生教，被长宁侯发觉，他已经得了消息逃出城。只是本宫之前留心在他身边安插了探子，知道王仁川就和几个长生教祭司躲在城外鹰愁涧附近。本宫有一个活捉王仁川和长生教妖人的提议，需要长宁侯配合。”
“殿下请讲。”若是真能捉到长生教徒，审问出长生教在山南的据点，再带兵剿灭，无疑能造福山南百姓。
墨无涯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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