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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吃掉孙元良兵团


油门被踩得更深了,发动机转速表的指针几乎贴到了红色区域边缘。

车尾的尘土在黑暗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雾带,贴着路面翻滚了几圈,随即被夜风吹散在两侧的田野里。

他身后的那些被炮火截断的队伍,正在田埂和河沟之间四散奔跑,队形彻底散开了。

有人朝东,有人朝西,更多的人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跑,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稻种,各自落向不同的方向。

那些被遗弃的步枪和背包散落在路面上,钢盔在黑暗中偶尔反一下远处炮火的红光。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着,孙元良一手扶着车门内框,一手攥着膝盖上的地图。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朝前顿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一阵断续的突突声,紧接着就彻底熄灭了。

车辆靠着惯性滑出了十来米,然后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路边,车轮陷进一道干涸的浅沟里。

孙元良猛地坐直了身体,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底落在粗粝的碎石路面上,发出沙啦一声响。

他站在车头前方,弯腰朝发动机下方扫了一眼,随即提高声音问道:“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停下来?!”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炮火的闪烁中微微反光。

司机从驾驶座那边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蹲在车头侧面照了一下底盘。

他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声音也有些发飘:“是油箱被敌人打漏了。”

“刚才那阵弹片飞过来的时候可能正好击中了油箱底部,现在油已经全部漏光了。”

“车底下面现在还在往外渗油,整个油箱都空了,没法再继续开了。”

“咱们只能徒步跑了,这条路前面还有几十公里才能到江边。”

孙元良听完这句话,抬起手用力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指在眉骨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克制住某种涌上来的焦躁,随即转身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

他从后排座椅底下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袱的布面上还沾着些许灰土。

他弯着腰把包袱放在车座上,解开系口的麻绳,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文件或者财物。

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普通老百姓穿的衣服,灰蓝色的粗布短褂和黑布宽腿裤子。

那套衣服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边角还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特有的干燥气味。

孙元良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解开了自己军装前襟的铜纽扣,把沾满灰尘的将官服迅速脱了下来。

他三两下把粗布褂子套到身上,低头系好盘扣,又把黑裤子往身上一提,束紧了腰间的布带。

那身灰蓝色的便服穿在他身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后他把摘下来的军帽和外套揉成一团扔在了吉普车后座上,弯腰从车边拾起一根随手丢弃的粗木棍。

他拄着那根木棍,微微佝偻着腰,低着头迈步走进了路边的黑暗中。

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连夜赶路逃难的普通老百姓,混在那些同样在夜色中奔逃的乱兵和民夫之间,毫不起眼。

至于他手下那个兵团的几万将士,现在仿佛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孙元良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些正在四散溃逃的部队,也没有再交代任何一句收拢或者汇合的命令。

对于这一刻的孙元良来说,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保住自己的命。

兵团没了可以再建,部队散了可以再招,可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坚信一条自己在战场上实践过无数次的人生信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像一条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发条,始终绷着该有的那根弦。

当年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孙元良就丢下八十八师独自撤离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的南京城也正在陷落,巷战打到胶着,死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把自己的命先保住,然后把所有的责任和后果留给了别人去承担。

那时候的他觉得,只要人还在,就还能在未来的某个战场上重新站起来。

孙元良经过一天一夜的仓皇奔逃,确确实实从合肥城外的合围中脱了身。

他沿着偏僻的乡间小路一直朝南走,最终在第三天黎明前赶到了长江北岸一处事先踩好点的隐蔽渡口。

可他身后那支曾经几万人的兵团,此刻却彻底陷入了解放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负责包围这支溃兵的主力是李念带领的警卫纵队,他们的穿插速度比溃退的国军还要快上一截。

纵队在夜间连续急行军,直接绕到了逃窜兵团的前方,从侧翼发动突袭,将整支队伍拦腰截断。

那些混乱中的国军部队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就被几路穿插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十几个孤立块状区域。

各团各营之间的电话线早就断了,电台信号也时断时续,彼此间根本联系不上。

整个兵团的指挥体系因为孙元良的擅自脱离,已经彻底崩坏。

各部队只能各自为战,完全没有了统一的指挥和协调。

而分割包围更是让残存的各单位之间的联系被一刀斩断,谁也不知道相邻的友邻部队还在不在。

警卫纵队这边的攻击节奏迅猛而紧凑,坦克和装甲车从不同方向轮流冲击每一块被围住的阵地。

步兵则利用坦克炮和机枪的掩护,逐段压缩包围圈,把国军的生存空间一步步收紧。

每次冲击告一段落时,纵队里的宣传兵就用铁皮喇叭朝对面喊话,劝他们尽快缴枪投降。

那些声音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方回荡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着。

确实有不少部队在听到劝降之后选择了放下武器,整排整连地走出阵地向警卫纵队投降。

他们把步枪架在路边,双手抱头排在堑壕外侧,低着头等着被引导到后方的收容点去。

可也有一部分部队选择了继续负隅顽抗,他们缩在残破的房屋和弹坑里,朝外围持续射击。

还有的则是拼了命地尝试从包围圈的薄弱处强行突围,把最后一点弹药全部打了出去。

可每一次冲出阵脚,迎面撞上的都是警卫纵队预先部署好的交叉火力网。

那些重机枪和迫击炮早已标定了射界,一旦有人冒头就立刻封锁出口,把突围的队伍重新压回包围圈内。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一次次的冲击只换回了一具具倒伏在开阔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枪支。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把那些冒着黑烟的残骸和断裂的枪管照得清清楚楚。

此时孙元良的兵团主力,基本上已经在昨晚的战斗中被消灭、俘虏或者主动投降。

那些还握在手里的残存阵地,也已经无法发挥太多作用,不过是负隅顽抗,困兽犹斗。

相比于孙元良兵团的迅速瓦解,黄百韬兵团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更为糟糕。

他们承受着林平安麾下辽东野战军最凶猛的火力冲击,整条防线从凌晨开始就没有一刻平静过。

最让黄百韬恼火的,其实并不是林平安的进攻有多猛烈,而是孙元良的突然撤逃。

原本由孙元良兵团负责的城西和城南防区,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空荡荡的真空地带。

那些阵地上的沙袋还在,堑壕里的弹药箱也没有搬走,可守军已经一个不剩了。

林平安在拂晓时分注意到对面防线上异常寂静时,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故意设下的陷阱。

他甚至命令炮兵暂缓对那片区域的轰击,先派了一支侦察队靠近摸情况。

直到李念从南面发来电报,说孙元良的主力部队已经在合肥南部被他们截住了,林平安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这个长腿将军果然又跑路了,跑得比上一次在南京时还要干脆利落,连敷衍性的殿后部队都没留。

确认之后,林平安没有丝毫犹豫,随即下达了全面进攻的命令。

那些原本积蓄在城北方向的装甲和步兵主力,迅速掉头朝孙元良留下的空防区猛扑过去。

城门和城墙段在那片区域无人防守,部队几乎是跑步通过了缺口,沿着街道快速向合肥城南方向穿插。

黄百韬不得不将自己手中仅有的机动兵力全部抽调出来,试图去填补那道巨大的防御真空带。

可这点兵力太少,连填补缺口的一半宽度都不够,只能塞住几个关键的街口而已。

他把自己的预备队一分为三,分别派往城南和城西的几个主要交叉路口。

可即便如此,那些填补上来的部队和原本驻守的残部之间配合生疏,阵线处处是漏洞。

那些新填上去的士兵彼此连番号都认不全,更不用说协同作战了。

一个兵团丢弃的整片防区,哪是另一支兵团靠抽调预备队就能补得上的。

激战进行到这天中午的时候,黄百韬实际上已经丢掉了半个合肥城。

辽东野战军从城北方向涌入,沿着主街和横巷逐步向南压缩,把国军的防线挤得越来越薄。

城内的巷战已经不再局限于城墙边缘,而是蔓延到了居民区、商铺后巷和学校操场。

那些残存的国军士兵躲在烧焦的店铺和坍塌的院墙后面,朝每一个出现在街口的影子开枪。

可他们的弹药正在快速消耗,很多人的步枪只剩下最后半个桥夹。

这样的局面和黄百韬之前的预期截然不同,他原本以为靠着两个兵团的兵力,能在合肥城里和敌人周旋至少五六天。

哪怕是被包围,也可以利用街巷和逐屋争夺把时间拖长,让外围援兵有足够的时间靠拢过来。

可如今一天多的时间还不到,整个合肥就已经有一半落到了辽东野战军的手中。

那几道原本应该由孙元良兵团死守的街区,如今全部成了敌人畅通无阻的通道。

对林平安来说,黄百韬和他手下的第七兵团确实是整个合肥战役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如果换成其他国军部队,打到这个地步早就该投降的投降、该突围的突围了。

可黄百韬偏偏不这么做,他既没有派人来谈判投降的意向,也没有组织部队向南突围。

他仍旧带着麾下残存的士兵在半个城区里进行着最顽固的抵抗,每一个街角都要反复争夺。

他之所以对老蒋保持着如此超乎寻常的忠诚,倒也不是因为他是黄埔出身的老学生。

纯粹是因为之前的一次作战中,老蒋亲自给他颁发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那枚勋章拿到手的那天,黄百韬在日记里写了满满一页感激的话,把那份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从此以后他对老蒋感恩戴德,恨不得用全部身家性命去报答那一番知遇之恩。

在他看来,战死沙场是军人最好的归宿,而逃兵是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南京城中,老蒋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刚刚读完黄百韬发来的最新求援电报。

在得知孙元良竟然在半夜时带着部队突然撤出合肥防线、朝长江方向突围之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桌上的陶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杯盖翻落在桌面,磕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气得脸色发青,嗓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弹了一下:“娘希匹!这个家伙在南京城丢下部队逃跑的账,我还没跟他算清楚呢!”

“现在他竟然又把合肥城说扔就扔,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的手指捏着电报边角,纸面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初孙元良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临阵脱逃,老蒋虽然没有公开处罚他,但心里一直记着那笔帐。

可因为孙元良出身黄埔,和他是浙江同乡,这份裙带关系始终让他对孙元良网开一面。

也正因如此,孙元良在战场上表现平平却能屡次获得提拔,在国军内部一路平步青云。

何长官站在旁边,看着老蒋发火,直到他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委座,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孙元良的责任,他跑都跑了,追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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