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似旧时游上苑2
珍珠吓得紧闭双眼。
半晌,只听到周围一片寂静,不解的睁开眼睛看去,浴池竟是一片空荡。
李俶看着她哈哈大笑:“你究竟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要是没事前安排妥当,怎会随便让你进这种地方?你平日的聪明是都用到了什么地方去?”
珍珠见他有意戏弄跺脚娇嗔道:“冬郎!”
李俶却笑意不减:“你还记得那处屏风吗?”
那年被刺客追杀,情急之下二人躲在一处屏风之后,李俶看身上衣服太过显眼,随手将挂在一旁的粗布衣服塞进沈珍珠手里:“咱们衣裳太显眼了,把这个换上,快!”沈珍珠楞在当场:“在这换?”李俶手上紧着解开盘扣,见沈珍珠一脸迟疑,忙催促道:“干吗呀?家里没兄弟?害什么骚!快换!”沈珍珠自是解释不清,也知事出紧急情非得已,只得在李俶转身后去了另一处宽衣。“沈兄?沈兄?”将将换好,那边李俶寻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沈珍珠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李俶见她这般模样,不知其中缘由,只觉此人太过矫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穷讲究什么?会憋气吗?”
嫣红花瓣布满池水上方,将他二人隔绝于世,原本只为避难,却不想在此处竟是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
“喏,就是这了。”李俶指着眼前屏风道。
珍珠伸手抚上眼前已有几分风化褪色之物,不禁感叹:“过了这些年月,风霜雨雪几经战乱,不止这处地方没变,想不到连这屏风都还在……”
“我,也还在……”李俶深情相望。
珍珠莞尔。
是啊,一切都在。
李俶慢慢将脸凑近了过来,珍珠睫毛上下忽闪,微微阖上双目,他的气息已近在眼前咫尺,可等了许久却仍是迟迟不见落下,珍珠略带疑惑睁开双目,只一瞬间李俶的唇就覆了上来,熟悉的温热湿润,轻吮着她的唇瓣。珍珠被他突然吻上弄得一惊,不自觉瞪大了双眼,李俶也未曾闭眼,深深地看向珍珠,珍珠望去他的眸里时,他眼中似是带着几分笑意。
珍珠忽的明白他定是有意这般,红着脸一把将他推开,故作发火状道:“无耻下作!”
李俶见她这般模样,当即笑道:“沈兄,你要不要反应这么激烈啊?刚刚我也不占便宜的!”
“不占便宜?”珍珠微蹙眉头反问:“李兄这次,又是事出紧急才出此下策?”
“自然!”李俶点头以示肯定,旋即凑近打趣:“不过……沈兄这爱脸红的毛病这么多年可是一点没变……”
“你少说废话!当年今日都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你得通通赔我!”珍珠脸上又红了几分,不自觉提高声音似是置气般,“连本带利!”
“行啊,那这醉仙酿我今天就全都让给沈兄了!”说罢李俶取下身上酒壶,笑问“你看可好?只是不知……沈兄今日是准备找哪一位心上人呢?”
“你……!”珍珠一时语塞,却眼珠一转再展笑颜:“我一直有一事不解,还望李兄赐教……”
李俶看她笑得好看,不知她又打的什么算盘,只得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这事可是真真让我困惑了许多年的,”珍珠似是冥思苦想般道:“当年李兄情非得已渡气给我之时,究竟是为何要把眼睛闭上?莫不是李兄……真有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李俶不语,一把将还在做戏的珍珠拽入自己怀里:“哦?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清楚?”
珍珠被他抱的太紧,推着他的胸膛想让他退开一些,却听李俶声音传来:“亏得你是女儿身,不然兴许我还真就有了那龙阳之好也不一定……不管你是若何,从往到今我中意的始终都只有你沈珍珠一人……”
“不愧你我患难之交……这过了命的交情自然是不一样的。”珍珠笑着回抱住李俶。
自你之后,再无良人。
世事万千纵使有千万般好,于我却都再不及你一人。
两人耳鬓厮磨良久,却听见不远处有一人脚步声杂乱而去,李俶正欲开口呵斥,就见刚刚置于身侧酒壶不见,心中已是了然。
与珍珠相视一笑:“他既是拿了酒,那我们可不能坏了他的规矩,还是得给他个机会还上人情才成啊……”
万事通,事事都通,如今这一壶酒是要问他什么才好呢?
“好酒!”李俶同珍珠携手刚行至茅草屋外,就听见屋内万事通中气十足的叫好声。
“前辈,别来无恙!”李俶脚踏进屋冲着万事通方向拱手问好。
“无恙,无恙。”万事通翘腿躺在屋角处的吊床上,啜了一口碗中美酒,漫不经心道。
“没想到数年不见,我们二人还能与前辈再同聚此处,真是……”又见旧景,珍珠难免感叹。
“哎……你可别忘了,小老儿呢,不交朋友,不欠人情,”说着冲珍珠比量下手中酒碗:“一壶酒一个问题,今日你们俩谁问?”
珍珠看了李俶一眼:“冬郎……能否先在外面等我?”
李俶摇头,半是玩笑:“我竟都听不得了,你这是又要找谁?”
珍珠不待他再说,就推着他向屋外走去,李俶怕她推搡中摔倒,忙道:“我走我走,你问就是!”
珍珠见李俶在屋外远处站定后,半晌才回过身:“前辈通晓天下之事,定是清楚他如今的身份了罢?”
万事通笑道:“这等大事小老儿若是不知,不是辱了万事通这名号?”
珍珠进前一步,压低声音:“那想必我不久人世之事,也必瞒不过您……林致亦说我大限将至,我是再无法与他白头到老,生离或是死别他定都会难过不已……”万事通还未张口,珍珠继续道:“今日我只想问前辈,这世上可有忘情之药?”
万事通停了喝酒的动作,望了珍珠一阵,突然嬉笑:“你来之前可是也喝了酒?这世间怎会有什么忘情之药,想忘记什么便忘记什么,你可是画本子看的多了?入魔了?”
珍珠听万事通言罢,泪眼迷蒙,终究是自己多想了,人世间怎么会存有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注定有些事,于己于他都是在劫难逃……
“行了,你这问题我也答了,你可以走了。”万事通探首望向酒壶里面,随口道:“去把你那夫君叫进来吧,我可是要同他说说话……你呢,出去找个地方坐着多歇息会儿,一会儿啊我就把人还给你!”
“前辈……”
“你问的问题,答案即是没有,你问我答,小老儿可没有耍赖!这一个问题就是一个问题,没得商量!”万事通见珍珠欲再争辩,忙出言催促:“去,快去把你那夫君叫来!我今天得好好见识见识天命所归!”
珍珠应声退了出去。李俶眼见珍珠满脸落寞,急忙迎了上去:“你今天这是用了一个问题也没找到心上人?”
珍珠听李俶打趣她,勉力笑了一笑:“同你有什么干系?”见李俶就要玩闹起来,忙说道:“你快进去,前辈想要同你说说话。”
李俶点头,扶着珍珠坐到稍远处的石头上,就阔步行去。
“前辈找我可是有事?”
万事通见李俶进屋,即刻翻身坐起:“小老儿我今日有事也想求得解惑,不知可否能得指点一二。”
李俶见他突然这般正襟危坐,深感疑惑,却仍让道:“前辈请说。”
万事通捋着胡子,眼神飘远:“我一生看过世间之事无数,原本我以为没什么能难得住我,可如今却也不懂……你二人屡遭磨难,过尽千帆后才终得团聚,本应再无阻碍,如今却又面临着天人永隔……你们如今各怀心事,深怕对方知晓自己所想,都怕令对方伤心,你们所图为何?”
凡事皆瞒不过他……李俶苦笑:“前辈不知,我曾也不愿放手,可如今到了这一步,就已由不得我。她与我相知相爱,本该得以一生美满,奈何逢这乱世,她一生因我漂泊浮沉,我欠她的何其之多……如今……她不愿我知晓的,我便要让她如意,她遂了愿……才能……才能……”最后的话,李俶如鱼刺梗在喉般不能出口。
万事通叹了口气:“小老儿当年要是知道你二人如此命运多舛,定会同那姑娘言明那玉佩主人就是你,也算行善积德……当初的,小老儿补不回来,可……或许如今的也不是无力回天也不一定……”
李俶闻言伫立当场。当日林致告诉他,珍珠的病是长孙鄂都不能逆转之症时,他已经心碎欲绝,如今竟还有他法?一时如蒙大赦,顾不得身份就欲跪下:“前辈可是知道解救之法?”
万事通紧忙上前拦下李俶动作:“你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小老儿受不住你一拜,这是要折寿的,你先起来,先起来,我同你慢慢说。”
见李俶起身站好,万事通深吸了口气:“小老儿早几年游历曾遇过一云游散仙,说甚散仙,也不过是一闲云野鹤乐得自由之人,人虽放荡不羁,可他医术极其高超,比之神医长孙鄂更胜许多,沈姑娘这病说是思虑过甚油尽灯枯,但终究现在还未枯尽……人曰:有源之水常新,有本之木常青,是病那就总有根源……时日或许不多,但你不妨一试……前几日,因许久未见,我倍感思念就约了此人来咸阳,凑巧又同他论了论二位之事,那时他感慨万千,临走我向他讨了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药,他那时说只要人还活着但可一试……”说着从怀里拿出了几瓶药罐,“这药一日两粒,再配补气血之药,初服半月内莫要让她再劳心费神,只要你能守着她熬过这半月,她与你白首同归便不是空想。”
李俶眼睛通红,双手颤抖着接过药罐:“先生,我该如何谢您……这大恩……李俶如何能报?”岂止大恩,这是救命。
万事通哈哈一笑:“小老儿不交朋友,一切皆是随性而为,如今成全你二人,是我一己私念,谁要你报什么恩?”又想了一想,“哦,刚刚那姑娘问我世上有没有忘情之水这种物件,我拿不出来那东西让你忘情,如今就拿这些,算是扯平吧……你手稳一些,摔了打了小老儿可帮不了你。”
李俶将药罐妥善揣入怀中,端正神色后,随手解下了随身玉佩:“先生,这东西还望你收下。”见万事通欲推脱不要,用力塞进他手中道:“我不过是仰慕您才学为人,并非想要与您做朋友,这东西并不值钱,不过是我随身之物……若有一天先生还想喝酒,大可拿了此物来找我,我定让您喝足喝够……可是,这一壶酒是一个问题,您来找我的时候可得想清楚了……”
万事通手指比划着点了李俶几下后,仰脖大笑:“好!好!既然如此,那这东西我就收了!”
李俶见他收下后,后退一步,俯身施以大礼:“如您所言,现今我不能跪您,可这一礼你是断不能不受,您且暂忘我身份如何,如今您救的是两个人,李俶无以为报,但望您受我一拜!”
万事通背过身去,似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小老儿才不信这些虚的,我喝了酒就该解你的惑,哪那么多废话!快走!”
李俶出屋时,正午的阳光甚是明媚,珍珠坐在不远处石头上摇晃打盹,睫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抖动,阳光一洒,光景甚是怜人。
“珍珠?”李俶轻轻拍了拍就要睡着的珍珠,满面笑容。
“说完了?”珍珠伸了个懒腰,抓住李俶伸过来的手:“怎么这么久?”
“老先生喝多了说胡话,我就同他胡扯了会儿。”顺势拉起珍珠,李俶帮她扑了扑身上尘土,满眼笑意:“珍珠,我们先回长安以前的王府待半月可好?”
“还不回宫?那国事……”
李俶手指覆在珍珠唇上:“国事哪用你去操心,我自会处理妥当。我突然就想你陪我回当年生活过多年的王府叙叙旧,聊聊情,你可愿意?”
珍珠撇嘴:“谁要与你聊情,你这般下去岂不是要做个沉迷女色的昏君?”
李俶抱紧怀中佳人,闷声道:“祸国妖妃里可没你这般唠叨的。”
半个月,就可保她一世无虞……
再不可多等,纵身上马:“走,我们这就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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