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欲望之心

　　洛城之后的平原地区，崇光皇子的军队攻得很顺利。再无洛城那样的险峻，大昭的北方军事布置重镇几乎都已经臣服。而养尊处优惯的梧桐城禁卫军此时要回防，已经力不从心。

　　曾经长宁侯毒害先帝一案已经引起不少藩镇怀疑真假，那位少年侯爷曾经有那样多机会可以谋害先帝，在妖兽肆虐的朝堂，在刀光剑影的万和宫，甚至是苍山卫倒戈相向的梧桐城叛乱，他都没有动手。而是在先帝驾崩，那十分正常符合所有程序的传位诏书颁布时，被表妹控告毒杀先帝。

　　而崇光皇子，先帝与懿德皇后唯一的子嗣，如今诅咒已解，自然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反观如今天子，从前一直小心谨慎甚至是唯唯诺诺，没有治国才能，甚至只是曾经罪妃养子。即使有薛家拥护，但始终引人口舌。

　　加上梅以瑾散布的童谣，“今和帝，拥兵立。毒先帝，矫皇位。天下乱，民聊生。崇光子，天命归。”，一时投诚的官员越来越多，在双方拉锯的一年里，墨无痕从曾经被迫逃离梧桐城的获罪皇子，变成了三军统帅，天命所归，剑指梧桐。

　　一年在刀光剑影中过去，唐浅已经快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并不喜欢战争，这一年来，惨烈的战争也有，尸横遍野，遍地是焦炭与血火。

　　两只山鬼，她已经在度过洛城后，放归北境。这样长时间在战火中，并不适合这原本是北境山林中的野兽。他们应当是自由而洒脱，而不是像她这样，被战火与权力沾染。

　　唐浅身边的云中卫将官，也在和昔日同袍对战中成长，成为崇光皇子手下不可或缺的将领。所以在唐浅的决心下，不再跟随唐浅身旁，做个低微的亲卫。而是成为名正言顺的统帅，分别统领新编的军队。

　　一时崇光皇子的势力已经有十万之众，与梧桐城从南方紧急调来，守卫平阳城的十五万军队割据一方。

　　唐浅是与赵初霁同样的最高统帅。赵初霁擅攻，朵颜卫向来信奉力量至上，一路攻击势如破竹。许多城镇长官甚至是听到朵颜卫要攻来，就直接臣服。而唐浅不同，她出身唐家，大昭名正言顺而历史悠久的世族。与很多官僚有着遥远的世族关系，加诸长宁侯威名，多半能够不战而降。也因此，相比于满手血迹的赵初霁，唐浅的名声要好些。

　　此时军队驻扎在平阳城百里之外。这是梧桐城前最后的防线，墨无期已经被逼迫到绝路，所以疯狂增加平阳城的防守。墨无痕的军队短期内也无法前进。

　　中军帐内，巨大的地图前，墨无痕与赵初霁，梅以瑾等人正在商量战略。唐浅则在墨无痕身侧。她习惯那样在墨无痕身边，而崇光皇子也只准许长宁侯离他那样近。

　　“殿下，平阳城探子传来消息，昨日墨无期派大理寺卿燕浮生前来督战，一起来的还有长生教教众，以及增派的上官端华率领的一万禁卫军。”赵初霁汇报道，表情平静。

　　连梅以瑾都皱眉，这是墨无期为了应对他传播的童谣。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迷信有时也能左右战局。墨无期当时逼走墨无痕，夺得帝位，是利用了谣言。如今反对他的童谣盛行，墨无期知道厉害，自然比谁都紧张。

　　所以才卷入了长生邪教。在景帝以前，这都是个邪教。但是墨无期登基后，大改前朝对于长生教的态度，尊为国教，笼络了广大信奉长生教的人民，以此坐稳皇位。

　　而墨无期此举，也证实了他早已与长生教有染，包括墨无涯赈灾时袭击一事，也脱不了干系。

　　唐浅也是在这时才明白，墨无期有多么可怕。

　　素来不被重视的三皇子出身低微，即使是曾经景帝宠妃梦贵妃的养子，宫中也知只是燕贵妃没有儿子，用来聊以慰藉。但是墨无期不甘心这样默默的一生，与至高权力注定无缘的一生，于是，开始了谋划。

　　先是接受科举贿赂，假装案发，实则隐退，在风口浪尖保存实力，坐看平康王与崇光皇子相斗，两败俱伤。更是为长生教与墨无涯牵线，将曾经冷静的墨无涯一步步逼入发兵谋反的死局。然后，买通景帝身边苏安与燕浮生，得悉景帝传位安排，笼络长宁侯不成，转为嫁祸。

　　就像蜘蛛一样，结好了网，退守到角落，等待猎物落网。

　　“长生教妖人，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不足为据。殿下，对方实则是要拖垮我军。”梅以瑾一针见血，“平阳城守将薛若明知道我军粮食补充困难，所以才如此加派重兵。微臣认为，此时我军也要加强防卫，尤其防止敌军烧粮草。”

　　“梅大人还是如今谨慎，”说话的是赵初影。他已不是一年前那个趾高气昂的贵族少爷，也是一身甲胄，多了分沉稳，“只是防守，这平阳城再过几年都攻不下来。”

　　“那便让薛若明带人来烧粮草好了。”墨无痕说道，在众将领的诧异中，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画过，“加强防守，留有薄弱处，引诱禁卫军偷袭。”

　　崇光皇子这样定下了反攻梧桐城的第一步。

　　大战前的最后修整，副官告诉唐浅，皇子要见她。唐浅去墨无痕帐外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她是武人，听力优于常人，所以此时，不难听出，是梅以瑾在与墨无痕交谈。

　　“梅大人可是觉得不妥？”

　　“臣不敢。只是殿下，微臣有一句，还要提醒殿下，望殿下息怒。”

　　墨无痕笑了起来，“梅大人还会有怕本宫生气的时候？”

　　梅以瑾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殿下，长宁侯虽为殿下伴读，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但难免功高盖主。军中，长宁侯唐谦的威望与声名，早已高于殿下。殿下可还记得，一年前云彼城，云中卫本归天子统辖，但长宁侯一个命令，就足以让全城云中卫倒戈。更是半年前，山阳城不费一兵一卒，劝得守将投诚，微臣担心，有朝一日，殿下夺回帝位，长宁侯会重蹈镇陵王覆辙。”

　　听到云霆的名字，唐浅停下脚步。

　　里面在继续说着，“本宫相信长宁侯不会背叛本宫。”

　　“殿下，长宁侯昔日年少时与殿下感情甚好，但难免日后没有权欲之心。”

　　墨无痕戏谑说道，“所以这段时间，本宫允许你分散云中卫，将唐谦最信任的将官以升迁为名，调离唐谦。这样，梅大人还是不放心么？”

　　梅以瑾不再说什么，声音逐渐细微不可闻。

　　唐浅回忆起，那个遥远如隔世的雨后，梅以瑾一手捧着书卷，满满温文儒雅，嘴里却说着残酷的话。

　　他说过，要逼自己离开墨无痕。

　　如今竟然用上这样挑拨离间的手段。

　　唐浅觉得有些沮丧，回过神来，正碰上走出帐子的梅以瑾。

　　唐浅依旧面无表情，倒是梅以瑾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似乎没有料到唐浅会出现在这里。

　　梅以瑾似乎要说什么，唐浅没有等他开口，径直走过梅以瑾身边，进入主帐。

　　“殿下。”唐浅行礼，“殿下唤唐谦来，有何吩咐。”

　　墨无痕依旧是素来与唐谦独处时的语气，“过来，唐谦。”

　　唐浅乖巧走了过去，站在墨无痕身前，看着墨无痕。

　　墨无痕似乎心情很好，并没有被方才梅以瑾的话挑拨，而是直接说了意图，“我叫你过来，想将伏击前来烧粮草的敌军的任务交给你。”

　　唐浅表示疑惑，“殿下知道薛若明部几时出现？”

　　墨无痕说，“赵初影安插在敌军的探子回报，已经能确定是明晚。唐谦，我要你带少量将士伏击，等到对方出现，假装交战落败逃跑，然后将其引入赵将军伏击圈。”

　　唐谦与其部下的战斗力最强，适合这样少量将士伏击的任务。之前唐谦也这样做过，所以墨无痕才放心将这次的伏击交给唐谦诱敌。

　　“唐谦定不辱使命。”唐浅说道，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她抬起眼眸，正好望进墨无痕的眼里。

　　两人独处的时候，墨无痕有时会这样亲密对她。唐浅现在还是会觉得脸红。

　　墨无痕察觉到唐浅的窘迫，笑了起来，“害羞了？”

　　唐浅克制住，“殿下这样，不好。会被传为……”唐浅及时止住没说出的话。

　　总是这样，一被墨无痕碰，脑子里就乱得厉害。

　　墨无痕似乎很喜欢这样戏弄唐浅，这样的长宁侯，紧张而不知所措，与战场上那个统帅，截然不同。“传为什么？”

　　墨无痕凑近了些，近得连呼吸，都是唐浅的味道。

　　“唐谦，你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

　　唐浅觉得这样十分不妥，但是避不开，墨无痕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背，不让她退开。好不容易用手撑着，抵住了墨无痕的继续靠近。

　　“殿下……攻下洛城后……我们聊聊？”唐浅说着，声音慌乱。

　　两人如今的关系，十分混乱。

　　唐浅甚至在军中，有听到人议论，她和墨无痕的关系。

　　都说皇子对长宁侯，与对别人都不同。

　　大昭民风保守，若是助长此风，对墨无痕继承大统有害无益。

　　“嗯。”墨无痕声音含糊，却答应道。他继续摸着唐浅的脸，似乎带着留恋，不愿意松开，“等城攻下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唐谦，等你回来，我会听你说，一切你想说的话。

　　但是唐谦啊，我也想告诉你。

　　如果想要独自掌控你是喜欢，如果容不得别人对你有小心思是喜欢，如果嫉妒你和亲卫关系更要好而将他们调离你是喜欢，那么唐谦，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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